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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断肠人在闺房 小太监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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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将大门打开一条缝,向门外张望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外伸了进来,将大门撑开。
小太监疑惑,顺着手看去:“哎?匡大人,怎么是你?”
匡连海一个箭步迈了进去,武念念对小太监说:“让他进去吧,有什么事我担待。”
燕国夫人的房间可称得上朴素,没有豪华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一缕夕阳从窗户透进来,她就撑在那床榻上,看见是匡连海,眼神一亮,又攸的一下暗了下去。既是来了,躲也躲不过。
匡连海大步走进房间,他的眼神明亮,深绿色的朝服像夕阳中反光的草地般耀眼。
“下官拜见燕国夫人。”
“匡大人,不可行此大礼,命妇担待不起。”燕国夫人作势要去扶。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匡大人说笑了,刀下相救,我还没好好谢你。”
匡连海抬起头,那双眼含着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激。燕国夫人于他,就像是未曾谋面的外婆般亲切。
“谢燕国夫人搭救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燕国夫人装聋作哑。
“韩国夫人武顺之子。”匡连海替父叩首。
“唉。。。”燕国夫人听闻,深深的叹了口气,“起来吧,坐这儿。”
匡连海坐到床边,扶住了燕国夫人。“您身体还好吧?”
“你都知道了?孩子。”燕国夫人没有回答,而是抚摸着匡连海的头发和脸颊。这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仔细看看了。
“夫人。。。”匡连海鼻头一酸。“我的家人。。。”
“孩子,当年韩国夫人我没能护住,还让你父亲受苦了。生下来嗷嗷待哺,却没了妈妈。”
“是,难产,还是?”
“后来我与荣国夫人一起将你父亲送到城外抚养。”燕国夫人依然没有回答。
“荣国夫人?”
“你的太祖母,圣人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
“那我父亲。。。”
“你父亲就在那员外家长大、成家,还生了你们兄弟姐妹三人。本以为有了暗卫,你们也不再是皇子皇孙,应是性命无虞。”燕国夫人望向空气,悠悠道,“荣国夫人去世以后,我就把你们又送到蜀地,谁料还是。。。”
“夫人,我是黄嬢嬢拼死相救,才得以幸存。”
“黄义芸?唔,她在这批暗卫中武艺最为高强,幸亏有她。”
“那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小时候特别调皮,你左眼上方这个小疤就是拿竹签当剑玩儿,无意中刺伤的。”
谈到小时候的趣事,燕国夫人难得的笑了笑,气氛也轻松了些。
“那也不能只凭一个小疤就能确定。”匡连海还是奇怪。
这孩子识人透骨,跟他父亲一样聪明,燕国夫人无奈笑笑,只好坦白。
“朝堂多变,你们兄妹几人在很小的时候,都由我大内第一高手封印了巨阙、尾闾二穴,为的就是如遭不测,或许能有一丝生机。”燕国夫人担忧的看着他。“不过,那日他探你脉搏,似乎你已经受过重伤?黄义芸已经将你救出来,怎么还会。。。?”
“脉搏?你是指。。。是白公公?”匡连海想起那日在集市,白公公扶他起身,在手腕处停留许久,他当时只以为是宫里规矩严谨。原来白公公就是师傅所说的高手之一。只是一扶身,便探知究竟。难怪自己入那轿辇之时,燕国夫人无半点惊慌,原来是有高手在侧。
燕国夫人点点头。
匡连海面露愧色,低头道:“是的,当日全家被灭门,我确实毫发无伤,是后来我。。。”他没有勇气说完,燕国夫人和白公公这么努力的保全,他却这么轻易的放弃。
“我全家,是不是都是圣人下旨格杀的?”
“不清楚,圣人不会下旨,更不会武功。官府报你父亲是为土匪劫杀。”
“祖母、父亲、母亲、长兄、长姐,没有圣人的秘密旨意,会全都死于非命?不是她,还会有谁!”
