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舍木予辛

7、相觑

　　“墨行！！！”季先允大喊，目眦尽裂，太阳穴旁边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他眼里写满了愤怒震惊，可下一秒就被身边的暗卫打晕过去，扛在肩上飞速离开了那条小巷。
　　“卡。”这已经是当日陈尔不知道多少次喊出这句话。
　　唐择也被身边的杀手搀扶着起来，道了声谢，随即看向监视器后的陈尔。
　　现场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哎。”陈尔又发出一声叹息，重重地将手中的剧本丢在面前的桌上。
　　昨夜唐择也季先允两人道别之后已经夜深，再加上又都喝了些酒，吹了许久的风，回到房间的他们都深觉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身子洗了个澡，保持清醒不倒在浴室已是勉强，砸在床上一直睡到天蒙蒙亮。
　　那时刚有几声稀疏清脆的鸟叫，外面透进来一丝丝微光，闹钟催命的滴滴答答声就响了起来。
　　唐择也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遇到了丧尸围城，带领着小分队打了一宿的架终于突出重围，好不容易逃到安全的地方又被莫名跳出来的壮汉拎起来暴打了一顿。
　　醉酒又熬夜，头痛欲裂，只想说句脏话再趴回被窝里睡上个几天几夜。
　　最后是仅存的一点敬业打败了瞌睡虫，唐择也眯着眼睛站在镜子前刷牙时都在心里数着自己究竟才睡了几个小时。
　　哎，老了。唐择也最后得出结论。
　　等到达化妆间时，明明没有踩点，还提前了几分钟，可却见到季先允已经束好了假发坐在座位上等待化妆老师。
　　“也哥，早。”季先允见来人是他，抬头微微一笑。
　　唐择也回了声早安，走过季先允身后时拍了拍他：“困不困？”
　　“还好。你呢？”季先允淡淡地回。
　　唐择也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我快累死了，晕得要命。”他走到座位上坐下，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还肿得像个馒头，一会儿可要被化妆老师骂死了呀……”他嘟囔。
　　“给你带了冰美式。”季先允盯着手里的游戏头也不抬地说。
　　唐择也有些惊讶：“啊……那谢啦，明天请你喝。”他歪头笑着讲。
　　“后面桌上有小笼包，小路刚刚一起买回来的，还热着，你先吃口垫垫肚子，不然空腹喝咖啡胃痛。”季先允依旧看着手机说，“袋子里有可以蘸着吃的辣酱。”
　　唐择也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得不知所措起来。之前集训时除了必要的上课时间，季先允极少出现，几乎从未和主角团的几人一起聚餐过，为数不多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在休息间隙吃的剧组盒饭，大家都累得喘不上气，自然是连聊几句闲天儿的力气都没有。
　　从不主动和人交谈露出笑颜的季先允，居然是这么一个面冷心热细心成熟的自来熟，唐择也心里嘀咕。
　　两人一人吃饭一人收拾着妆发，转眼间你一句我一句唠着，不仅约好了第二天的饭，还顺带着讨论起了马上要拍的剧情。
　　当天拍的是小说中第一卷的最后一章，也是全书第一个节点，最重要的诀别戏。墨行的父亲墨大将军被奸臣诬陷叛国，真相却是皇帝忌惮他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且两个儿子日渐长大皆优秀磊落，恐他功高盖主，便默许暗示朝中的小人构陷于他。
　　那日墨将军带领墨家军守城，谁知却中了陷阱，被人里应外合将整座城包围。等墨将军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城门大开，敌军攻进城大肆屠杀，他拿起虎符命令长子墨徖带着家中女眷和精兵去蓟都与墨行汇合，可墨徖却执意要留下一起守城共存亡。激战许久，最终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墨家父子二人的尸体，当着满城深信并崇拜他们的百姓的面，被拖在马后游街示众。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五马分尸，紧接着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片灰都没能存下。
　　可怜墨行远在蓟都，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当晚他正在好友府中赴宴，来的都是些纨绔。花天酒地中却突然有人来报，说墨家叛国，只叫他快逃，却并未告诉他全部。黑夜里，他拼命地跑，可茫茫天地竟找不到一个去处。冥冥之中凭着感觉逃到丞相府附近，负责保护他安全的暗卫早已尽数死在乐安王派来的杀手刀下。
　　墨行刚刚抬起要叩门的手，突然听得身后利剑划破空气的刺耳声音，他猛地转身，只听“呲”的一声，一柄剑插进了门中。那深度，若是扎在他身上，只怕要贯穿出一个血洞。
　　“身边人都死绝，逃到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那为首的黑衣人站在瘫倒在地已经失血过多快要晕厥的墨行身前，讥笑着说，仿佛与他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墨二公子，你还不知道吧，你父母兄弟姊妹的尸体都被挂在城楼上示众呢。”
　　“通敌叛国，通敌叛国……你若活着，那万名墨家军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不如去死好了。”那人的头歪得几乎要贴到肩膀上，用嘲笑又贪婪的恶心表情看着墨行，“墨氏几代忠臣，如今断在了你父亲身上，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变成乱臣贼子的滋味如何呀？”他边说边用剑尖挑起墨行的下巴。
　　“啊————”墨行撑着残破的身躯仰天长啸，可那声音却戛然而止。利剑插进他身体里，那时他才看到小巷尽头正匆匆赶来的顾景，“我墨家满门忠烈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你们这些黑了心的狗东西，你不得好死——”可那尾音却突然断裂。
