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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绍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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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柳雾津听不见周遭的喧闹声,只觉得天与地旋转,转到她面前是一双担忧的眼眸。
沈千树看她脸色不好,在众人欢闹之时,牵起柳雾津的手默默的往楼上走。
柳雾津坐在窗前,沈千树倒了两杯热水放在桌子上。
她端起水杯递到嘴边,指尖雾气缭绕,透过一片朦胧去看柳雾津。
“介意说说吗?”沈千树语气轻柔,她在试探。
柳雾津眼眶湿润,垂头不去看她。
沈千树蹲下身,直视对方的眼睛:“心结总得去解,对不对?我不是想让你把痛苦剖开给我看,就把我当做一个陌生的倾听者,好吗?”
柳雾津深吸一口气:“好。”
她说,你口中的下次,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小女孩出生在绍兴,江南水乡,一水青山绕城之萦回,绿野嶙峋。
她和家人们和和睦睦,年年团圆,但总发现,母亲爱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哀伤,母亲告诉她不打紧,她也就并未放在心上。
有一天,小女孩如往常一样上楼喊母亲起床,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她下楼推开院门:
母亲在庭院里的枇杷树上自缢。
小女孩哭着跑进屋,保姆在掩面哭泣,而自己的父亲不为所动。
她在客厅的桌子上看见一张纸,是母亲的笔迹,苍劲有力,字字泣血。
上面写着:我和薛砚竹,两小无猜,后互生情愫,约定一起去青岛看海,共度后半生,可我们太天真了。
我在名义上,被嫁给了一个二十四年来素未谋面之人,十载虚华婚姻,从未得到任何幸福,是78年雾津出生,尚且给了我一丝宽慰。
从红颜知己现实破碎,一纸荒唐媒妁之言,到日夜不停精神打击,枕边之人冷眼相待。了解到我不堪的过去,此后便是被你们谩骂唾弃的漫长余生。
小时候父母经常对我说,你是个能忍耐的好孩子。可是我忍了一次又一次,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柳宴秋,照顾好雾津,我们就此别过。
——姜明月于1986年12月27日
……
柳雾津说:母亲被闲言碎语淹死在那个冬天。
她看不透他们骨子里的腐朽,只以朴素的话语重塑这段江南往事,将过去凿开一个缺口,试图把沈千树也拉进来。
小雾,时代悲剧无可避免。我们期待有人站出来打破婚姻、爱情的刻板印象,就像总会有人站在风口浪尖斡旋,也总会有人沉陷于无以言说的悲伤中。
那,这和过去的观念相悖,是否是错误的呢?
当然不是。我们深知生命的来之不易,也懂得世事反复无常,所以愈发吝惜情义珍贵。人生没有既定的轨迹,遇见喜欢的人或事物,只需从心而行、不逾矩即可。
沈千树将一席话缓缓道来,语毕,杯中水见底。
柳雾津缓缓点头,对上沈千树的眼睛。
许是那过于期盼的眼神暴露在光明下,真诚且炽热。只探过去一眼,沈千树便会意,捏了捏柳雾津的手,让她放松些。
她们站在同一片视野。
柳雾津心一动,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呢?你是真的因为喜欢吗?
“夫人,小雾,下楼来拍大合照喽。”唐姨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好,我们马上。”沈千树递给她卫生纸,又问道:“不哭了吧?”
柳雾津擦去眼泪,站起身看她:“不哭了。”
沈千树伸出手虚虚搭在她头上:“嗯,坚强一点。”
柳雾津发顶残留着掌心的余温,不烫,是温和的。
“那我们就下去?”
