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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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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渐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可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近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她和他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吵架冷战都没有,会出什么问题?
舍友都睡了,梁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床帘很厚,不会影响到别人,所以梁渐的床头总是亮着一盏小夜灯。
梁渐盯着木质的床板发呆。
榫卯结构是完全契合的。
可是她和他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一个张扬恣意,一个平庸柔软。他们相处必然是需要磨合的。
然而他们的恋爱却从来没有过磨合期。
因为磨合是两个人的事情,而纪沉,永远将自己的习惯磨成她喜欢的模样。
他会漫不经心地陪她喝果汁,似笑非笑地逗着她玩她喜欢的换装游戏。
从这一点来看,他无疑是很爱她的。
当初下定决心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梁渐就做好了两人之间经济差距太大的心理准备,所以她不会因此自卑。
可是抛开经济这一方面的原因,高中那两年,也是他一直在追着自己跑,而自己,从未给过他一个答复。
高中两年,大学四年,他也只是一个条件比寻常人更优越的普通人,他也会累吧。
如果他累了,换自己走向他,可以吗?
梁渐爬起来,在手机上打草稿,她要做一份简历,去南都找工作。
“你疯了?!”
连馨一大早醒来,就看到梁渐坐在书桌前做简历。
“你真的疯了,你要放弃保研吗?”
梁渐淡然自若地点点头。
她的心情很轻松,或者说是很愉快,有一种突然找到了目标的动力感。
学习从来都不是她的动力,考高分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一直觉得上帝看她太可怜了,才在学习方面为她开了一扇窗。
连馨爬下床:“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去南都找工作?”
梁渐看她,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
“那不然呢?”
连馨咋舌。
“知道你们爱得死去活来的,但你也不能,不能为了爱情这么盲目吧?”
“纪沉那家伙又不会出轨,你不用去南都看着他。”
梁渐抿唇,很认真地问她。
“你觉得,在这段感情中,盲目的是我吗?”
“那倒也不是。”
连馨踩着拖鞋进卫生间刷牙。
当年高考的时候,梁渐的奶奶突发重病,以至于梁渐的成绩受到很大的影响,估计考不上青大。
纪沉那家伙听到消息,竟然在考英语的时候故意涂错答题卡,强制让自己也去不了青大。
啧。
等等。
连馨放下漱口杯:“你突然要去南都工作……你和纪沉之间出什么问题了?”
虽然想了一夜已经想通了,但梁渐听到“出问题”三个字,还是下意识心脏紧缩。
“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付出的太少了。”
连馨坐下来。
“付出这个东西,它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总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支持你。”
连馨的肯定让梁渐彻底下定决心,她开始筹备去南都工作的种种事宜。
瞒着他,给他一个惊喜。
七月二十三日,梁渐拉着行李,背着自己的一颗心,飞过一千二百米的距离。
降落在南都机场。
蓝天白云艳阳天,梁渐的心中一片宁静。
她抬手接了一片落叶,给漂泊的落叶一个归属。
梁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落叶,漂泊无依。
她在青都过了四年,青都很美,春天有晨雾,夏天有风。
可是青都并不属于她。
而他所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归属。
眼里化不开的雾气就要凝结成滚烫的水珠,梁渐抹了一把眼泪。
就这么没有出息吗?
可是她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奶奶也在大三的时候去世了。
他愿意把她捧在手里,她就愿意把他当作归属。
她就要把他当作归属,他就是她的归属,没什么好丢人的,没什么好没出息的。
纪沉工作忙,时不时要开会,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
梁渐安静地坐着等他,饿了就吃一颗酒心巧克力。
旁边坐着一个大眼睛长睫毛,可爱无比的小女孩,梁渐打开背包,将背包里的果冻递给她。
小女孩儿也打开自己的小背包,将背包里的掌心干脆面分给她。
梁渐闲着无聊,跟小女孩儿聊天。
“姐姐用果冻换你的雪饼可以吗?”
“不可以哦。”
小女孩儿抱紧雪饼:“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梁渐顿时赧然。
她也舍不得把酒心巧克力分给小朋友,因为这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
从小到大跟奶奶相依为命,成熟了十几年将近二十年。遇到纪沉之后,反倒活回去了,心理年龄跟一个十岁小朋友差不多。
等了两个小时零一分零七秒,纪沉终于来了。
他向她跑过来。
明明只是分别了一个月,梁渐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眉眼收敛了少年时代的张扬风流,长成大人的模样。
依旧好看,梁渐能感觉到,有很多视线落在他身上。
纪沉跑过来。
“对不起,渐渐。”
“开了一个会,刚刚才看到消息。”
梁渐竭力压制着内心喷涌而出的激动和喜悦。
她把自己的两个行李箱都塞到他手中,故意装作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在南都找了一份工作。”
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梁渐忍不住翘起唇角。
“你放弃了保研名额。”
“渐渐,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尾音的叹息,和他拧起的眉,都化作一道道尖利的钢针,将梁渐刺痛。
她幻想过千种万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梁渐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而他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跨出了好几步。
梁渐沉默着跟上去。
哭不能解决问题。她总是要和他谈一谈的,听一听他的想法。
纪沉开着车,带梁渐来到自己家。
他把拖鞋让给梁渐,又去厨房里倒了一杯牛奶。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梁渐却感觉到了一股疏离,她抱着胳膊缩了缩。
纪沉注意到她的动作,去柜子里找毯子。
梁渐躲不开纷乱复杂的思绪,只好打量着房子的布局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去年来的时候,他还不住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换了新房子?
