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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国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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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美好幻想在回到静姝宫那一刻直接幻灭——
请问趴在地上的那个是具尸体吗?
眼前的人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两只眼睛被人剜去了,黑洞洞的血肉模糊一片,怎么看都像命不久矣的样子,连喘气都费劲。
原本柔顺光亮的头发现在拧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身上单薄的白衣也被鲜血浸染通透。
明明昨天还是神清骨秀的白衣乐师,今天却成了将死的囚徒。
这幅样子,别说请他收徒了,给他收尸还差不多!
她踱步到他面前,蹲下来,对他道:“你就是高渐离?之前你在清咸居弹奏禁曲,本是死罪,是本公主救了你,只要你以后好自为之,收本公主为徒,我也不会亏待你。”
简言之就是,要么收徒,要么死。
高渐离没有说话,两只手在地上不停的摸索,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侍女抱着琴走过来,阴嫚将琴交到他手里。
高渐离紧紧抱着他的琴,像是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轻轻抚摸着琴上的断弦,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想哭,眼睛里流出来的却是两行血。
“啊啊啊……”他脸上神情痛苦,整个人蜷缩着佝偻成一团,本就高挑清瘦的身形,受刑过后更显得十分可怜。
若再耽误半日,他这幅骨头架子怕是会直接散碎成渣。
嬴阴嫚心里微微有些动容,站起来背过身去,说道:“本公主为表拜师诚意,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想好了就让人来告诉我。”
她命人给他治病,又拨了个侍女随身照料,给他选的住所也是一个清净偏远的小阁楼。
起初还每天殷勤的跑去探望,等三天热乎劲儿一过,她只当静姝宫里养了个闲人,拜师的事早就忘一边去了!
这年秋天,朝廷诏令下发,朝夕之间风云剧变,七国的土地划分为三十六郡,书同文,车同轨,朝堂上设立三公九卿制,李斯和冯去疾分别任命为左右丞相。
众臣上书,颂扬陛下功高震古,盖过三皇五帝,“王”这个称号已经无法承载陛下的功绩,古来以泰山为尊,故众臣纷纷建议改“秦王”为“泰皇”。
王上貌似并不喜欢这个帝号,倒是对三皇五帝中“皇帝”两个字颇为满意,当即否了“泰皇”,选择“皇帝”作为大秦帝国的帝号。
“朕为始皇帝,以后便是秦二世、三世、四世……直到千秋万世!”
——
外面风云变幻,静姝宫却一如往常的平静。
秋风萧瑟,残叶飘落。
嬴阴嫚一身玄衣红衫,头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挽起,只留下一缕梳至一侧,编成两股小辫。
斜倚栏杆处,底下的水面倒映着她的玉颈瘦肩,竟衬托出七分娴静窈窕来。
百无聊赖之际,她只能把玩着自己的公主印,因父皇疼爱,她的公主印所用的玉料要比其他皇子公主珍贵的多,上面刻着“阳滋”二字,正好与她的名字互为填补,以成全阴阳互补尽善尽美之意。
忽然一阵琴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缥缈、高远,似从天上来……
鬼使神差的,她来到了那个自己忽视已久的小阁楼。
高渐离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衣,眼睛上蒙着白布,不过三个月,他的头发已经半数斑白,鼻梁如同他的脊梁一样笔直高挺,唇色暗红,眉头紧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冷幽僻。
手上的竹节熟练地拨动着琴弦,对于天下第一乐师来说,眼睛虽然瞎了,但风骨依旧,琴声也依旧。
阴嫚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他一边弹一边念:
“昨日朱颜今白发,易水澹兮士不归,愿君干尽三千雪!何人念我旧人间?”
“……”当真是屡教不改!
阴嫚厉声道:“放肆!”
琴声戛然而止,高渐离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公主不喜欢吗?这可是在下呕心沥血,耗时三月所谱的曲子,名为《旧人间》。”
阴嫚知道这是在故意激怒她,所以也不生气,只回他:“早知道先生这么着急求死,本公主就不该多管闲事,枉你自诩为名士,依我看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伪名士罢了!”
正要转身离开时,高渐离突然起身叫了她一声:“阴嫚公主留步!”
“你还有何事?”
高渐离在她身后俯身参拜道:“谢公主救命之恩。”
“别!我可不敢当!”
高渐离犹豫片刻后问:“公主当真想拜我为师?”
嬴阴嫚回头看着他,说:“我可不敢弹你教的曲子。”
他:“那我向公主道歉可好?”
阴嫚:“你愿意教我?”
他:“正是,高某欠公主救命之恩,又身无长技只会击筑,公主如若不嫌弃,在下愿意倾囊相授。”
这瞎眼乐师前后转变的倒挺快?阴嫚轻飘飘应道:“行吧!”
高渐离:“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你曾许诺过我一个条件?”
她回过身,看着他:“你说吧!”
高渐离:“高某想求一个既懂得乐理乐器,又能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人。
一则公主以后想学的时候随时可以学,二则在下以后若要选购琴弦竹节之类的东西,也有个懂行的人在身边,不至于手足无措,还望公主允准。”
这个要求倒也合乎情理,但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呢?