“好。”
……
“这相机怎么用的,我记性不好,给忘了—哎,小雾,你会拍照,快来看看这相机咋弄。”说话的是叶云,他手上正捣鼓着一台美式拍立得。
“嗯。”柳雾津走到叶云面前,接过照相机。
“拍立得?那得请人帮我们拍了,这个还没有延时功能。”
柳雾津一边说一边调整光圈、感光度,请了马路对面放鞭炮的大叔帮他们拍摄,告诉了他怎么使用,大叔指挥众人有序站好。
“都站好别动啊。”
一群人忙应好,露出白齿与笑容。
……三,二,一
闪光灯转瞬即逝,将十一人定格在此刻。
叶云跑过去,看后不停的称赞,印出五张相片分给大家。
人定时分,热闹散去。席家和老李头都回了各自的家,叶青山他们被唐姨安排在了院子空置的西房。
柳雾津躺在床上,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从左往右依次为老李头,席子诚一家,柳雾津一家,叶青山一家,唐姨。
她右边是柳宴秋,左边是沈千树。左肩上搭着的那只手,掌心温暖同方才放在头顶时的温度相差无几,不冷不热,刚刚好。
作为“新生活”开启的第一张合照,柳雾津把它放在银制小箱里,锁好搁进柜子里。
她伸手熄灭灯,卧床半晌却睡不着,索性拉起床头上的夜灯,转承一屋暗淡,翻开了桌上的书。
除夕之夜于沉寂中落下帷幕。
————
“懒虫快起床,咱今天还得去外婆家……新年新气象,来,笑一个。”
叶青山一大早起来摸索相机,这会儿刚学会如何照相,她拿着拍立得上楼,对着柳雾津一阵拍摄。
柳雾津有些炸毛:“阿雅姐…别闹。”
“果然是南方美人,天然去雕饰,小雾,来看。”叶青山半拉窗帘,将洗出的胶片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又交到柳雾津手上。
胶片中的柳雾津睡眼惺忪的靠在床头,黑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柳眉远山如黛,桃花眼下睫毛蒲扇着,眼尾狭长延伸的恰到好处,鼻梁似山脊线般嵌在五官中央,再往下是两瓣红润光泽的嘴唇,寸寸白肌,盈盈秋水。
“起来了就下楼吃饭。”
沈千树从楼上下来,路过二楼时看见木门是开着的,便同两人打了声招呼。
叶青山招呼沈千树进来:“哎沈姨先别走,你快来看看,小雾这张照片是不是很好看?”
沈千树挑眉,侧身进门:“我来看看。”
柳雾津羞怯,刚想把照片藏在被子里就被叶青山手疾眼快的夺了过去。
“你—”
柳雾津刚张口,就听见沈千树语调轻快的说:“小雾,确实很漂亮。”
还看见沈千树拿着那张照片,笑意深深。
寒冬岁月,日上梢头,窗外不时响起三两声车喇叭,刺的人耳朵生疼。
叶青山先行下楼,柳雾津也不再啰嗦。起床洗漱完,跟在沈千树身后,打了个实在的哈欠。
“没睡好吗?”沈千树感到新奇,昨她晚确实看着柳雾津上楼休息的,临睡前还说了句“早点睡”。
“嗯,睡晚了,估摸着两点多才睡吧。”柳雾津偏过头小声对沈千树说。
“这么晚?”
沈千树投来疑问的目光,柳雾津晃了晃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将昨晚的情况一一道出:“本来是一周读两本书的,最近过年攒了几本书没看,昨晚睡不着就挑着看了些。”
“嗯。”
一阵穿堂风来。
沈千树用手挥去空气中的杂尘,白皙腕骨在日色下飞舞,宛如鸽群盘旋于空中。
“方便说说看的什么书吗?”
柳雾津左手揉了揉脸,右手盘算着:“《红与黑》,嗯还有一些杂书…”
“看完了吗?”沈千树偏头问她,眉眼弯弯。
柳雾津困倦的眼皮掀了掀,将额头前的发丝拨在一旁。
“嗯,第三遍了。”
她甩了甩胳膊,觉得柳宴秋给她买的羽绒服衣袖过于宽了,又突发奇想,会不会显得人也臃肿不堪?
柳雾津落后几步,不死心的甩着袖筒,谁知“啪”的一声弹出,打在沈千树的肩膀上。
“对,对不起!”柳雾津急忙道歉,小心翼翼的去触碰对方的肩头,恭敬的,诚恳的,就差再来个90度的弯腰鞠躬。
沈千树回头,不甚在意的说:“没关系,又不疼。”
风大了些,也许是唐姨打开了窗子透气。周身空旷,柳雾津被风吹的迷惘,楼梯间的脚步声逐渐趋于缓慢。
走到楼下最后一级台阶,沈千树向柳雾津伸出手:“过几天陪你去买衣服?”
柳雾津怔然,在客厅众人的喧哗声中搭上那抹白,重新审视起沈千树来。
面前的人,总会恰如其分的照顾到她。
想来,她得是春雨的化身,倒就真应了杜子美诗里的那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下楼梯也发呆,不回答就是默认咯?”
柳雾津微抿着唇,无言。
“好,还有,你的照片,介不介意我拿走?”
沈千树从右手兜里拿出叶青山拍下的一张相片,询问她的意见。
柳雾津有些别扭的点头:“嗯,反正阿雅姐拍了好几张呢。”
“好。”
沈千树把照片重新放回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