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墨方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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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朱唇轻启：“让他进来。”
婢女领着人上前，这个叫做刘荻的优伶年纪不大，生的肤如白雪，面如桃花，眉眼之间顾盼流转，比女人还要魅惑三分，开口吐字也是一整个的娇柔温软：
“公主殿下，请问有何吩咐奴的？”
嬴阴嫚对着镜子一根根比试花簪，吩咐道：“替我盯着那个人，平日里大可以去找他的麻烦，只要别让他死了就好。”
优伶有些疑惑：“公主既然这么讨厌这个人，何不直接杀了他呢？”
她扔掉手中的蓝田玉簪子，回头：“谁说我讨厌他了？”
静水流深，她只是好奇，在那副平静隐忍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在过去的十年里，父皇每征服一个国家，宫里就会新纳入一批女人，这些女人无论身份高低，也无论是否互为姻亲，哪怕是亲生母女也统统都被抢进来，稍有姿色的册封为妃子，其余的统一充作宫婢。
久而久之，六国数以万计的漂亮女人都聚在了一起。
她以前可怜这些女人，只因为自己国家的君主无能，她们便要颠沛流离，千里迢迢来到秦宫，去侍奉杀父杀子的仇人。
她以为，那些女人们之间多少会有同病相怜的温情在，即便老死宫中的命运无法改变，也总该互为依靠，惺惺相惜才对。
但是她想错了。
而且尤为可笑的是，这些亡国妃子、夫人、公主们，居然为了博得父皇一夜宠幸，在敌国的后宫互相残杀？
嬴阴嫚有一个很特别的玩具，叫做墨方盒，也是父皇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听闻是出自墨家手笔，不仅造型精致，而且机关精巧，四四方方的，还能够随意组合转动，不过巴掌大小，却足足能容纳六十四样小物件。
六国的女人们宫斗不休，毒药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近十年下来嬴阴嫚已经于墨方盒里收容了三十四种毒药和其配方。
这东西好就好在，只有她知道转动的口诀，以及每一种毒药所摆放的位置，所以即便被人偷去了，不知道口诀随意转动的话，墨方盒内便会启动机关，毒药和配方便会腐蚀殆尽。
她并没有想过用它来害人，可若非手里拿捏着这个宝贝，她的母妃以及她自己也许早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
因为从小见惯了那些女人们的争风吃醋，以及明里暗里那些阴险恶毒的手段。所以她的心里一直很清楚，秦宫里的硝烟一点不比战场上的小，越漂亮的脸往往越危险。
想来漂亮的男人也应如此吧？
虽然六国皆知齐国二公子田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那人还有其他藏起来的本事，总归不让人放心。
她于是开口：“过几天本公主会找个由头让他出宫，你到时候安排几个人把他打一顿。”
优伶一怔，有些难以置信，“打......打一顿？请问公主，要打到什么地步呢？”
她：“让他受点皮外伤，适可而止就行。”
“喏，公主您还当真是......心地仁慈呢！对待区区一个奴隶也不忍心下重手，其实若想惩治一个人，小的有很多种办法，只是少不得要让他身上少点东西......”
嬴阴嫚蹙眉：“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里如今已经有一个瞎子和一个阉人了，她可不想再来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传出去恐惹人笑话。
“喏。”
优伶弯身拾起地上的簪子，小心的擦拭干净，然后恰到好处的戴在公主的发髻上。
“公主您真美。”他深深注视着镜子里的人。
“奴在优伶馆时便思慕公主许久，日日盼望着能见到公主，能为公主挽发描眉，鞍前马后，如此一生便足矣。”
阴嫚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优伶，他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百戏衣，眼尾以红笔上挑，长眉入鬓，薄唇上涂着殷红的口脂，身形柔弱无骨如迎风摆柳，若不是喉咙处有明显的突出，恐要让人认做个女人。
“你叫刘荻？这个名字不好听。”她道。
他乖乖跪下，道：“奴求请公主赐名。”
阴嫚打开一个妆盒，用笔轻轻点了一下里面的脂膏，然后为他点了一颗殷红的眉心痣。
“既然想做静姝宫的人，以后便叫你静奴吧！”
优伶无限娇羞地看着面前的公主，“喏，静奴遵命。”
*
琴阁里。
室内的绢布屏风上绘着高山流水，青铜香炉升起徐徐轻烟，满室椒兰香气。
竹影透过素白的窗纱映在琴上，琴声却戛然而止，高渐离侧耳探听着室外渐进的脚步声，眼睛虽然蒙上了白布，但仅凭耳力就可以判断来人的方位。
脚步沉稳是个男人，气息均匀想来武功不差。
他嘴角微微一笑，又重新拨弄琴弦。
田桓刚一进门，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琴声，他循着琴声的方向前进，可还没看清楚弹琴人的脸，一记酒爵便朝他飞了过来，他只淡定的撇了下头，接着便听身后“咣当”一声......
