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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乐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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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凡她所求,父王没有不应允的。
这并非妄言,而是底气。
咸阳宫此时一片沉寂,内侍们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头顶高帽,个个面目严肃,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帝王。
宫内正中放置一尊青铜飞龙,深灰色的地面上铺着绣工精致的红色宫毯,两边的玄色案台上摞起高高的竹简,每一摞足有七八尺,墙边摆放着编钟和秤杆。
正中高台之上,嬴政身穿黑色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冠,正聚精会神地处理着竹简,下面左右案桌前辅佐的两人,分别是博士冯去疾,以及廷尉李斯。
内侍将处理完毕的竹简放在秤杆上称重,随后比了个手势,编钟前的内侍点头会意,用木槌轻轻一敲,道:“王上,今日批阅奏折重量已满一石,请王上保重龙体。”
直到嬴政放下手中的笔,一旁的内侍才敢上前禀告:“王上,阴嫚公主求见。”
嬴政闭上眼睛疲惫的往后一靠,身旁的赵高瞬间会意:“宣——”
冯去疾和李斯想要告退,嬴政缓缓开口:“两位爱卿不必避嫌,寡人稍后还有要事与二位商议。”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李斯嘴角浅浅一勾,然后大大方方的落座,冯去疾却有些不爽。
李斯欠身过去,偷偷问道:“冯大人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啊?”
冯去疾阴阳怪气道:“下官可没李大人那般心大!一昧的只会在王上面前进谗言!”
李斯眉头故意一蹙:“冯大人这话说的,还在为王上重拟帝号的事生气啊?丞相和御史大夫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啊!”
冯去疾:“去去去!你少来!老夫说得是这件事吗?我指的是一年后的那事,你身为臣子非但不阻止,你还挑唆王上征用民夫劈山开道,你……”
李斯挺直身子,充耳不闻,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恭敬的俯身参拜,大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冯去疾横了他一眼,心道这厮总不按常理出牌。
嬴阴嫚停下脚步,扭头打量了李斯一眼,似笑非笑:“廷尉大人好久不见,看起来官威十足啊!想是过不了多久又要升官了吧?”
李斯被这一顿问候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讪讪道:“呃,谢公主关心,下臣能有今日,全仰仗王上栽培,此生唯有尽力辅佐,忠心不二,才不负王上大恩。”
嬴政睁开眼,朝她挥一下手:“过来!”
她笑着迎上去,“父王,女儿给您做了一个香包,看看喜不喜欢?”
她双手呈上香包,说:“这上面的纹饰虽然不是女儿亲手绣的,但里面的香草是女儿精心挑选的,可以帮助父王宁心安神,女儿还把它送去赞礼那儿祷祝过,有除秽纳福之效呢!”
帝王淡淡一瞥,问:“如此大费周章,说吧!又想要什么了?”
阴嫚笑盈盈的,主动上前给父王揉捏肩膀,一边试探性问道:“女儿真的可以提吗?”
帝王眼神微眯,说道:“只要是这世上有的,四海寰宇,上天入地,寡人统统可以给你。”
阴嫚:“那倒也没那么麻烦,女儿只想跟父王求一个人。”
人?
帝王不禁觉得有些玩味,笑道:“小丫头如今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李斯,冯去疾,寡人早让你们留意朝中品貌端正,年纪相仿的高门子弟,你们是没有把寡人的话放在心上吗?”
虽然是玩笑话,可也让下面的两个人如坐针毡,最后还是李斯站了出来,回道:
“王上误会了!下臣们哪敢忤逆王上的命令?只是王上吩咐我们做别的事容易,但为阴嫚公主寻驸马一事……恕下臣直言,天底下无人可配得上公主的万金之躯!”
她冷笑:“李廷尉不要拍马屁了!本公主想要的人现在正在你的廷尉府呢!”
李斯一脸震惊:“下臣府中确有十几个门客,但其中并无才华样貌出众之人,不知公主说的是谁啊?”
阴嫚转过头,问:“不知父王可曾听说过,咸阳城里有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
嬴政想了一下:“不错,莫非你指的是他?”
阴嫚点头:“正是此人。”
李斯直接走到堂前禀报:“王上,此人在清咸居被人举报弹奏禁曲,下臣确实已将其缉拿归案。”
帝王的声音平静如水:“什么曲子?”
李斯沉沉的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易、易水歌。”
气氛骤降至冰点,帝王眼神变得锐利冷冽,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在整座宫殿当中,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当年图穷匕见,险些要了他的命!
帝王眼神冷酷,不怒自威:“阴嫚,你怎敢为反贼求情?”
