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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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老旧到似乎泛着潮湿味道的小区，外墙仿佛一碰都能掉下渣滓来，爬满了苔藓和爬山虎。
拥挤小巷里，常常有三轮车路过，拿着喇叭在不断播放“回收旧彩电、旧冰箱、旧空调、旧电脑”。
季先允想起第一次遇见周杞时，他穿着破旧的绿白校服，被水洗得发灰，还夹杂着奶奶一针一线在昏暗黄光下为他打上的补丁。外套敞开着，里面是爷爷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旧T恤，宽大得几乎要垂到膝盖，遮住他松垮校裤里细瘦的双腿。
之后周杞站在他家楼下，穿着暗光的夹克，皮包夹在臂弯，见他走来，用手将焦黄的墨镜推上去，笑得实在不像个好人，倒像个资深骗子。
他介绍自己，什么经纪人什么星探，宏大的造星计划张口就来。
“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成为将来的大明星！”周杞大笑起来，咧着嘴，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要将人生吞进腹，“瞧这小脸，这身段，这运动天赋！”
“有病。”季先允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夏天的棉城湿热中又带着闷热，空气里仿佛都能拧出水来，家里的门常常开着，只留着纱门防住无孔不入的毒蚊子。
“嘛嘛，我回来了。”季先允提高嗓音喊道，却像习惯了没回应似的，从校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并没在意依旧跟在身后的周杞。
直到走进玄关——甚至都称不上玄关，能下脚的地儿充其量只有门口那一块小毯子，周杞才看到一个瘦小佝偻着的身影，坐在破旧缺了角的小凳子上，用一把开了叉的竹扇给躺在木椅上的老人扇风。
“嘛嘛！我不是讲过别再给爷爷沏茶了。”季先允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看了看，转身对旁边凳子上的身影大喊道，“这茶太浓，爷爷喝了晚上又睡不好觉。”
棉城长大的孩子虽然在学校说惯了普通话，可到了家里还是讲粤语多些。周杞虽是来棉城发展了几年生意，可在语言方面依旧是个半吊子，听不太懂讲的话，被季先允大喊大叫吓得一惊，连忙走到他身侧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念叨：“你别对你爷爷奶奶这么大声说话，他们年纪大了，有事好好说啊！”他讲的话像个规矩的教导主任，却是连两秒都没撑住就现了原型，“这孩子，平时连句话都懒得说，到了家里原来是个小霸王。”他小声嘟囔。
季先允不置可否，拿着手上的杯子泼到已经干枯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花盆里，拿过奶奶手里的扇子给两个老人扇起风来。
坐在凳子上的奶奶这才有了些反应，睁眼抬头看向季先允：“小允回来啦！嘛嘛又差点睡着喽！”边大声说边笑着伸手大力拍着季先允的腰背。
周杞这才明白，季先允并非脾气上来了才在家里大吼，而是他不大声讲话老人根本就听不见。
他环顾四周，客厅显得格外拥挤，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凳子，一个木椅，再加上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柜子，几乎就占了全部空间。都不用问就看得出，这孩子过的太拮据。
在学校第一次见他时，看着他瘦弱的身躯，以为只是小孩子没长开没发育完全，却没想到家里竟是这幅场景。
奶奶这时才看到跟在季先允身后的陌生人，略显惊讶，随即站起来讲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您猴啊，是我们小允学校的老师吗？”
季先允嗤笑：“怎么可能？他长得就像个大骗子。”
奶奶一个巴掌招呼到他后颈上，笑着看着周杞。周杞被盯得略显尴尬，连忙摆手道：“不是……哈哈……也算是，是他的艺术老师。”说着抬手一把将季先允揽过去，笑得局促。
季先允依旧冷着脸，却没否认他讲的话。
“奶奶，咱们小允很有天赋的嘞！看他这个长相，跟我好好练，能当大明星！”周杞讪笑着说。
可奶奶并没听清他说的话：“啊？您说什么？老师您贵姓啊？”她直起佝偻着的身子。
“啊……姓，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周杞干咳了一下，竟然稍显拘谨。
“周老师啊……您坐，我去给您倒茶。”奶奶豪迈一笑，拉着周杞的胳膊一把就拽到了沙发前。
“嘛嘛，给他倒什么茶，他现在就要走了。”季先允不满道。
“啧，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周老师您别介意，我们小允平时脾气差了点，但是人善良，又爱读书……”
“诶呀，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季先允不等奶奶说完就愤愤打断她。
周杞闷声一笑：“是呀！这孩子确实优秀，那还不是您和他爸妈教的好！”他拍起马屁又回到了熟悉的骗子味。
哪知季先允瞬间冷下脸，瘦小的男孩，恨恨地盯着周杞的眼睛，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样。
“我没爹妈。”
周杞一怔，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奶奶听到那句话，冲过来从身后“啪”地给了季先允后脑勺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声打得周杞都浑身一震。
“啋过你把口*。”奶奶嘴里嘟囔道。
季先允痛得猛地一弯腰，咬牙低头揉着自己受伤的脖子，像是被打破了那充满防备的盔甲，回到了原本少年的样子。