酒爵在地上打着转儿。
“晚辈田桓见过高先生。”他恭敬地行礼。
听到这个名字，高渐离愣了一下：“齐国二公子？”
“正是晚辈。”
高渐离：“我听说嬴阴嫚从永巷带回个能弹奏六国之音的奴隶，莫非就是你？”
田桓如实说道：“在下只是改了一首齐风小调，幸而那位不通音律，才让我蒙混了过去。”
“哈哈哈哈......”高渐离狂笑，把琴推到一边，站起来骂道：“秦国这蛮夷之地，生养的也是一群不被教化的野蛮人，他们只懂得杀戮征讨，哪懂什么音律礼仪、道德律法？简直是邯郸学步，引人发笑！”
田桓寡淡一笑：“先生忘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邯郸了！”
高渐离阴沉下脸来，问他：“你来我这儿，不会是只想做个学徒吧？”
“......”
高渐离一步步走向他，准确的说，是一步步逼近他。
“你父亲齐王健当初偏安一隅，不肯出兵助他国伐秦，做了四十年庸碌无为的君主，也不知道他被嬴政流放到开地，有没有体会到唇亡齿寒是什么滋味？莫非他还以为开地五百里是嬴政许给他的封地吧？”
语气里尽是嘲讽，他自然也听出来了。
“高先生误会了，父王他何曾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秦国的间谍遍布整个六国，我们齐国也不例外。”
他的眼底布下一层阴霾：“当初六国连横策略屡屡被秦国离间，齐国的上将能臣也惨被暗杀，朝野上下凄凄一片，若有人提起反秦一事，动辄......即死。”
高渐离冷笑：“动辄即死，不动也是死，你父亲当真如他人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
田桓：“父王他自然比不上太子丹那般决绝，但是他保住了齐国的数万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也保住了我们兄弟三个。”
“……”
高渐离略微思忖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试探道：“你能召集起齐国旧部？”
田桓：“晚辈也不确定，但晚辈知道，只有离开永巷，便有出宫的机会，只要我能自由出入秦宫，便能想办法召集齐国旧部。”
高渐离笑了，说道：“能够自由出入秦宫又如何？你能防得住咸阳城里的眼线吗？只有离开咸阳，越远才越有翻身的机会，只是......你能舍弃永巷里你那两个兄弟吗？”
田桓微微蹙眉，道：“兄弟子侄我一定会救。”
“愚蠢！什么时候还记着你那些妇人之仁？”高渐离气急，指着他：“什么都不肯舍弃的人还怎么成就大事？”
“先生错了。”他的目光静漠而坚定，“如果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护的话，又有何本事去成就大事呢？”
高渐离转身走向青案，重新将琴摆放在自己面前，拿起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着。
“如何救？”他问，“二公子之所以能出永巷，一是得到了嬴阴嫚的赏识，二是你在六国人眼里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子，没有什么威胁罢了！
但你那两个兄弟声名远扬，若他们出去，只要振臂一挥，必然一呼百应，这样对帝国有威胁的人，除非嬴政死了才有可能把他们放出来。”
琴声悠悠，他弹着真正的六国之音。
“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是心里一点都不瞎，二公子你以为出了永巷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先不说嬴政和李斯，嬴阴嫚你也未必应付的来。”
“她是嬴政的女儿，有多受宠想必你也目睹过了，六国虽各不相干，但君王的后宫却大体相似。
自古子凭母贵，秦长子扶苏受宠正因为他的母妃楚姬受宠，然嬴阴嫚的母妃盈姬并不如楚姬那般受宠，但她的女儿却能获得嬴政宠爱，以至比扶苏更甚，二公子觉得这是为何呢？”
田桓俯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高渐离：“二公子出身皇室应该知道，不论是哪一国的君王，他看中的子女无非只有两种，一种是宠妃之子，不过爱屋及乌而已；另一种，便是与他脾性最为相似的孩子。”
“嬴政狼子野心，自视甚高，这样的一个人他最爱的也只能是他自己，除此之外，便是和他最为相似的亲生骨肉了！”
嬴阴嫚......
田桓回想起在永巷时她那一番话，竟然堂而皇之的将六国王室成员比作丧家之犬，那股子狠劲确实颇有几分嬴政的感觉。
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当初在咸阳城外，漫天风沙之中，他与父兄弟侄困在囚车里，看着她被嬴政抱在怀里，与数百万秦军合唱《无衣》。
是国仇，亦是家恨，他有多狠嬴政，现在便有多恨那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墨方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