她十分自觉的跪下,却坦然自若:“阴嫚何时为反贼求情了?他不过是个乐师,曾经被燕太子逼着在易水弹了一首曲子而已,虽然他不该在咸阳重弹此曲,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为了讨口饭吃,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呢?”
李斯这时也说道:“王上,除了那个乐师外,下臣确实还捉拿了两个大肆非议旧事的儒生,依举发此事之人所说,那名乐师当时并无任何出格的言论。”
她:“是啊父王!女儿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那名乐师是无辜的!”
嬴政只觉得心情尤其的烦躁,草草说道:“算了!一个乐师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你既然喜欢就让他进宫吧!”
“谢父王!”
这时,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冯去疾突然开口:“王上,臣以为此事不妥!”
他继续说道:“我大秦之所以能一统六国,靠的就是律法森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从,无一例外!
那些儒生非议旧事是错,乐师弹错曲子也是错!既然是错,就要承受相应的惩罚,如若今天开了先例,动摇我大秦律法,便也是动摇了我大秦的根基!”
李斯忍不住劝说一句:“冯大人倒也不必如此上纲上线!”
冯去疾蔑了他一眼:“李大人身为廷尉,执掌秦国律法,应该比老夫更懂得如何捍卫律法尊严才对!怎么?当官当糊涂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饱读诗书的博士,另一个是荀子座下的高徒,辩论起来简直是不相上下,难判高低。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某个王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嬴政将香包藏进袖子里,还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先回宫好好待着。”
求之不得!
她恭敬的向父王拜别后,脚底一溜烟逃出咸阳宫。
毕竟再晚一点,怕是会被误伤到……
刚出宫门,就听到里面竹简稀里哗啦砸地的声音,以及那一声震耳欲聋的——
“放肆!”
她的心里一阵后怕,好险好险!幸好刚刚跑得快!
扶苏一直在宫外等候,都快睡着了,突然被那一声怒吼惊醒,看见宫门外的嬴阴嫚,于是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父王他?”
阴嫚眨眨眼:“搞定!”
扶苏往咸阳宫里瞅了一眼,有点怀疑:“你确定搞定了?”他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阴嫚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他离开了这里。
廊桥上,扶苏问她:“你如何笃定父王会放人?李斯虽然主动帮忙,但冯博士不是当即反驳了吗?”
阴嫚一边走一边玩自己的小辫子,“那个老古板!他刚刚要是不反驳,我还不会这么确定呢!”
扶苏不解:“他们两位都是父王的左膀右臂,有何区别吗?”
阴嫚有点走累了,于是停下来,向他解释道:
“父王之前想要拟定新帝号,所有人都同意了,只有他不同意,说什么有违旧制,结果呢?诏书不还是拟好了?
父王明年想要泰山封禅,他又不同意,还伙同一帮大臣天天上书,父王看他官当的那么清闲,这不就把他安排到身边处理国事了吗?”
扶苏:“所以你的意思是,冯博士的意见父王都会与之逆行?”
她:“那倒也不是,老古板的话其实父王还是听得进去的,不过他最近太烦人了!什么事都跟父王反着来,连我想要个乐师都要拦着,父王面上过不去,当然说什么都不会听他的!”
扶苏突然问她:“你只开口向父王要了那个乐师?那另外两个儒生呢?”
她反问:“我救他们干嘛?”
扶苏面露不忍:“我在外游历多年,也曾接触过百家学说,但只有儒家学说最得我心,我们秦国想要长久,必要以儒术为尊,律法为辅,才能教化世人。
如今杀了那两个儒生,只会让天下儒生心寒,往后想要在秦国境内推行儒学,势必会受阻。”
她却不这么认为:“王兄,你尊重儒术,但也要尊重秦律啊!那两个人非议父王在先,没人能救得了他们,就算你有心推行儒学,那为何不去找遵守秦律的儒生呢?”
随后又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不把他俩推出去,那个乐师我也救不下来!”
扶苏叹了口气:“也好,总算救下了一个人,阴嫚,你以后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她想了想,说:“留在我身边给我弹小曲儿呗!”
扶苏:“那人可是天下闻名的乐师高渐离,你竟要将他视为一般的优伶?若传出去,怕会让世人非议你慢待名士!”
这么麻烦?
她想了个主意:“王兄,那我把他送给你吧!你肯定不会慢待名士的!”
扶苏摇摇头:“不可,是你主动向父王提出要他的,所以也只能由你处置。”
没想到这还是块烫手山芋?
她问:“那王兄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才好?”
扶苏微微一笑:“拜师。”
拜师??
“可是王兄,我不喜欢击筑啊!”
扶苏:“眼下这也是唯一不会惹人诟病的办法了!阴嫚,机会难得,要是能做高渐离的弟子,往后出了咸阳城,你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号的人物了!”
哦??
她瞬间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