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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醉不成欢惨将别 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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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座不知进去多少次的府宅,匡连海感觉自己的脚不是脚,脸也不是自己的脸。熟悉的狄府似乎一夜之间变了颜色,灰暗而阴沉的大门将几个焦急的朝臣挡在门外,仆人们嘶哑着声音向各位官员解释——狄大人病重,概不见客。
他不敢相信,不久前才见过狄大人,看起来虽然有些孱弱,但怎会悠息间就。。。他茫然又被动的向仆人报上姓名,再麻木的等到一声“狄大人有令!匡将军请进!”在朝臣们焦灼又暗含叮嘱的目光中,他被迎进狄府。
虽然迈开了脚,他宛如行尸走肉,推开狄仁杰那扇房门用尽他全部的勇气。在漫漫又灰暗的人生中,狄仁杰那狭长又精聚的目光是明灯,桌案前那微胖的身躯常给他无穷的力量。
可是这盏灯,要灭了。
狄仁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气若游丝,武念念在塌前服侍,见匡连海进来,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医术精湛却无力回天,是医者最大的遗憾。她低垂的双眸已饱含泪水,“狄大人想见你。”她偷偷的撩起衣角,擦去眼角泪痕,默默的退了出去。
匡连海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嘴巴无力的张开,目光呆滞,这是人在面对无法接受的现实的第一反应。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狄仁杰的双手:“狄大人!”
狄仁杰涣散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他勉强侧起身子,脸上也有了笑容,缓慢道:“你来啦?”
“狄大人,是我。大人您放心,来的时候我已派人通知宫里,太医们马上就来。”匡连海无力的从唇间挤出这句话,狄仁杰隐瞒病情许久,油尽灯枯,燃尽了最后一丝精气,武念念赶来都无济于事,太医署只是安慰罢了。
“不用了,浪费人力,连海。。。”狄仁杰摇摇头,吐出一口鲜血,“老夫肯定是不行了,痴贪人间几十年,只想静一静,你陪着我就好。”
见狄仁杰口吐鲜血,匡连海心头发酸,赶紧坐上床榻,将狄仁杰从后背处揽起,轻轻的输出真气。“狄大人,没事的,别瞎说。”
真气一渡,狄仁杰脸色从青灰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推开匡连海的手,“连海,你也知道这于事无补,苟延残喘罢了,你不要太辛苦。”
“狄大人。。。”匡连海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滚,他紧紧的抱住狄仁杰的肩头。
“连海,你是老夫此生最重要的人。”若不是到了生命的尽头,狄仁杰万万说不出这样直白的话。最得意的弟子,最有感情的门生。身为三朝元老,宦海沉浮中他见过无数人,皇帝、朝臣、皇亲、百姓、罪犯。而匡连海,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个。
本以为狄仁杰还有什么遗嘱要交代,谁知他也就静静的握住匡连海的手,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也似乎只想就这么默默的逝去。
匡连海的泪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狄仁杰的生命就像桌上那半截烛光,随时可能熄灭,他想让狄大人开心一点:“狄大人,我找到黑衣人了。”
“哦?是谁?”狄仁杰惊喜的问道,“那顺天教也挖出来了?”生命的最后,他挂念的,依然是社稷。
“是钦天监的卢藏用,顺天教还没来得及查。”看到狄仁杰的笑容,匡连海心中有了一丝宽慰。
“暂时不要动他,把背后的顺天教一网打尽。”狄仁杰似乎怕匡连海不答应,紧紧的捏住了他的手腕。
“啊?”匡连海偏过头,重重的低下,没有应允。
我好想、好想、现在就捏住卢藏用的喉咙,一刀一刀把他剐下来。
“连海!”狄仁杰盯住他的眼睛,“江山和百姓为重。”
“卢藏用不仅是顺天教的主谋,杀害袁天罡,行刺狄大人你。”匡连海没有转头,目光冰冷,“他、他还灭我满门,此仇不报,我愧为人子。”
“你不是孤儿吗?”狄仁杰心中有无数疑问。
“我是李治和武顺的孙儿。”在狄仁杰惊异到极点的目光中,匡连海缓缓说起往事。
“少主!”狄仁杰忽然充满了气力,挣扎着撑到床边,跌跌撞撞连连要跪拜。他边挪动边止不住的自言自语,“先帝!先帝!黄泉路上等老夫告诉你!先帝,您还有个孙儿!”狄仁杰面色陡然红润。
“狄大人,不必如此,快躺下。”匡连海见他回光返照,心中更是酸楚。
“少主。。。”狄仁杰被他按回去,还是止不住喜悦之情,“老夫再看看你,像,真像。你的名字,谁取的?”