燕国夫人第三次选择了不回答,以沉默应对。
匡连海一下站了起来,咬紧了后槽牙,目眦欲裂。
“匡大人、匡大人!”燕国夫人死死拉住他的衣角,因动作过大,猛烈的咳嗽起来。
“夫人!”匡连海赶忙扶起她,拍拍后背。
“咳、咳、咳。”燕国夫人连咳几声,蹙眉道:“不可伤害圣人。”
“为什么?我。。。”
“我朝能有今天之局面,全仗先帝和圣人呕心沥血几十年经营,外邦嫉妒我朝,早已是枕戈待旦虎视眈眈。此时起事,朝廷大乱,无人主持。”燕国夫人摇摇头,“你不可以杀她。杀了她,这天下,你也绝无处可逃。你是先帝的血脉,不可再有闪失。”
燕国夫人再次郑重的摇头。匡连海的头重重的低下,像被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他的拳头,紧紧的捏起,却只能像石头打到棉花一样无力。
“答应我。”
“我答应你不杀她。”
“好。”
“我原来的名字是?”
“李安仁。”
“仁儿。。。”燕国夫人轻轻抚摸他那小小的疤,慈祥的笑了,“你生下来,像个丑猴儿,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利落。”
匡连海也是破涕为笑,不过心上还是像被重重的压上石头,“夫人,您一直咳嗽,无碍吧?”
“无碍,是偶感风寒,天不早了,你先走吧。”
匡连海拱手告别,径直向大门走去。以他深厚的内力也没有察觉到,其实刚才,还有第三个人。
白公公自屏风后走来。
“若是我今天没来,是看不到这小子居然如此聪明。”白公公停顿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被刺客所伤?”
“他身世凄惨,又是少年心性,不能让他再背上压力了。”
“夫人,以老奴的内力,怕是。。。老奴常年在两仪殿,你该早点叫人寻我来。”
“我活得够长,也够本儿啦。佛祖保佑,都是天意。”
“真的不请太医吗?”
“人多嘴杂。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仁儿,老身不知道有多高兴。”燕国夫人开心的笑了。
当年怀里那个猴子般的婴儿,那个调皮捣蛋上山下河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
匡连海走出燕国夫人宫中,刚走出大门,脚步跌跌撞撞,差点摔一跤。武念念见他脸色难看,虽不知何事,也知他情绪混杂,便说道:“要不要陪你走走?”
“不用了。”匡连海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倔强拒绝了。
“好。”武念念也不挽留,又补充一句:“你还好吧?”
匡连海强作镇定,撩开朝服大步向宫外走去。
出了宫,神情恍惚走在街上,不知不觉竟是已到宵禁时间,一队巡差正提着灯笼由东市而来。
匡连海飞上一户屋顶,坐在檐头漫无头绪的思考,脑中灌满了阿爷阿娘、武则天、狱中的狄仁杰。抬眸间望见有一户灯笼特别亮,特别大,照的牌匾也清晰可见——“武宅”,大门两侧列戟:礼部武胜利。
匡连海思索片刻,便向武宅的屋顶飞去,不出所料,还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的,武念念正在房中读书,烛光将她的侧影印在窗户上。他悄无声息的跃下墙头,轻轻敲了敲门。
“匡大人?”武念念打开门,诧异道,“有事吗?进来吧。”
进了房间,匡连海已是再也忍不住,一把投进了她怀里,大哭起来。
那个黯淡的下午,自己躲在铜箱中,亲眼看着亲人的头颅在蒙面人刀下被斩,骨碌骨碌就滚在地上;那个无风的夜晚,自己抓住潘玉的剑柄刺入胸膛的疼痛;燕国夫人宫中,想报仇雪恨却不得不放弃的不甘。
这一刻,全都痛快淋漓的宣泄出来。
他哭的腿软,哭的跪了下来,哭的泣不成声,哭的肝肠寸断,哭的泪湿满襟。
武念念肩头已全被他泪水打湿,她没有说话,轻轻的搂住他那不停颤抖的手臂。
鸡鸣天亮,匡连海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着哭着睡着了,头枕在武念念腿上,而她,也在地上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