周杞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第一次看到季先允，是在三天前的六一嘉年华上。他陪着自己的好友去参加女儿学校的活动，那学校规模大，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部都在同一个校园里，六一这种备受期待的假期自然整出些大排场。从七岁的一年级生到十七岁的高二生，每个年级都要精心准备个节目上台表演。
那年季先允上初三，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时髦的女老师，于是整个年级彩排节目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她肩上。季先允生的好看，喜欢各种运动，又不爱说话，正对了这个年纪懵懂少女们的口味。一传十十传百，名声逐渐大了起来，就连高中部的许多学姐都对这个所谓校草青眼有加。
班主任选了自己偶像们的成名曲，作词人当时的灵感来源于地下舞厅里青少年们朝气蓬勃的样子，于是老师也把舞台设计成了复古舞厅的造型。季先允长得好看讨人喜欢，老师一开始便找上了他，让他来领舞，奈何季先允推脱了无数次，每每都说不愿意。
“跳好了拿下第一名有奖金哦！”老师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已经扭头要走出去的季先允喊。
“多少？”季先允毫无停顿地回头。
“你猜？”老师哑然失笑，“联欢会结束了就告诉你。”
于是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愿意参与的季先允，突然间成了最积极排练的人。
那天舞台上的他，阳光，随意，又带一点青春期小男生都有的叛逆，动作和律动感仿佛无师自通，莫名有种将音乐直接融进身体里的感觉。
他不是跟着节拍在跳舞，而是音乐在随着他动。
那是他的主场，所有人眼里都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周杞就是这么被深深吸引住的。
他是个商人，没错，但他是个还算善良的，有眼界的，且最重要的，是一个有审美的商人。
他擅长发掘人身上的闪光点，培养，训练，包装，变成一个个闪闪发光的明星，或是被淘汰的牺牲品。
可季先允不一样，他不需要被审视深挖，他站在那里就在发光。
老旧的牛仔衣，是数学老师年轻时买下如今再也穿不进的外套，泛着灰色，却压不住他身上的光芒。
他天生就适合舞台，他就应该走上这样一条路。
周杞就是这样坚信的。
节目结束，他迫不及待地跑向后台，想拽住季先允直接绑去韩国出道。
“喂！靓仔！”在拐角处望见那个身影，他高呼。
可季先允并没有回头，换上了宽大校服外套的他显得更加纤瘦，那巨大的帽子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
周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扳着季先允的肩膀将他往后转。
“你边个？你要做咩*？”季先允回过头，皱着眉冷冷地问。
“你……想不想当明星？”周杞气喘吁吁地说。
“有病。” 季先允没有再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
周杞不放弃，又追上来，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他：“你听我说，我是星探，专门干这个的。”
“你是学生家长？”季先允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用普通话说。
“额……不是，我陪朋友来的。”周杞摆手道。
“那请你看完表演就离开我们学校，不要在此处逗留。”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
周杞傻在原地，心里想着，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有个性。
他跟着季先允身后回了家，一路上有事没事地搭话，季先允除了问他一句你是闲人没事做吗之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却也没有赶他走。
于是周杞连着三天接他放学，每次跟到楼下就目送他上楼。讲着千篇一律的说辞，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直到今天，他再也等不下去，跟着他回了家。
“你要我去韩国？”季先允面无表情地问。
周杞回过神：“嗯……”他神情恍惚道。
“我不会说。”季先允依旧冷着脸。
“什么？”周杞不解。
“我不会说韩语。”季先允回。
周杞恍然大悟，大手一挥，皮包差点甩到季先允的脸上：“嘿，我以为什么呢，这算什么事儿，到了那自然会请老师先教你的。”
“你给我多少钱？”季先允抬头看向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到了那里，先训练一段时间，所有费用公司出。我每个月给你爷爷奶奶打钱，足够他的住院费和医疗费，还有他们二人的生活费。”周杞收起笑容，平淡地说，“你出道之后挣的钱，除去要还给公司的，其他按比例分给你。”
“只要你努力，以后一定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季先允沉默着，盯着破旧的水磨石地板，像是要看出一条缝来，过了许久，他抬头。
“你要我做什么。”他说。
“唱唱歌，跳跳舞，都是你做过的事情，除了一点你不擅长，到了那边你要多笑笑。”周杞耸耸肩，“现在的小姑娘，喜欢笑起来好看的小甜豆，你有这潜力。”说着他笑起来，明明该是正常的表情，却使得他此刻更像个骗子。
“小甜什么？”季先允皱眉。
“小甜豆，就是可爱的，会卖萌会撒娇，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小男孩，最招人喜欢了。”周杞挑眉，嘴角向下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揶揄道。
季先允眉头锁得更深，抿了抿唇：“可以。”他只思考了一秒，“给我钱，我都可以学。”
校服袖下，他握紧了拳头。
那年初夏，被无形的手推着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决定的小男孩，还不知道他将会遇见什么，又会为此失去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