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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一) 好像刚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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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刚过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直到路边刚刚在混乱中坏掉的设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炸出一丝火光,打破了这份寂静。
宁久忽然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去。
秦重耳尖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的刀,同样转身。
虽然不太明白那突如其来又莫名消失的杀意是怎么回事,但在钢铁之墟里,这些都是常事,并不值得加以额外的关注。
关于此次感染者袭击事件,他还得补一份简单的报告,可没多少时间能浪费。
……
穿着黑袍的宁久,身形在一间地下室中从无到有的渐渐出现。
身影完全浮现时,他踉跄了一下,兜帽下的唇色也有些发白。
条件简陋的空间穿梭给人的体验总是不太好,好像格外强烈的晕车一样,何况短时间内连续数次进行空间转移,普通人这时候往往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但他只是咬了一下唇,让唇色重新鲜艳起来,定了定神,辨了一下方向,便抬步往上去的台阶走去。
一边走,身上的黑袍便渐渐褪去黑色,变成一身白袍。几道光线闪烁着在衣袍表面流动,最终变成金色汇聚到衣角慢慢固定下来,最后闪烁一下,变成一个复杂的纹章。
那是一双浮在流云之上的金色羽翼,精致的金色纹路落在纯白的袍子上,流露着优雅和华贵的味道。
他一路往上,末端是一间冰冷的金属祷告室,踏入祷告室的时候,地上的金属流动起来,洞口无声而迅速的消失。
他推门出去,自然有守在门口的卫兵向他问好。
“圣子。”
宁久便伸手拉下兜帽,露出脸来点头回应。
他一头黑发被兜帽压得微弯,便从额头略垂下来,勾住斜飞入鬓的眉尾,修长而卷翘的睫毛下,湖水般的眼眸格外温柔。
白袍在灯光的映照下又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微光,愈发显得圣洁而美好。
整个人看起来跟他时常挂在嘴角的那一抹微笑一样,美丽而无害,如果放到繁荣时代的古早偶像剧中,大概会被形容成天使吻过的面容。
“飞天”,以羽翼为标志,不同颜色的羽翼代表相应的阶级,钢铁之墟唯一的信仰教派。
宁久,就是“飞天”目前唯一的圣子。
他现在踏足的地方,则是飞天的总部,遍布着灰白的碎石板小路和旧时代教堂一样的建筑。
路边星星点点的灯光照耀着白色的石台基座,展开羽翼的各色天使雕塑矗立其上。
整个总部有一种带着点刻意的神秘古旧气息,显得跟钢铁之墟格格不入。
只有整个建筑群的中心树立着一扇巨大的金属拱门,淡蓝色的能量旋涡在银白色边框的中心流转,带着明显的科技感,出现在这里,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那是宁久正要前往的地方,连接着整个总部重要位置以及部分分部的空间门,飞天的中央枢纽。
宁久一路脚步不停,自然有无数白袍人停下脚步,低声问好。
而宁久也温和的微笑着,一个个颔首回应过去,眼神交汇间,纯然是一片温柔,丝毫看不出厌烦的样子。
直到他通过识别,踏进空间门,出现在一个书房之中。
这是一间装饰古雅的书房,充斥着高到天花板的书架,组成它们的不明材料在灯光下散发着银灰色的光辉。
长桌背后的几个书柜里,抽成真空后又注入了惰性的气体,射线灯照耀着里面脆弱而易摧毁的纸质资料,冰冷而温柔。
仿佛未来与过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谐的融为一体。
这次空间转换完成的瞬间宁久好像被什么突然抽去了力气一般一个踉跄,脸色发白。扶着旁边的书架才没有当场倒下,书房里的另一个人赶紧上来搀扶着坐下。
这个人鼻梁高挺,短发齐耳,相貌英挺而略显秀气,掩在略宽大的白袍里,瞧着就是个清瘦的美少年,只有一点唇色偏红,稍微露出一点异样。
下一秒他开口,声音如同百灵清脆——原来是她。
她正是宁久的心腹亲信宁笙。
“哥,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宁久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频繁空间跳跃的副作用而已,缓缓就好,倒是路上多了几个卫兵,我没见过。”
宁笙回忆了一下道:“大主教那边派过来的,说是轮值,一共三个,我过几天找理由换掉。”
宁久嗯了一声表示赞许,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的点了几下,弹出一个全息投影来。
那是秦重的影像,一个黑发黑眼的寸头年轻人,单手持刀,神情警惕,如同一只猎豹。
“凶鳄死了,东西没拿到,大概率落到了这个人手里,我把影像发到你的终端上,你去查一下他。”
宁笙点了一下头,接下这个任务,有几分冷酷的开口。
“如果确定东西在他手里的话,直接把他处理掉吗?”
