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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谁敢拨动龙鳞 辞别潘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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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潘玉,已是夜深,武念念回到家。
她摊开一本快被翻烂的医书,这是从太医署借出来的,她不由得皱眉,古籍上关于人体解剖的描述实在是离谱,充满了滑稽的臆测。
吱嘎一声,窗户被轻轻的推开,她没有抬头,嘴角则难以察觉的扬起来。
一双手轻轻从背后蒙住她的眼,虽然这蒙不蒙的也没什么必要。肯定是匡连海又偷摸进来了。
呲溜~来自番邦的奶酪丝滑的落入她那红唇之中。
“好吃吗?”匡连海从身后侧过脸来,像个等待被表扬的书童。
“嗯。”中原的气候不适合浓缩奶产品,奶酪是极难得的甜食,武念念甜的眼睛都眯起来。
出乎她的意料,接下来不是热吻、抵抗和翻滚。匡连海静静的看着她。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抚摸她脸上的每一处,再将她拉过来,让她转了几圈。
“你在看什么?”武念念不解道。
“看你受伤没。”匡连海忧心的打量,“坟塚剖尸,你怎么孤身一人做那么危险的事?”
“没有啦~”武念念嗔怪的看他,“潘玉来的及时,我没事。”
匡连海紧紧的抱住她,在那乌黑的长发上落下一吻,“我不能没有你。”
武念念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低头羞涩的一笑。
耽误了计划好的行程,匡连海到达狄府已是两更时分。如他所料,狄仁杰仿佛不眠不休,还在伏案疾书。
“狄大人,这就是我在彭泽县及周边的见闻。”匡连海将密报往前推了推,狄仁杰桌案上的烛光忽明忽暗,印得两人的脸庞更为凝重。
狄仁杰抬手道:“你此去辛苦,看来有人是收到消息了。”他摊开密报又点了点,明日要呈武则天阅批,不知圣人如何研判。
匡连海见狄仁杰展纸落笔,便静静的坐在一旁,以免遮住了烛光。狄大人公文行文缜密,修改和誊写需要不少功夫,他便等吧。
窗外悄无声息的飘来一双冷冷的眼睛,只看到狄仁杰一人在烛光下独坐。
“当当当!”
三声巨响,是兵器撞击声。匡连海以剑格挡,击落了窗外飞来的三只毒镖。
狄仁杰目光刚落在地上那被击落的三只毒镖上,大脑还未及反应,匡连海已飞身撞破窗户,追杀发射毒镖的刺客。
府兵们听到响动,纷纷持兵刃赶来,他们抬头观望,一道紫色的影子正飞走在屋檐上,朝一道黑影穷追不舍。
半柱香后。
匡连海悻悻归来,“刺客轻功了得,我未能追上。”
黑衣人所有的真气都用来逃命,未施展任何门派功夫抵御,匡连海追至暗巷,已不见此人踪影。
“是谁?”匡连海凝眉。
“可能与我们查顺天教有关,刺客有无特征?”狄仁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的腕骨。。。好像不太灵活,此人手掌应是受过重伤。”匡连海回忆那黑衣人攀墙之时,“身形有点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哦?”狄仁杰奇道,“听你说了这几年的经历,到没听说这一桩。”
匡连海迟疑再三,犹豫道:“其实我与师傅曾有约相见,出狱后我上山寻师,潘玉已离山,两个黑衣人前来暗杀,师傅也惨死当场。”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喉头哽咽。袁天罡为了救他,凄惨驾鹤西去。就在同一天,他还失去了见燕国夫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狄仁杰轻轻拍他的肩,“连海。。。”,宽大的手掌给了匡连海不少的安慰。“幸亏你在,今夜比往常来的更晚些。”
“这要感谢我在路上偶遇了一个人。”
“谁?”
“潘玉。”
回到家,匡连海辗转反侧。
黑衣人如果是崆峒山二人之一,那就是武则天的杀手,她为什么要杀狄仁杰?
如果不是,那就是顺天教的人,宫里谁走漏了消息?
