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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笔箴言 这里不是记 ...

  •   吃过早饭,沈千树上楼补了妆,下来的时候看见柳宴秋接了通电话,丢下一句抱歉,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柳雾津嗤笑,沈千树凑过来问她怎么了。
      “每年的大年初一我和阿雅姐他们都得回外婆那边拜年…他每次都这样,不累吗?”
      沈千树心下了然,话到嘴边却往委婉了说:“大抵是为了面子吧。”
      柳雾津看向她的眼神,是赞同中又添上一丝疑惑。

      “你—”
      真的这样想?怎么敢说的?
      这两个疑问句柳雾津一个也没问,独留悠长的尾音让对方猜测、揣摩。
      沈千树轻笑,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上:“嘘—有机会再告诉你。”
      正如她所愿。

      叶青山在西房帮父母收拾完东西后,进门对柳雾津说:“我们收拾好了,咱快走吧,免得外婆又是一顿数落。”
      “嗯,就来。”
      柳雾津点了点唐姨备好的年货,拎起一袋子米和油准备出去。
      “要走了吗?”
      “嗯,去年就去晚了,外婆叨叨了我们很久。”
      沈千树点了点头,帮她把剩下的东西也一并提上。

      两人出门,看见院子外赫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柳宴秋的。
      柳雾津和沈千树相视一笑。
      “两年前考了驾照,技术还在…我送送你们?”
      沈千树提着袋子边走边说,连柳雾津将有的疑惑也一起消除掉。
      “嗯…麻烦了。”
      沈千树狭长窄细的眼尾上挑,提着年货袋子的那双手青筋暴起,露出弯弯曲曲葡萄枝般的血管,如平坦山原上的河流脉络清晰。
      “嗯?还这么客气。”
      柳雾津哼哼一声,快步将东西提上了车。

      东西收拾妥当,一行人即刻出发,柳雾津坐在副驾驶上,给沈千树指路。
      从烟雨江南驶向城郊,黑色桑塔纳路过驳杂的交叉口,打一个弯儿没入一片山野。
      覆雪的稻草人守望着土地,高低远近一白。这里不是记忆中丰收的金秋十月,而是翻开崭新一页的壬申猴年。

      柳雾津从车内后视镜上看到叶青山一家三人歪歪扭扭的躺在位置上睡着了。
      毋庸置疑,这得归功于沈千树高超的车技当真很稳,一如她本人操着一口老练的语气同你讲话,柳雾津暂且称之为“一碗水端平”的说话艺术。
      行至山路窄口,对面一辆大卡车突然从转弯处驶出来。沈千树当下点踩刹车减速换挡,车往右侧打转。

      右边就是悬崖,车轮堪堪停在崖边上,柳雾津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下面是数不清的山水相融。
      柳雾津回头看,叶青山他们还在睡,只不过都换了姿势。
      “吓着了吗?”沈千树转头问。
      “没有。”
      “嗯,没吓着就好。”

      大卡车开出窄口道,司机愧疚的从车窗里向沈千树打了声招呼,沈千树微微点头回应。
      车子重新打火,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也怪我,喇叭都没按。”沈千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柳雾津意识到和刚刚在山口有关,撇过头去看她。
      长时间开车,让沈千树眼底的一块乌青越发明显,柳雾津这才想起,好像早上在自己卧室里,对方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你,熬夜了?”
      沈千树眯了眯眼,摇头。
      “那就是…失眠?”
      沈千树笑了笑,又摇头。
      柳雾津陷入沉思,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各种疾病的名称。
      沈千树看柳雾津不说话,略带委屈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知道的。”
      然后暗示性的将右手放在肚子上,左手继续掌着方向盘。

      胃疼?是因为那碗粥吗?
      柳雾津问她。
      “嗯,不过不是因为粥,我犯病没规律的。”
      窗外日光穿云,铺撒下来,很温柔,晒的车里暖洋洋的。
      柳雾津往下缩了缩,蜷在位置上:“哦,那照这频率来说,你饮食肯定也不规律。”
      沈千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到晋平坝已是中午十二点,柳雾津叫醒了叶青山他们,一同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卸下来。
      院子里依稀留着残冬的白,瓦楞檐下凝结出参差透明的冰柱,地上积雪尽数化去,潮湿连片。
      沈千树说,这是凝固作用和熔化作用。
      柳雾津说,这是“昨夜冰花犹作柱”和“日暖泥融雪半消”。

      庭院角落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柳雾津大多数都认得。从记事起,她就经常看到外婆站在阶沿下摆弄绿植,培土、浇水、剪枝……
      久而久之的结果便是耳濡目染,长期困于固化学习的囚笼,柳雾津索性敲开一道口,孩子天性般找到一个向外释放的兴趣点,跟着外婆认识了许多植物。
      如此这般潜移默化,导致柳雾津看见路边熟悉的枝叶、花蕊,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摸索上面的纹路,是否如童年记忆中那样杂乱无序。

