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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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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刑场。
不大的地儿涌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你也来看砍头啦?”一个市井小民挤眉弄眼的撞了一下同伴,“听说这次砍的是个,女的?”
“是啊,多少年没见过女的被杀头了。”同伴啧啧摇头,脖子伸得老长,“所以来的人多啊,上次看这么多人还是来俊臣被砍那天。”
“可不是。”小民捏紧了拳头,“他刚死,我们大伙儿就冲上去把他的尸首撕成了碎片,啐!活该!”
“那这次这女的犯的是什么法?”
“听说跟奸夫一起,把她相公给杀啦。”
“哟,奸夫□□,是该杀。”同伴再次吐了口口水。
“午时已到,即刻行刑!”监斩官捧起令牌,掷了过去。
刽子手举刀,干净利落的落下,那女犯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一边。
监斩官捂着鼻子眯起眼睛踱步走来,反复确认后,大声喊道:“有无家人领尸?有则自家取走,无则官家掩埋~”无人应答,他又喊了好几遍。
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看热闹的两个青年拢起袖子也议论起来:“这么伤风败俗的女人,谁会认领啊?当官的也是,这要在乡里,早就乱棍打死,费这么多功夫。”
“就是。”同伴点头附和,“早扔河里去了。娘家也不会来收尸的。”
他们的对话被旁边一位戴檐帽的女子全部收入耳中。
荒地,坟塚。
潘玉缓步走在小道上。她白衣如旧,神色几分冰冻。
再走几里,就会离开洛阳了,她的脚步越来越迟疑。云游天下多年,洛阳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奇怪,她更喜静,洛阳这么热闹;她想远离人事,可论人事,也不会有比洛阳更复杂的地方。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离开洛阳?她心道,对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沙,沙。”一阵铲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停下脚步,左右观望,声音来自于——坟场?
她催动真气,飞至树枝处站立,毫无察觉的接近了声源。
是名女子。
这女子应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二十来岁,面容被黑色面巾包裹,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这种眼型的女子本应是顾盼生姿,她偏眼神严肃笃定,正一锹一锹的掘开了一座坟。
那坟应该很新,泥土都是湿的。
女子警惕的看着四周,推开棺材。她要干什么?
女子接下来的动作更为离奇,她竟毫无惧色的捧出棺材中的头颅,再从腰间摸出种种工具,细心地一层层割开尸首的脸皮!
潘玉心道,奇异。若非深仇大恨,怎会掘坟?可若是深仇大恨,挫骨扬灰岂不是更快哉?至于费这细密功夫。
武念念剖开尸首的第一层皮肤,兴奋与焦急让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对她这种从不动弹的人来说,掘坟可是重体力活。好在女犯刚刚被埋下,泥土还不是很硬。
好累,她想,匡连海在就好了,刚才那粗活就该他干。
脑补着匡连海不情不愿,还要被她逼来铲土的样子,她不自知的笑了。麻木的双手也轻松不少。
女尸太少见了,武念念完全着迷,进入无我境界。
与男子太不相同了吧。她心中感慨,眉弓、下颌,肌肉都天差地别,真是太好的学习机会了。
划开第二层,她仔细的观察皮肤背后的肌理。对了,女皇想要去皱,不知道从这个穴位把肌肉吊起来能不能行得通?
