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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香失梦 “逢春”的 ...

  •   年一过,寒假还剩下十来天。
      叶青山一家搬到了城里,一早喊柳雾津和席子诚去她家玩。
      “离你们不远啊,就在桥头东,和老李的酒铺一条街……不用找席子诚了啊,他比你先走……把你小妈也带上呗。”
      叶青山欢快的声音从座机听筒中传出。
      “嗯我问问,她还没…”柳雾津话没说完,看见大门被推开,沈千树拿着毛巾边擦汗边向这边走来。
      一改往日风格,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尾虚虚的垂在脖颈后,套了身灰色运动装,应是刚晨跑完。

      一抹灰站在柳雾津面前,原本低着的眸子蹁跹而起,和同样漆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小雾,怎么不说话了?喂,喂?”
      “啊不好意思,她回来了,我问一下。”
      柳雾津将听筒捂住,问沈千树:“叶青山搬过来了,喊我们过去玩,你…有空吗?”
      “没空。”
      声音很冷,像握着一块冰棱碴子,身子慢慢的寒起来。以致柳雾津呆愣了片刻,末了,才看见沈千树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中午得去见个老同学,我给她说吧。”
      更冷了,不知是气温还是什么,柳雾津把电话交给了沈千树,短促的应道“嗯。”

      “喂,青山吗,实在抱歉不能登门拜访,我中午约了同学见面,推不开。嗯嗯,有空一定来。”
      电话还给了柳雾津,烫手山芋似的差点没接住。
      “嗯嗯行,等会就过来,挂了啊。”
      回头,沈千树还没上去。
      “要我送你过去吗?”
      念及她还要去见同学,柳雾津摇了摇头。
      “嗯,玩得开心,早点回来。”
      沈千树转身上楼。
      不对劲,语气态度都很冷淡,可又说不上来这源头在哪。

      她系好围巾,又从客厅柜子里找了双旧手套,带线子的,往脖子上一挂就出了门。
      五九四十五,穷汉街头舞。二月初,温度稍微回升,不过街上的人都在不停的搓手呼气,感觉仍然置身于正月寒冬。
      照着电话里的地址,柳雾津来到一家院子前。
      门牌号金黄而锃亮,大门染上绯红漆料,脚下踩着青石砖块,一切都是崭新的。
      “0319,是这了。”
      她敲响木门,等待回应。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叶青山在院子内的声音穿透板门:“来了来了。”
      “阿雅姐,迁居快乐。”柳雾津扬了扬手里刚在路上买的一件奶和水果。
      “小雾,来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啊…席子诚刚到呢,咱进去吧。”
      叶青山嗔怪的看了柳雾津一眼,又笑着接过,挽着她的手进屋。

      屋内,席子诚看她俩进门,朝柳雾津身后望了望,松下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那小妈会来呢。”
      叶青山不服:“你情报不准,沈姨可好相处了,上次去外婆家还是她送我们去的。”
      “哦,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席子诚眨了眨眼睛,手里拨弄着一张闪着彩虹的圆片:“看电影吗?我带了一张光碟。”
      “什么片儿啊?”
      “《红高粱》”
      想着也无聊,叶青山点头,带着他们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
      当余占鳌在高粱地里堵住戴凤莲时,柳雾津“唰”的变了脸,埋着头不肯看了。
      “你低头干嘛?”旁边叶青山问她。
      柳雾津不语。
      之前语文老师让他们下去多看看乡土文学作品,她就在书店中左右翻找,从“中国当代文学”分类中找到作者名为莫言的一本书:
      《红高粱》
      书封如名,是一片亮眼的红色高粱地,再上面铺着纯白的天空。
      书不厚,十万字,十六个小时,两天看完。

      而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叶青山低头的原因,就在于:
      余占鳌说了三次:
      「我要睡丨你」
      “我去。”
      席子诚一把捂住眼睛,连带着没反应过来的叶青山也跟着闭了双眼。
      籽粒饱满的穗子,麦浪在微风下浮动,遮住田野里的旖旎风光。
      ……
      影片最终定格在豆官眼里红彤彤的世界,红彤彤的高粱叶子在风里抖动,红彤彤的天空和远处的落日。
      高粱永无尽头,潺潺流动般的河水一样,浮在荧幕结尾上。
      “张艺谋啊,拍的挺好。”
      “那当然了,《大红灯笼高高挂》听过没?也是他拍的。”
      两人讨论着,一人不说话,往旁边一瞧,就会看见—
      柳雾津还沉浸在连片自由生长的红高粱地里。

      席子诚略显诧异:“她咋不说话?不好看吗?”
      叶青山无言以对:“……那是投入的眼神。”
      柳雾津听见两人在讨论自己,回过神来。
      她说:“好看的。”
      略显敷衍。

      “对对,巩俐也演的好。”叶青山打了个圆场。
      “是啊,这电影还获奖了,好像是什么—”
      席子诚挠着脑袋努力回想,想不出,眼神询问一旁的柳雾津。
      “金熊奖。”
      “对对对,就是这个…”
      席子诚又啰哩啰嗦的说了一堆关于电影奖项的事。

      “哦还有—”
      席子诚话头打了个转,神秘兮兮的说:
      “我听说啊,陈导今年要拍一部大电影,改的李碧华的《霸王别姬》。”
      柳雾津睫毛微微扇动,直起了身子。
      叶青山疑惑的问:“陈导是谁?”
      “就是陈凯歌啦…上映估计得到明年去了,到时候一起去看吧?”
      叶青山:“没问题啊。”
      柳雾津半眯着眼睛,喉咙一动,答应了。

