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主嬴阴嫚》玉兔银钩

4、有意羞辱

　　底下的男人一身破烂，浑身带伤，却仍不掩皇族的贵气与铮骨。

　　与秦人粗犷黝黑的长相不同，他生就一副白净模样，剑眉狭目，鼻梁挺拔，明明近在眼前，身上却有一种远在天边的清冷疏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竟能将俊美与孤傲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身边一个优伶有些不满道：“公主，奴家也很好看，您多看看奴家嘛！”

　　她瞥了眼，只觉得那三个优伶满脸的脂粉俗气，虽然也有几分姿色，但那种唾手可得的廉价感只让她觉得厌烦。

　　她的目光始终停在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语气悠悠：“你们也配和人家比？”

　　一个优伶借机讨好道：“是啊！人家那模样整个齐国都挑不出第二个来，咱们这小鼻子小眼的哪里敢在公主面前丢人现眼呢？”
　　另一个惊讶道：“啊呀！齐国？齐国在哪儿呢？”

　　三个优伶甩起衣袖开始跳舞，演的却是齐王建开城投降的戏码——

　　秦将军：“尊敬的齐王，你为何大开城门，背负荆条，弃甲曳兵，向我等跪拜啊？”

　　齐王：“秦王贤明天地可鉴！秦军威武所向披靡！寡人……哦不！我等仰慕秦王之德，如万里江河滔滔不息，常自觉羞愧不已，左右辗转难眠，今愿奉上全部城池尊秦为王，只求秦君饶我小命！饶我小命！”

　　秦将军：“咦啧！没想到一国君主竟是个软骨头！”

　　齐王：“我是软骨头，嘿嘿我就是个软骨头......”

　　众人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

　　戏里“齐王”奴颜卑骨的样子落在田桓眼里，只那么一瞬，他的目光陡然寒彻入骨，如同冷粹过的利刃，狠厉无情。
　　接着他的眼皮微垂，掩盖了一切情绪。

　　嬴阴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缓缓走到他面前，接着递给他一把长剑。
　　“想杀了他们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三个优伶瞬间吓到腿软：“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他拿着剑，一步步朝那三个人走去……

　　想杀吗？自然是想的！这些人敢侮辱他的齐国，他的父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可存心侮辱他的根本不是这三个优伶，他们不过是傀儡而已，背后真正操纵他们的，是给他剑的这个女人，大秦公主，嬴阴嫚。

　　他的脚步往前走，注意力却时刻留意着身后，他能感觉她正在注视着自己。

　　这么长的剑，这么近的距离，他有把握杀了她！

　　杀了她，就能让世人知道齐国人不是软骨头！杀了她，就可以让嬴政伤心欲绝，杀了她……杀了她！

　　心里极尽疯狂的叫嚣，面上却如一潭静水。

　　他忽然想起永巷，临走前王兄嘱托他：
　　“嬴阴嫚是嬴政最宠爱的女儿，如果杀不了嬴政的话，杀了他这个宝贝女儿也够让他伤心短命了！”

　　王弟却阻止说：“不可，这样太冒险了！王兄千万不可莽撞，别忘了淑瑜嫂子还没有找到呢！”

　　淑瑜......

　　淑瑜是他的未婚妻，齐国大将军之女，也是他青梅竹马的爱人，若非秦国大军压境，大将军在营帐里自刎而死，他们恐怕早就成亲了。

　　脑海里回忆着爱人的脸，明明是将门之女，却生的那般柔弱娇丽，贤惠温柔，像一朵纯白无暇的菟丝花，与这个时代的鲜血和杀戮总是不相适宜的。

　　他的嘴唇轻语：“淑瑜，下辈子见。”

　　接着毅然拔剑出鞘……

　　从踏进永巷的那一刻时起，他就没想过会有出去的一天，淑瑜生死未明，他又何尝不是每天胆战心惊？
　　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与其死在那些阉人的鞭子下，还不如拉上这个女人一起陪葬！

　　回身正要横劈过去时，忽的面色一惊，剑面映出背后的黑影，是隐卫！

　　他迅速收剑，剑鞘触地，接着单膝跪下，平静如水：“殿下，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说这句话时，他的脖子边已经架上了两柄剑刺和一把匕首，一左一右两个蒙面人悄无声息的出现，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

　　刚才如果动手，他必死无疑。

　　仔细想想也是自己疏忽了，她是嬴政的女儿，还是最疼爱的那个，身边必定会安排保护她的人，而且那些隐卫肯定也是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他得手呢？

　　所以刚才，是试探。

　　他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年岁不大，心机却深沉的可怕，如果说秦国的锐士可怖如鬼魅，秦国的后宫想必也是危机四伏。