她又换了一把更细的刀,将白色的筋挑起来细细查看。
“谁!”一声怒喝打断了她。
武念念回头,心道不妙。几个村民大呼小叫的往这座坟而来。
其中一位妇女见坟被挖开,忍不住大声哭喊,“女儿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死了也不得安生啊,我的女儿~”
一个村夫莽汉也大步寻来,远远冲武念念大喊:“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完了完了,武念念心道,这些必是法场上不敢领尸的犯人家属。她瞳孔大震,站起身来,大口喘着气,大事不妙。
她拔腿就跑。
来不及了。
村民们身强力壮,几步就跑到了坟边,女尸那被翻开的脸皮、惨白的肉、合不上的眼睛刺激着每个人的大脑。
武念念踉跄仓皇而逃,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地上。
“啊!!!!!”莽汉怒不可遏,一铁锹便朝她砍去。
“我乃宫中司药,我。。。”武念念匆忙辩解。
来不及了,高高扬起的铁锹和村民那铁塔般的身子就在眼前,其余几人将她围成了铁桶。
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武念念瘫软在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命运的铁锹没有挖断她的脖子,像那具女尸般尸首分离。
一只温柔的嫩手从天而降,以难以察觉的角度和速度将她捞了起来,脚步轻点众人头顶,轻轻的飘到树枝上。
“随我走。”那只手的主人温柔道。她揽着武念念,抛下村民们仰头痛骂,借着层层树木的遮掩遁逃。
“你是谁?”
“叫我芷若便可。”
“有芷,这个姓?你姓芷?”
潘玉抿嘴一笑,腰间的这个女子在逃脱困境后立即变到调皮模样,那双狐狸眼也灵动起来。
河北,彭泽。
匡连海入仕以来第一次感到挫败。
他乔装打扮,深入到到百姓家,数次有意无意的提到“天乾地坤”四字,如他所料,百姓家里的确供了牌位。
“最近都没人送银两来。”跪拜的老妇没有回头,只是虔诚的跪拜,“之前使者来过了,他们说,‘天要休养生息’。”
“哪个天?”渔夫打扮的匡连海问道。
“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天要休息,信女要为天祈祷。”老妇依然念念有词。
老妇真诚虔诚的脸上布满了信任。
她没有撒谎,匡连海深知这一点。
撒谎是朝堂中人的本能,但让这家家户户的农夫、小贩同时训练出这样的本领是不可能的。
回京吧,无功而返。脑中的声音与他细语,他想到武念念,忽然无来由的心中慌乱。
这一趟又是月余,回到洛阳已是初夏的傍晚。
匡连海痛快的洗了个澡,换回朝服,向狄仁杰府中走去。
按朝制,三品以上官员皆着紫色,配金玉带。与绿色相比,紫色与他更为相配,贵气的紫色将他那凌厉的五官衬托得更为神秘和高贵。二十多岁的年纪,他渐渐褪去了少年时的婴儿肥,高耸的剑眉和鼻梁撑起了整个面部的走势,而那世上再无的标准丹凤眼成了他无需自报的姓名。
他是洛阳街上的一道风景,世人见之惊且叹。
他握着一把剑。可以不带剑的,主要是为了震慑妇女,包括少女和少妇。这样的亏他吃过很多回,在街上被女子纠缠住,不能动手也脱不了身的尴尬,实在不想再尝。
流星般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女人。
是潘玉。
她正侧立扬首,像是在等谁。
潘玉感受到有人凝视,也转过身来。
童年习武的时光。
少男少女悸动的心怀。
他扬剑挥向无辜之人,只为名利,只为得到潘玉。
这把剑最终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那一剑,快十年了。
崆峒山与潘玉的最后一面,她那怜悯俯视的目光。
你我都变了模样。
好像。。。又没变。
他们久久的凝视。
良久,他左手持剑,右手合拳,微微颔首,行了个道门之礼。
潘玉温柔一笑,左手合拳,右手行掌,同样回了道门之礼。
好久不见。
“匡连海!”一个灵动的身影从街边雀跃着跳过来,“你回来啦?我交了一个道姑朋友,还没给你。。。”
武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顺着匡连海拱起的手看去,他敬的,正是芷若。
“潘玉?”聪明如她,一猜便知。
没想到,她就是潘玉。芷若是那么漂亮,武念念僵住了,脸上笑容冻结。
“嗯。”匡连海温柔的看向她,宽大的朝服袖子极长,他左手放下,伸了过去,在朝服的遮掩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武念念安心的抿嘴一笑。
“我们寻个安静点的酒家,坐下慢慢说。”他冲着潘玉扬眉。
“好。”潘玉笑道。
师妹,这是我的未婚妻。
对了,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曾见过你的雕像。
师傅还好吗?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