“黄义芸。带我走的那个暗卫。”匡连海努力的抽动鼻子,强忍悲痛。
狄仁杰慈爱的打量他,从头发到手指。
就像当年的燕国夫人。匡连海真想问问苍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带走他们。为什么爱他的这些老人,都要一个个远去。
在依依不舍的注视中,狄仁杰的眼神越来越黯淡,瞳孔逐渐放大。
“匡。。。匡复李唐。”说完这句,狄仁杰头缓缓的垂下,握着的手松开,脸上挂着笑。
匡连海不敢看怀里的这个人,他只能紧紧的抱住,在无人的房间放肆痛哭。
别了,狄仁杰。
待他哭到筋疲力尽,走出房门,守在外面的武念念一把扑倒他怀里,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挂在二人脸上。
武念念从怀中掏出一个名单,“狄大人让我交给你的。”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
匡连海默默的折起名单,这五位大臣定是狄仁杰相当信任的心腹。
“狄大人,薨!”仆人一声哭喊,狄府哭声一片。
二人木然走出狄府,武则天也匆匆赶来。
女皇望着众人的泪痕和缓缓升起的白布,仰天长嚎:“国老!”她昏了过去。
半年后。
潘玉凤冠霞帔,被簇拥着走到厅中。永顺换下惯常的青衫,温润的脸上竟是比潘玉还羞涩几分。红衣加身,他眼中有点点碎星。
太平公主端坐父母席,她并不是很赞成这门婚事,潘玉虽是朝臣之后,女术士这个名头配王爷还是显得有些寒酸;但她也没有太过反对,永顺看起来最温和但却最倔强,为人极重感情,反对只会让永顺永远的离开自己。
永顺还是联系四哥的一把钥匙,四哥虽避世,几个儿子倒是有出息,还特别喜欢和永顺来往。“罢了。”太平公主自嘲的笑了笑,她有太多的儿女,永顺执意要娶,就娶吧,由着他。太平公主让自己尽量笑得和蔼可亲,扮演出端庄明礼的婆婆模样。
母皇没有来。母皇自狄仁杰薨然而逝后,便一病不起,近日才刚刚好转。
好像那个叫匡连海的,也没有来。是个懂事的。太平公主心道。听说这半年他日日借酒消愁,狄仁杰的死亡和潘玉婚事双重打击下,这位将军消沉不少。
“左武卫将军匡连海送贺礼!”仆人高声传报。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来宾们的目光紧紧的钉在匡府管家手中的托盘上,太平公主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望向堂下的小夫妻。
“匡将军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贺拜,特派小人送来贺礼,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鸳鸯栖,同心结结永相系。”管家深深的鞠躬,奉上礼盒。
潘玉的面容被盖巾掩盖,看不清晰,但看她身形未动,应是无所触动;永顺倒是毫无惧色,喜笑颜开的接过礼盒。
新郎如此大气,来宾们松了口气,放心之余还带着一丝看热闹不成的遗憾。匡将军人是没来,估计又在哪儿喝得酩酊大醉。不过,也该是最后一次了,不如意事常八九,感情更是勉强不得。
席上只有一个人对匡连海毫无兴趣,只盯着新郎官。我这儿子怎么了?太平公主太好奇。
匡府。
匡连海已醉到不省人事,地上尽是空空的酒壶和呕吐物,他东倒西歪的歪在地上,面色潮红,眼神迷惘。
不一会儿,他就坐在一地的狼藉中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一根精巧的金丝从房顶悄悄落下,被屋顶上不知哪种力量驱使,悄无声息的绕到匡连海腰间。
碰到匡连海腰间硬物,柔软的金丝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缓慢的波动绳结。
一下,两下,木匣被金丝挑动,滑落到地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咯噔一声。金丝上又缠下一把剑,剑像是有灵力般绕着木匣和匡连海打转,又好像长了眼睛,最终放弃攻击木匣的主人,选择插进木匣的缝里,轻轻往上挑。
匡连海突然被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拳风向上,将屋顶之人掀翻到地上。
是个黑衣人。
两人激烈的缠斗,木匣在空中被他二人你争我夺。可惜,匡连海醉的太厉害了,一个不小心,木匣被击碎成两半,一半落在黑衣人手中,一半摔在地上。
匡连海将毕生真气对准地上的半片木匣,轰的一声,将它变成了渣,他又无畏的迎上黑衣人的剑锋,似乎是再被刺中心脏也无惧,只要能毁了木匣。
他合掌推出毕生一击。
黑衣人怒到极致,目眦欲裂,再也无心恋战,匆匆带上半片木匣窜逃。
后半夜。
卢藏用没有选择回顺天教,他心疼的抚摸着那半片木匣。该死的匡连海!木匣到底有什么秘密?匡连海随身携带,即使到了突厥,也是寸步不离。
想着想着,一杯茶不小心倒在木匣上。真晦气,他赶紧找来干净纱布。
茶水沿着木匣的隐纹慢慢溢开,卢藏用瞪大了双眼。
推背图的谶语就刻在木匣上!
卢藏用屏住呼吸,目光随着茶水的流动掠过每一个字。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
扑朔迷离,不文亦武。。。
下一句是
下一句是
——青田之虎。。。
谶语在这半块毁损斑驳的木匣上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