　　她能在嬴政一众子女中脱颖而出，独获其宠爱，想来心性必不简单。

　　阴嫚睥睨他们道：“你们是谁？”
　　隐卫：“中车府令担心公主的安危，所以派我们暗中保护，还请公主恕罪！”

　　“哼，又是赵高，他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你们回去告诉他，本公主最讨厌被人监视！”

　　“喏！”

　　隐卫离开后，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注视着田桓，开口问他：“你确定不动手？”

　　好一出戏码！他回：“殿下既然听说过我的名字，想必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两个兄弟，兄长善武，幼弟善文，只有我天资愚笨，文武都不通。”

　　她挑眉：“在我们秦国，文武都不通的人是很容易死的！”

　　他：“太傅曾经这样评价过在下，若非这副皮相在，桓已死数次矣！”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但是不可否认，眼前这个人确实长着一张不错的皮相。

　　“在你们齐国应该有不少女人喜欢你吧？”

　　“那公主喜欢在下吗？”
　　饶是讨巧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带有三分讥讽的味道

　　殿上的公主又被逗笑了，反问：“你见过谁会喜欢上一个宠物吗？”

　　他：“殿下可以只当身边养了一条狗。”

　　嬴阴嫚神色收敛，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们秦国人才不养狗，我们养的是獒犬，能咬死狼的獒犬。”

　　她围绕着他慢慢走着：“但是这獒犬要是敢咬伤主人的话，我保证它会死的很惨。”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桓愿为殿下犬马。”

　　阴嫚有些倦了，吩咐道：“你去乐师那里伺候吧！”

　　他：“桓还有一个请求，请殿下允准。”

　　“说。”

　　“我还有一兄一弟一子侄尚在永巷，请公主放过他们。”

　　阴嫚淡淡瞥了他一眼，回道：“你现在还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休沐的时间到了，嬴阴嫚慵懒起身，左右婢女小心的搀扶着，掠过田桓身边时，他嗅到了淡淡的辛夷花香，眼神不经意一瞥，瞧见了公主的脖颈......

　　雪白、光滑、带着致命的诱惑，里面流淌着帝国最高贵也是最肮脏的血液，他心想，刚刚那里本该划开一道口子的。

　　“喂！”

　　他突然被人推了一下，是刚才饰演齐王的优伶。

　　“你别得意，要是妄想以色事人你就太小看公主殿下了！论起侍奉女人的本事，没人比我更能讨人欢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野心写在脸上，连浓妆都掩藏不住的男优伶，心里只道稀奇，其实这样的优伶齐国以前也有，但齐国没有出过宣太后，便无优伶上位的先例。

　　自秦国出了一个魏丑夫，这些最为人所不齿的戏子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女人，拥有权势的女人，只要攀附上了她们便有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想到了这层，只朝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接着转身去了琴阁。

　　——

　　温泉池里水汽氤氲，红色帷幔下，阴嫚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池里漂浮着辛夷花瓣，池边摆放着数十种香露，都是后宫妃子们巴结她的礼物。

　　她抬起一只手，白皙细腻的手背上沾着一片红色花瓣，水流凝结成珠落下，半点水痕都挂不住。

　　多好看的手啊！可惜竟然还比不过一个男人？

　　想起今天那番调戏他，还安排优伶唱戏羞辱，他一定会起杀心。

　　像他这样的六国余孽，皇长兄竟然还力劝父皇保全他们的性命？

　　可知人心隔肚皮，表面的顺服并不代表心里的顺服，要想他们真正的对大秦没有威胁，只有彻底的激怒他们，再斗垮他们，让他们没了复辟自己母国的野心，没有野心便没有威胁，没有威胁，他们便是拔了利齿的老虎，从此只有任人欺负的份。

　　她拿起一旁的香露，倒了几滴在手心，瞬间觉得香气清幽，十分怡人。

　　“这是什么香露？”她问。

　　一旁的婢女回道：“这是胡姬夫人送的荼蘼花露。”

　　胡姬？胡亥的母妃？

　　她的王兄众多，胡亥是最小的那个，他也是父皇最年幼的一个儿子，只长她三岁，生母胡姬生的好看，很得父皇喜欢，但也因此冷落了她的母妃，所以嬴阴嫚并不喜欢这个女人。

　　如今胡姬却主动送来香露，礼尚往来，过段时间自己还是得去拜访一下。

　　盥洗完毕后，她换上了一件淡紫色袿衣，外穿一件素纱禅衣，简单的梳了一个垂云髻，并以玉簪固定。

　　正对镜梳妆的时候，一个婢女前来禀报：“公主，优伶刘荻请求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