　　又是一剑。
　　那杀手提着插进墨行身体中的剑，在里面转了一整圈。
　　顾景大喊着墨行，却被身边人从身后打晕扛走，不带一丝犹豫。
　　陈尔反复看着助理导演录下来的画面，仔细地切换两人的视角，着重观察他们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从监视器后走出来，到他们身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是你们演得不好，的确很有感情，但太不真实……”陈尔手依旧撑在他们的肩上，垂眸沉思，“你们能理解角色这一幕想表达的感情，却并不能真正带入，反而所有的深情都是浮于表面的，能明白吗？”他看向二人。
　　两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哎，让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感情确实太难了，是我要求太高，换场吧。”说罢，陈尔转身便开始通知助理换场的事宜，留下唐择也和季先允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于是就这么换了少年场。本是几日之后才会拍到的场次，如今却要临时调来道具。等待场务老师和道具老师布景的期间，休息之余两人急忙开始对戏，虽说剧本里大致的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毕竟是临时调整的场，还需要时间处理情绪。
　　比起早晨，两人话突然少起来，空气有些凝固，流露出些许尴尬，只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培养感情”。
　　好在下午要拍的少年场比较贴合二人真实的性格，对起戏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墨行和顾景少时和许多世家子弟一样，都和皇子公主们在一处读书论诗，写字作画，师从同一位教书先生。可由于二人一个是丞相之子，一个是守关大将军之子，一人有权，一人有兵，为防他人忌惮，明面上并不十分亲近，反而装成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私下里却是明明白白的知己挚友。
　　墨行从小便不爱习武，偏偏大将军极其重视武功，给他请了蓟都武艺最高的师傅逼迫他学。墨行顽皮，一日，师傅教训他，罚他若是太阳下山之前不练完那套术式就要关三日禁闭，不得出门。可一到了傍晚，天刚刚擦黑，墨行便偷偷地翻墙溜走想去吃糕点。他拼着矮小的身子刚摔下墙，揉着砸痛的腿抬起头，正巧对上了师傅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墨行，身后还跟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子。
　　师傅破天荒地未曾责罚墨行，只说给他介绍位新朋友，从今日开始两人要一起学武功。
　　那沉默的小孩就是顾景。
　　他年纪和墨行一般大，可性格却千差万别，不爱说话，也不笑。墨行越瞧他越不顺眼，加上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傅却总是夸赞顾景，他便更加不爽。二人从第一眼见面就是命定的冤家，打架已是家常便饭，用饭时往对方碗里丢虫子，睡觉时把彼此衣服系成结，就连被罚扎马步都要比个高低。
　　一个早熟，一个幼稚，如此相反的两人碰上了竟然令人意外的契合。
　　转眼间二人长大了，打着打着却也成为了最了解彼此的人。那日，少年的他们在教练场比剑法，谁也不饶谁，竟将旁边的房子都给拆了。
　　下午要拍的便是这一幕。
　　两人坐在一片废墟里，唐择也腿下是一块房梁木，季先允身侧是一块碎砖瓦。陈尔完美主义强迫症，要求高，细节方面做得到位，道具组自然不敢马虎。从上到下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再打碎敲破，做成一场激战后的模样。
　　两人躲在各自的遮阳伞下拿着风扇吹着风刷手机，可架不住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汗顺着鬓边眼角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化妆老师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叹着气。
　　“老师，您歇会儿吧，我听着这叹气声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唐择也抬手止住身旁小姑娘的手，和善地望着她，“天这么热，先去阴凉地方坐会儿，等快开机了再来补，不然这汗还要流好些时候呢。”太阳毒，影视城地处的位置又闷，化妆老师们都穿着薄短袖配防晒服，戴着遮阳帽和面罩，自己也热得快要中暑。
　　小姑娘年轻，和唐择也离得近，又正对上他的眼睛，脸一红：“没事，唐老师，您不用管我。”突然翻涌上来的职业素养压过了她此时害羞的结巴。
　　唐择也无奈一笑，便随她去了，继续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可远处却突然传来骚动声。
　　“哦！阿允在这呐！真让我一顿好找啊！”男人带着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大声笑道，“戏拍得怎样？叔叔来探你的班了！”
　　唐择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戴着古早款式的墨镜，穿得商务，像个金融骗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带着的推车上摆满了饮料，四周的剧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上前拿起一杯又一杯。
　　唐择也侧头，看着旁边的季先允，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皱起眉。
　　“周杞。”他毫无波澜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好热的天气，好冷的氛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