匡连海彻夜难眠,卢藏用亦是惊魂未定,他歪坐在地下宫殿冰冷的地板上,犹如阴沟里的老鼠,在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
就在刚刚,匡连海的杀气透过他的后背涌来,若不是他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练习先天八卦,将吃奶的真气都用在足上,今夜必惨死剑下。
从未离死亡如此接近,高手的追杀实在太可怕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都立了起来。从前面对袁天罡也没有这么心悸,袁天罡仁慈,匡连海可不会。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和鬓边滑落,匡连海一日不死,他一日难以安枕。
那小子大约已练至第三重,他心中捉摸,除了更加努力习武,他想不出有任何办法能逃脱那恐怖的阴影。
武则天寝宫。
张昌宗穿着百鸟羽衣,坐在带轮的莲台上,由仆人推行绕寝宫一圈。
“人言六郎似莲花,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武则天赞道。年轻的脸庞是多么细腻,她不禁看得也痴了。
张昌宗缓缓走下莲台,脱去百鸟羽衣,羽衣之下未着片缕,白皙健美的肌肉在床帏前反射了暧昧的烛光,他跪在武则天前,脸庞比平日更为红润。
女皇不自觉的摸摸耳根,念念在太医署没有白下功夫,她想。桃花玫瑰制成的药水滋润了她的皮肤,念念诡异的行针还让她的脸颊紧实了不少。一番操作下来,她宛若返老还童,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出头的美妇人。
看着二十芳华的年轻面首,她半倚支颌,似笑非笑的翘起玉足,张昌宗动了动喉结,顺着女皇长长的腿抚摸上去。
欢愉过后,武则天做了个梦。
梦里有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绕着她飞,然后如同被高明的射手玩弄般,瞬间折断了双翅,从湛蓝的高空坠落。
这是一个糟糕的梦,她醒了。
“宣召国老。”她对左右道。
收到圣旨,狄仁杰径直入偏殿,武则天特准他不行跪拜礼,女皇,最信任他。
“国老,朕这个梦当何解?”
狄仁杰略一沉吟,捋须道:“鹉,武也。梦里预示您的双翅已断,将不再翱翔于天上。”
此言一出,武则天惊异得眼眶都放大了一些,虽说狄仁杰常直谏,这么不吉利的话也太直白了。
“国老何出此言?”她蹙眉道。
“圣人的双翅便是两位皇子——庐陵王李显和相王李旦。如今他们一为庶人,一被软禁,您这只展翅的鹦鹉怎么能飞得高呢?只有翅膀牢固,您才可以稳稳的飞在天上。”狄仁杰不惧,直直的盯着她。
“你从不涉党争,朕信你只是在解梦,那依国老看来,这太子之位是武家人来当还是李家人来当好?”武则天拢起宽大的龙袍,肩膀往后靠了靠。
狄仁杰何等聪明,这是一个抗拒性的身体姿势,这个提问,本就杀机四伏,而在解梦这一点上,女皇有所怀疑。
“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之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祭祀姑姑太庙。”狄仁杰不卑不亢道。
武则天沉默不语。
身为天子,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是不可能诉诸他人的,即使是女儿太平,即使是武念念,即使是狄仁杰。她穷尽一生的精力,从不得志的才人变成更低等的尼姑,再重获圣宠,为昭仪、为皇后、为。。。皇帝。李治是个聪明人,她不得不隐藏,伏低做小,硬生生熬到天下都低头,改了武姓,她不仅做了中国第一位女皇帝,还将李唐余孽斩尽杀绝。
她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已经将旧礼法砸个粉碎,依然要举起李唐的大旗吗?
她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娘家,母亲四十多岁才初婚,生下姐姐和她两个女儿,自小便被父亲前面生的哥哥们欺负,被逐出家门。后来为了巩固皇位,不得已又启用了他们。厌恶是与生俱来的,连带着看侄子们都厌恶。
但是——娘家姓武啊,自己一生所求不就是改朝换代吗?早逝的父亲武士彟仿佛在跟她说,女儿,你是为父一生的骄傲。
辛苦一生,真的要归还李唐?还给不争气的李显,还是李旦?两个都一样,没有一个像朕的,她想。从容貌到性格都最像朕的太平,还是差远了。轮过人的谋略和坚强的心智,她不相信自己输于任何男子,可是在继承人选上,她犹疑了。她,好像输了。
不还会怎样?她想到契丹谋反时打的旗号。李显会谋反?真是可笑。可就是以这样一个傀儡的名义,叛军都能杀到河北,逼近洛阳。
李唐,太有人望了,不可撼动。
还给李唐吧,如狄仁杰所言,朕百年之后好歹有人祭拜。李门不幸,两个儿子都不适合继承大统,与她无关。这是百姓的选择。
武则天长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狄仁杰知趣的走了。
回到狄府,狄仁杰偷偷扔掉沾满血迹的手帕——那是他刚刚吐的血,今夜他入寝特别早。他以入土之躯昼夜不舍,为李姓造势,拉拢李唐旧部,为的就是辅佐李显重夺太子之位。
无论圣人如何选择,先帝,老臣尽力了,他忆起李治临终时不舍的目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