优伶坊里倒有精通乐器的人,但是若让旁人知道,她堂堂一个公主居然为了一个受刑的乐师特意跑去优伶坊给他挑选仆从,传出去了像什么话?
所以这个人不可以从优伶当中选。
宫里的内侍宫女们都归赵高管,找他帮忙的话父皇一定会知道,所以也不妥。
思来想去,整个秦王宫里只有一个地方无人在意,也只有那个地方,有可能会有精通乐器的人。
永巷,一个收容六国罪奴的地方,里面的人以前或是王公贵族,或是皇子公主,那些人里定会有她想要的人。
得知公主到访,永巷里人人停下手里的活,被内侍官们连催带促着去正院集合。
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她只感觉头都大了!
空气里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简直恶心的让人想吐。
内侍官们巴结的端来一张靠椅,又命令众人往后退三尺,两个小侍恭敬地为她扇着扇子,询问道:
“永巷这腌臜难闻的地方,公主您怎么来了?要是不小心污了您的眼,那小的们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她扫视着众人,悠悠说道:“放心,本公主不是来要你们命的。”
内侍们如获大释,跪下对她三叩九拜:“谢公主不杀之恩!”
她挥一挥手,一张琴被人抬上来。
“本公主近来闲来无事,想听听昔日六国之音,有人愿意上来试试吗?”
她看着众人的表情,如果眼神也可以杀人的话,她此刻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内侍官们扬起鞭子,一下就抽倒了三四个人,“公主问话呢!你们都哑巴了?”
人群里有一人喊了一句:“我们才不会为你们秦国狗贼弹琴奏乐!”
另一个人附和道:“就是!你当我们是什么?供人取乐的优伶吗?”
内侍们正要动手,她抬手阻止了。
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些谩骂她并没有多大的感觉。
明明是坐着,却生生有一种俯瞰众人的气势,她取出公主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徐徐开口:
“优伶又如何?各位莫非觉得,你们如今的地位又比优伶高多少吗?本公主不妨直接告诉各位,你们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而已。
自古成王败寇,七国之中,只有我大秦能傲视群雄,也只有我大秦的铁骑能够踏平六国,这!就是天意,所以你们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本公主今天之所以来这儿,也不过是想挑一只听话的,可以用来逗乐的宠物,但我好像失策了?看来我们秦国的鞭子不够疼啊!诸位还是那么的野性难驯。”
她给了旁边人一个眼神,几个人上前准备撤下琴,此时一个清澈的声音自人群中传出——
“我来试试!”
众人齐齐望去,嬴阴嫚也抬眼看过去,只一眼,她便怔了。
此人虽不过弱冠之年,却身姿挺拔,身材欣长,略微圆润的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不落窠臼的风骨和傲气。
脸上虽然糊着黄土,衣衫破烂,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卓然与沉稳,狭长的丹凤眼中透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并没有跪下,只微微俯身一拜,执士子礼仪,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田桓拜见大秦公主殿下。”
田桓?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她问他:“你会弹六国之音?”
那人谦逊一笑:“或可一试。”
内侍端上一盆清水,他双手泡进去,用心的盥洗干净后,露出他原本的手,原来污秽之下,那是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眼看去就是养尊处优过的手。
他一只手摁住琴弦,另一只手用竹节拨动……
琴音之中,有齐风开阔、楚风婉约、燕风孤绝、韩风潇洒,赵风变幻,魏风宏大。
连她这个不通音律的门外汉都听出了曲风的转换。
能集六国之音于一体,又不破坏整首曲子的美感,而且还是临场发挥,这个人当真不简单!
田桓?
她召来内侍问:“此人是什么身份?”
内侍:“禀公主,他是齐王二公子田桓,去年才进到永巷里来的!”
哦!她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齐国第一美男子?
一想到这事就想笑,她重新打量着这个人……嗯,确实有几分模样。
“把他的脸收拾干净,带到我宫里去。”她吩咐道。
内侍:“喏。”
没想到居然把他挑出来了?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回宫的路上,她吩咐道:“去优伶坊选三个长相清秀的男优伶过来!”
她倒要看看,这位齐国第一美男子有多少能耐?
静姝宫里罕见的出现了颓靡艳俗的丝竹声。
三个长相上乘的男优伶搔首弄姿的扭动着腰胯,他们都深知眼前女子的身份,所谓攀龙附凤,这位正是名副其实的凤凰!
而且还是只美丽的凤凰。
阴嫚的眼神却始终盯着门外,不多久,内侍走进来,身后跟着田桓。
“过来。”
她故意开口,却并没有说明指向谁,田桓身形顿了一下,刚一抬眼,正巧和她对上。
!!!
他猛的一惊,又连忙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三个优伶一脸媚笑的簇拥过来,一个为她揉肩,另外两个匍匐在她脚下邀媚取宠。
她朱唇轻启,问的轻佻:“听闻公子桓乃齐国第一美男,貌赛徐公,美如冠玉,丹凤眸子杨柳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