宁久抬了抬眼,稍有些好笑的摊摊手。
“女孩子不要动不动就把处理别人挂在嘴边,我们又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要人性命的恶人。”
这么说的时候他脸上一派云淡风清,显然忽略了片刻之前的那位凶鳄先生,若是泉下有知,这会儿他的有机垃圾处理箱盖子都该盖不住了。
宁笙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脸上不露什么声色,但听没听进去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宁久见状微感头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内心深处划过了一片省略号。
宁笙是他从教团招来的一批孩子里选出来的,几乎是他一手带大,虽然能力算不上十分突出,但胜在对他忠诚,做事勉强也算让他放心,不用担心她阳奉阴违。
要是她做事的方法不那么过激就更好了,很多事不是单纯杀人就能解决的。
他脑子里短时间内转过了许多想法,但最后只是淡淡的补充了一句:“你只需要查清他的底细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多余的事。”
“明白。”
宁久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想到了不久前的情景,又补充道:“这个人很警觉,尽量不要太靠近他,免得引起他的注意。”
宁笙这次严肃的应下,又有些迟疑:
“大主教那边似乎有些起疑,约你找时间见个面谈谈。”
宁久把戒指转动了一下,思索了一下道:
“明天晚上吧,你先让下面的人把之前留下的首尾清理一下,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宁笙点点头,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转头问:
“哥,等会儿还有晚祈祷,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宁久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让她先去办事,宁笙只得带了点担心的离开。
随着宁笙的离去,宁久脸上的笑意也像潮水一般褪去,只余一片冰冷,好像刚才那个温和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食指微动,轻敲了一下桌子,秦重的影像再度在他面前浮现出来。
宁久望着影像陷入沉思,他通过空间传送赶到巷子里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步,只看到了凶鳄被斩杀的那一刀。
在场的人可能只看到了那一刀中的干净利落,杀伐决断,但宁久发现了微妙的不对,那就是速度。
那一刀挥出的速度太快了,甚至在斩过凶鳄身体的时候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
凶鳄是成名已久的凶徒,为了做凶鳄背后的那只黄雀,宁久对凶鳄表面上能收集到的各种资料了如指掌,因此他知道,凶鳄被那年轻人一刀斩断的那只手臂里,装着超高强度的合金骨骼。
然而,这样的合金骨骼,却没有阻碍那一柄唐刀半分。这种实力,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义警所应有的范畴。
宁久一向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今天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略有些烦躁。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他遇上凶鳄又是不是巧合?
东西到底有没有落在他的手上?