换的时候也没跟她说。
他似乎失去了跟她分享的欲望。
纪沉给她披上毯子,去厨房做饭。
梁渐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浑浑噩噩地吃了饭。
纪沉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没再询问她有关于工作的事情,将她抱到卧室。
“渐渐,睡一觉吧。”
梁渐躺在床上,淡淡的雪松气味环绕着她。
她睡不安稳。
明明她来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怎么转眼间就开始下雨了。
一直在下雨。
仿佛雨天在跟晴天打一场战役,阴冷的雨天乘胜追击。
而晴天,一溃千里。
房门被敲响,纪沉送来一盏小夜灯。
是她最喜欢的猫咪形状。
希望突然涌上心头。
梁渐拉住纪沉的衣角:“可以陪我吗?”
纪沉眼底覆着一层暗色。
“别闹。”
梁渐使劲儿把他拉下来,孤注一掷地吻上他的唇。
纪沉感觉到她的动作,想推开她,却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最终还是梁渐勇气耗尽,停下动作。
她哽咽得停不下来。
“你,你不愿意,你不愿意……”
纪沉敛眸站在一边。
“渐渐,保护好自己。”
“渐,渐渐……保,保护好自己……”
奶奶临终前,用力攥着她的手。奶奶这一辈子没对她说过几句好听的,可奶奶是真心疼爱她的。
因为她的妈妈是未婚先孕,冲动地发生关系,却又不想对孩子负责,便将她丢在医院。
她的爸爸倒是愿意要她。
可是在她一岁的时候,一场车祸带走了那个很年轻的男人,奶奶一夜白头。
她不想做没人要的野孩子,在五年级的时候,偷拿了钱,独自坐上大巴,去隔壁市找她的妈妈。
然后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她被妈妈丢弃了整整两次。
梁渐突然想起来,纪沉是知道她的身世的。
高二那年暑假,纪沉去过小镇,听了无数有关于她的闲言碎语。
梁渐爬起来,疯狂地跑到客厅找到自己的行李箱。
她有一个小罐子,存放着所有高中时代纪沉写给她的纸条。
高二暑假,在她被隔壁大妈指着鼻子数落的时候,一架纸飞机越过矮墙,翻山渡水而来。
“梁渐同学,我想保护你。”
梁渐捏着纸条,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温度都被这张泛黄的纸条吸走了。
“纪沉,你对我的爱,从怜惜始,至怜惜终。”
“对吗?”
纪沉没有说话。
他会说谎,但他在她面前永远不说谎。
往日令人甜蜜的忠实信条,却在此刻化成了一把刮骨尖刀。
刀刀刻骨。
梁渐的灵魂撕裂成无数碎片,荡在空中,尖叫嘶吼,哀泣挣扎。
脸部肌肉抽动,她平静而机械地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呢?”
透明水滴滚在地板上。
纪沉捂着眼睛。
“渐渐,我担心别人照顾不好你。”
两个频率完全不同的人,在限定的时间里,终于将鲜活爱意消耗殆尽,走向既定的结局。
梁渐想,可是我怎么办啊?
你的爱已经降到了波谷,我的爱却还在波峰。
爱意作祟,梁渐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死缠烂打的印象。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
梁渐冷静地给自己下了定义。
她就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
她还想着再经年,他们之间的爱意或许能重燃。
所以她一定要留下一个好印象。
“分手吧。”
梁渐擦干净眼泪:“由你开始,那就由我画上句号。”
纪沉捂着眼睛不说话。
梁渐漫无目的的想,似乎他为数不多的眼泪,都掉给了她。
而她的眼泪,掉给过无数个人。
仔细想想,还是他亏了。
—
次日,梁渐收拾行李准备回青都。
却在门口遇到了纪沉的妈妈。
高贵优雅的女人站在门口,眉宇间却拢着挥之不去的憔悴:“渐渐,什么时候来的?”
梁渐曾经以为,就算纪沉的父母并不在乎门当户对这件事,也会因为纪沉高考的事情厌恶于她。
毕竟是因为她,纪沉才错过了青都大学。
可是纪沉的父亲母亲都对她很好。
好到她无法欺骗自己,他们走到现在这一步是因为家庭的阻碍。
而不是因为他不爱了。
—
回到青都的那一天,青都也在下雨。
梁渐站在瓢泼大雨里,让雨水冲刷脸上的泪痕。
连馨哭着抱住她:“梁渐,你还有我。”
梁渐摸她的脸:“你怎么哭得比我还厉害呀?”
连馨没有说什么,只是哭,不停地掉眼泪。
回到宿舍,梁渐掏出两张纪沉给的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爱没有了,怜惜还在。
家里的积蓄都被奶奶的病磨光了,奶奶也离开了。
纪沉担心她过不好。
就算生活再困难,梁渐也不准备花这些钱。
她会往这两张卡里存钱,期待着未来新的际遇。
梁渐病了两个月。
病好之后,连馨买了许多啤酒,两人窝在小小的屋子里,大醉一场。
连馨找了一份老家的工作,梁渐打算留在青都。
她蘸着酒,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纪沉。
一分钟后,这两个字蒸发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