      她抬眼,系紧了脖子上的围巾,刚走出几步,脚底“咔”的一下,像是踩断了什么。
      果不其然。
      是从围栏里掉出的一截柳树枝,一分为二。
      柳雾津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轻如鸿毛。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柳雾津把脑里想的句子说了出来。
      沈千树眼尾上扬,笑意盛满在弯似银月的眼里:“但你是无意间踩断的,不是主观上折断的,两者不一样。”
      柳雾津把断枝撇在一旁的土地里:“哦,也是。”

      围栏里,一棵树叶凋零的枯木伫立着,树干粗壮,坚实,枝节前端是曲折的,蜿蜒至半空,不肯伸长了。
      光秃秃的枝头上,有两只背灰色的喜鹊,叽喳鸣叫,不一会儿便飞到远处树梢去。

      “吱呀——”
      木门开了。
      屋里走出位老妇人,头发花白,但身子骨依旧健朗。
      元岚向他们走来:“回来了。”
      “嗯。”
      “这位是?”元岚看着沈千树,有些疑惑的问道。
      “她是我小妈,沈千树。”柳雾津回她。
      元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招呼他们进来吃午饭。

      午饭简单:两素两荤一汤。
      元岚每年都做这些量,好在一家子人饭量都不大,吃到最后还会剩下一些。
      但所谓过年嘛,就是要做的丰盛些,哪怕最后都会剩。不过今年有了沈千树,应该会比之前剩的少些。
      柳雾津这样想。

      元岚和他们说着话,都是些家长里短,期间也给沈千树挑了些菜。
      吃过午饭,柳雾津和叶青山帮忙收拾桌子和碗筷,打扫地面卫生。
      柳雾津回头看见元岚带着沈千树出了门,某人手还捂着肚子。
      “在看什么呢?”
      叶青山放下抹布,伸手在出神的柳雾津面前晃了晃。

      确认那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后,她转回头,端起清洗过的碗筷放进柜子里。
      略带灰尘的屋子不透光,昏黑一片,叶青山看不见她的表情。
      “没什么,快收拾吧,等会玩扑克。”
      她听见柳雾津说。

      收拾了约莫半小时,两人总算把屋子打扫干净。
      柳雾津从卧房柜子里熟稔的翻出一副扑克牌,和叶青山一家子坐在圆桌上玩干瞪眼。
      “5”
      “6”
      “不要,过。”
      “2”
      “炸。”柳雾津甩出三张红桃K。
      叶青山瞪大了眼:“火气这么大?”
      “没啊。”
      柳雾津一脸冷漠,给叶青山一种正处于发火边缘的错觉。
      不敢惹,尤其是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小孩。
      叶家三人不明就里,只是暗暗的交流了眼神,这局毫无疑问,柳雾津赢了。
      ……
      玩过三轮,沈千树和元岚从屋外回来,她轻声移了移桌子边的板凳,坐在了柳雾津身后。

      没意思,看会电视吧。
      柳雾津说不打了,撂下扑克,起身打开靠墙的老旧电视机。
      找准按钮,按下。
      “嗞嗞嗞”
      眼前是闪烁不止的雪花屏。
      啪——
      她一掌拍在机壳上,依旧还是沙拉拉的声音,绵延不息。
      不如不开。

      柳雾津有些烦躁,拉着叶青山出门捣弄信号接收器,弄了半天终于从屋内传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
      按着遥控器调到电影频道,然后转身,窝在沙发上寂静无声。

      电影无聊,放毕,太阳也跟着落幕,冷气透过头顶的屋缝渗进来,柳雾津打了个寒颤。
      元岚在锅里煮了些馄饨,让他们暖暖身子。
      “吃了这碗馄饨,你们就该回去了。”
      元岚伸出纹路累累的双手舀了几碗馄饨,手上因为常年做家务的缘故,茧子格外的多,零星还有几个血泡。
      这手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又实在是太多,以至于每次离别之时,她只能扒着门框远远的目送。
      “嗯。”
      柳雾津不舍,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许多。

      沈千树出去温车,柳雾津和叶青山攥着元岚的手。
      “外婆,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们会常回来看的,外婆,我们走了。”
      元岚倒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过来安慰她们:“好好,我知道,你们快去吧。”
      叶云和姜清风各拉一个,向元岚摆手告别。

      回到车上,沈千树开了夜灯,缓缓启动车子。
      彼时不觉,此时才知,这些年来走过的崎岖山路,是长到目光都不及尽头的边。
      坡头只剩元岚一家昏黄的灯光,矮小的低房,还有孤独的老人。
      柳雾津偏过头闭上了眼,在平缓的路途中入睡。

      晚上九点,回到柳家。
      柳宴秋没回来,唐姨给他们留了门。
      柳雾津上楼洗漱,洗完后去找沈千树,她想问问中午的时候外婆跟她说了什么。
      门缝没透出一丝光,柳雾津伸手轻声敲门。
      站了三分钟,门没开。
      估计睡了吧。
      柳雾津下了楼,打算有空再问她。

      就着一束不刺眼的白炽,她坐在窗前练字,摹到“脾”字时,有些心不在焉,纸被戳了个口。
      哦,想起来了。
      柳雾津弯腰翻出一个新的皮质本,在扉页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养胃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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