宁久的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桌面,良久,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习惯性的微笑。
这个人的身上,可能有很多秘密,他很感兴趣。
但这不急于一时,眼下还有其他马上就要应付的事。
比如等下的晚祈祷。
……
飞天的教规中有每日晚祈祷的条例,但每隔一月,总部会有一次大型的集体祈祷活动,教会高层基本都会出席,今天晚上就是如此。
在宁久的眼里,每月一次的这场例行公事,比起宗教活动,倒更像一场奢华而颓靡的宴会。
算算差不多到了时间,宁久压下自己心底微妙的不喜,逼迫着自己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一步跨进书房内的空间门。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一个极其宽广的大厅之中。
大厅的上方被宽广的穹顶笼罩,穹顶上方是如同黑天鹅丝绒一般的深沉黑暗,而黑暗之中又点缀着钻石一般闪耀的星辰。
一眼望去恢弘而巍峨,就像是旧时代传说中巨人的王殿。
没有肉眼可见的大型光源,绚烂而不炫目的光亮却充斥着大厅的每一寸角落。
宁久来的时间并不算特别早,此刻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群,他们有的衣着破旧,有的形貌风霜,三三两两的聚集成群,或者沉默不言,或者低声祈祷。
不时就有教会成员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带着鼓励而温暖的眼神,对上他们眼神中无声的惶恐、希冀和祈愿。
多好笑啊,像一群群沉默的羔羊。宁久维持着自己微笑的面具,漫不经心的想。
宁久要前往的地方是穹顶的下方,那里树立着一尊巨型的雕像,它身着跟宁久身上款式相似的白袍,微低着头,手放在胸前。
神像没有其他的装饰,粗看起来制作得很粗糙,凑近去看,又精致到每一根丝线。
兜帽遮蔽了神像面容,只露出线条深刻的下半张脸,似乎在悲悯脚下的众生,换个角度看,又像对着信徒温和的微笑。
光亮在这里尤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照耀着雕像的每一处,确保着每个人在任何方向都能第一时间看清它。
周围许多信徒都在向着这座神像低声祷告,甚至还有的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宁久冷眼旁观着,并在心里扯出一张嘲讽的冷笑面孔。
明明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有人说过,求人不如求己,他们却偏偏要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的信仰上。
仿佛一根根甘蔗,本来就已经被生活的烈日灼烧到干瘪,却还自投罗网的走进榨汁机里,把骨髓里的最后一点汁水都挤出来,然后无声无息的化成飞灰。
他一边如此满怀恶意的腹诽着,一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乍然看上去,和那神像竟有几分相似。
他缓缓走到神像前,这里都是身着白袍的教会高层,最前方站着的就是教皇,宁久拉上兜帽,正待无声的融入其中,微闭着眼的教皇仿佛精准的捕捉到了什么,睁开眼对他微微颔首。
这位教皇也算是飞天的一个传奇,前半生并不得志,在教派里是个偏远的边缘人物,近二十年来才一步步重返飞天的权利中心,最后居然登上了教皇的位置。
可能是饱览世事浮沉,历尽沧桑,他为人一向沉稳淡定,行事作风比较亲民,很受教会上下的欢迎。
不知为何他对宁久也算格外友善,不但公开赞扬过宁久,甚至私下里也照顾过宁久好几次。
宁久低头回应,教皇便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去,同时宁久却也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另一道目光,带着厌恶和憎恨。
不用回头,宁久也知道这是来自大主教的眼神。
大主教姓徐,叫徐阮,约莫五十来岁,若是年轻时,勉强也算得上相貌堂堂,可自从他竞争教皇上位失败之后,整个人阴沉沉的,浑身都透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或许是每一任教皇都是上一任指定的原因,自从现任教皇表现出对宁久的好感以后,这位大主教就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仿佛在看眼中钉肉中刺。
被他盯着的感觉并不舒适,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但宁久恍如不觉,甚至有闲心随便拽了个旁边尚算面熟的人闲聊。
此时晚祈祷尚未开始,很多人都在低声交流着什么,他的举动并不显眼,过了很久,那目光终于收了回去。
宁久掩在兜帽下的唇角不为人所知的勾了一下,他并不吝于表现出他对这位大主教的厌恶,但现在还不是公然翻脸的时候。
正当他准备随便找个理由结束闲聊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传来了一段对话的只言片语。
“启明计划7号……”
“研究所……生物……投放……外围”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但落在宁久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般。
宁久蓦然回头,试图找出刚才说话的人,他的眼神从形形色色的人脸上扫过,看到许多交谈的人,他们的脸上的细微表情正在不自觉的流露心绪。
但他来不及进一步分析寻找他要找的目标。
庄严的音乐突然响起,掩盖住了细微而嘈杂的交谈声。
晚祈祷要开始了。
“遵从神的教诲……”
教皇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某种扩音装置的作用下均匀的传遍整个大厅。
众人应声低下头,谦恭而卑微的将手放在胸口,低声交谈的声音随之逐渐消失,宁久要寻找的那两个声音也是如此。
如同一阵风抚平了水面之上的波纹,掩盖住了水面下的暗流。
宁久也只得收回目光,貌似虔诚的低下头,一同聆听着教皇的发言,兜帽下一贯的笑意却悄然消失不见,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