      三人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柳雾津忽然想到有件事一直没做,问他俩:“你们要不要陪我去趟逢春?家里香不够了,我买点香回去。”
      席子诚和叶青山忙点头:“好好好。”
      三人利索的出了门,在庭院里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往外走。
      ————
      “逢春”的牌匾依然破旧,因其取名枯木逢春。所谓干枯的树木遇上了春天,焕发勃勃生机,匾额自然越老越好,香店老板靳月如是说。
      “来了。”
      靳月拿出泡好的红糖玫瑰,端到柳雾津面前。
      席子诚和叶青山面面相觑,转过来问她:“哎靳老板,我俩呢?”
      靳月微抬金丝框眼镜,笑露半齿:“对不上对子,猜不出谜底…自然没你俩的份。”
      “嗷—”席子诚哀嚎。
      “后面有刚煮好的红茶,自己去倒,我和小津说两句话。”
      靳月爱叫她小津,大家都知道。

      席子诚和叶青山麻溜的跑到后面去,店口只剩下柳雾津和靳月两个人。
      靳月朝她招了招手:“小津,坐里面来,这里暖和。”
      至于暖和——光从旧损的匾额缝中打下来,聚拢,又散发,均衡的将热量分布到柜台的各个角落。
      柳雾津睫毛翘起,抬眼望,看见长街上两棵树木之间,横亘着一道空白缺口,硫酸铜般的天从中铺开来。
      两颗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随着那束光,定神,追到靳月的镜框上。

      “嗯。”她应了一声,从侧门进来,坐在靳月身边的椅子上。
      “估摸着雪松快用完了,给你提前备了些。”靳月往柳雾津那边移了移。
      “好,再要些丁香。”
      靳月眉头微挑:“嗯?”
      柳雾津趴在柜台上,手指戳着香囊:“我多了个小妈,她身体不好,给她带点丁香舒缓一下。”
      毕竟是家事,靳月没发表看法,说了句等我,离开椅子调香去了。

      默写完一篇《出师表》,靳月带着两包香料过来了。
      柳雾津接过香包:“谢谢靳姐姐…”
      靳月坐回椅子上:“跟我不必客气,有空多来逢春看看小桃,跟我探讨切磋就好。”
      小桃是靳月养在香店里的一只狸花猫,母的,还未绝育。
      靳月微微倾身,看见柳雾津在空白纸上写着《夏日南亭怀辛大》。
      “字有进步,愈发凌厉锋锐了。”
      柳雾津眼睛一亮:“真的?”
      靳月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能骗你么?”
      柳雾津偷笑着写完,交给了靳月。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小津这是想听我弹古筝了?”靳月侧过身,撑着头问她。
      “嗯,但是今天不行,我得早点回家,先约着好不好?”柳雾津解释了一番,睁着一双大眼表示无奈。
      靳月收起了柳雾津默写的古文古诗,眉眼带笑:“是你的话,当然可以,但不要让我希望落空哦。”
      柳雾津摆手:“肯定不会的,那我和他们先回了?”
      靳月微微颔首,起身让出位置。

      柳雾津在后面找到逗小桃玩的两人,对他们说:“我得走了,小妈让我早点回去。你们呢?”
      逗了一下午猫,席子诚和叶青山都有些累了。
      席子诚放下小桃,拉起叶青山:“那走吧,我们也回。”
      叶青山直说好。
      三人从后院出来,柳雾津结了帐,同靳月打了招呼便离开。

      “我去买点习题集,你们要去吗?”叶青山指着路边的一家书店说。
      席子诚摆手:“不了,我俩刚放假没几天就买了。”
      “那行,你们先回吧,我进去逛逛。”
      叶青山和他们方向不同,就在书店门口处和他们分别。

      冻,冰块一样,街边的树枝上落下几簇雪,这寒意就从头顶传来,直入骨髓。
      席子诚不停的打喷嚏:“好冷冷冷,乌鸡,你冷不冷?”
      柳雾津穿的厚,加上围巾手套一应俱全,说:“我还好。”
      “好…吧…我去,那不是你小妈吗?”席子诚磕绊的一句话在看见熟悉的身影时立马通畅。

      柳雾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家格调餐厅临窗座上,坐着沈千树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桌上摆着一束红玫瑰,烛光晚餐装饰。沈千树一席红裙加毛绒披肩,男人英俊有礼,他起身为沈千树倒上一杯酒,在对方耳边轻声耳语,从外面看去像凑在一起亲吻一样。

      “果然一叫你乌鸡,准没好事啊。”席子诚幽幽的说着,观察柳雾津的脸色。
      “关我什么事?”她一语双关。
      柳雾津双手发抖,手指捂在手套里,指头冻的生疼,干脆蜷缩起来,攥成拳头把指尖藏在手心。
      她开始挑起刺来:围巾麻烦,手套老旧,靴子也不暖和。
      得换。
      柳雾津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又开始懊悔为什么不在逢春那里听靳月弹奏古筝,一起探讨古诗词,一起对对子、猜谜语,然后她就不会看见眼前这副景象。
      柳雾津拽着席子诚,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这里。

      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家,柳雾津无视唐姨直接上了楼。
      半个时辰后,沈千树回来,唐姨拉住她说:柳雾津心情不好,让她注意些。
      沈千树默默点头,上楼在柳雾津门口站了一会。
      没有一丝光亮从门缝中流出。
      于是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走远,柳雾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无神的盯着天花板。
      一半失望,一半愤怒,天平两端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的立在那。
      也许是藏在被子里太久,她感觉有些闷热,捻起被子一角,让冷空气透进来些。
      头痛。睡不着,柳雾津翻了个身,企图透过窗帘一窥夜空,数着星星入眠。
      骤然间风起,胸腔里涌起一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是重重的,却落不下。
      窗上的影子婆娑,帘幕飘摇,月光也跟着飘摇。
      她摸黑起床把其中一包香扔进垃圾桶里。
      那就让夜幕来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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