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舍木予辛

6、点亮

　　就这么走出去几百米，谁也没开口说话，可那肩膀却几次若有若无地轻擦对方。唐择也被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可还是有些微醺，走路晃晃悠悠，没注意到有一只手一直虚扶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怕他摔倒，却也不敢触碰到他。
　　“我们去神山顶上看看吧，顾景在那里等了墨行那么多年，我们还一次都没上去过。”唐择也转头说。
　　“好。”
　　神山的拍摄地就是影视城旁边的那座山，山顶不远，可风却冷很多，像转眼到了秋天。两人一前一后地爬着并不算陡的坡，谁都没有出声。终于到顶，站在最高点的大树下，唐择也抬头闭着眼，感受着风缓缓吹到身上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许久，两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唐择也转身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低头望着山下的影视城，季先允也走到旁边坐下。
　　唐择也依旧看着远处小幅度晃着腿，打开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开始播放最近常常循环的一首《O》。
　　女声独特的声线带着欧美唱风的味道，又有些顽皮，配着慵懒的调调，似乎格外适合夏日山顶的晚上。
　　唐择也吹着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季先允在薄外套兜中摩挲着什么，随即掏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上面不知雕刻着什么图案，乱的，不成章法的，却看得出很被拥有者珍视。
　　他在手中转着，一圈又一圈，打开，点火，又盖上熄灭它，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你为什么想当演员？”他开口，好似早已在心里试验过无数次，终于下定决心问出。
　　“这个问题，每次采访的时候我都要回答一遍。”唐择也笑笑，“我总是说，因为梦想，因为热爱，其实也不全是。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会做个策展人或者设计师，我一眼望到我后半辈子的样子，开始恐慌了。”
　　“可能有些人恐惧不稳定的生活，可我却怕一眼能望到底的未来。”他顿了顿接着说，“一开始来当演员其实只是因为，我想看看我一个半路出道的人能走到哪里。看看……这地方有这么多不确定性，我能走到哪里。”
　　唐择也转头：“你呢？你是为了梦想吗？”
　　“我也不是。”季先允垂眸似不敢看向他，“我最开始出道就是为了钱，当时家里欠了债，爷爷又生了病，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那时候才上初中，爸爸不知道去了哪，妈妈出国去追求她自己的梦想，我自己在那条老巷子里长大，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人教我什么。”他平淡地说，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没有技能，没法挣钱给爷爷买药，家里已经过得拮据，可嘛嘛还是省钱供我读书吃穿。我愧疚，我恨自己没用，所以那时候有人问我要不要去韩国当明星，我就问了他两个问题，我说你给我多少钱，和我能干什么。”
　　“他说你就去唱唱歌跳跳舞，我给你爷爷治病。我答应了他，第二周就飞去了韩国。那三年，他每个月都给我爷爷奶奶汇钱，我在那里没日没夜的练习，一天最多就睡过五个小时。不管是过年过节，我一次都没回来过。”季先允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我很久见不到家里人，却也没觉得苦，看着账上的钱一点点变多，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握住了一点点安全感。”
　　他抬头，见唐择也盯着他皱着眉，他嘴角勾起，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也没有很累。我现在只想多挣点钱，让我爷爷奶奶过上好点的生活。我也知道我这样的人哪里都是，不缺我这一个，这个吸血公司也知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快的时间捧出来第二个我，所以对我还算不错。那些网上骂我的人太多了，看不起我的导演制片也太多了，我没时间一个一个恨。”季先允又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唐择也平淡地说。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着季先允，而是眺望远处影视城中的灯火。
　　“我从小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里，和睦，温暖，长大也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唐择也的声音像从老旧收音机里传来，让人莫名的安心，“可你知道，童年的创伤往往会伴随人的一辈子，许多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小时候的自己，更何况，小孩子总是只记住不好的事情。”他说着，淡淡笑了两声。季先允望着他的侧颜，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下文。
　　“我外公外婆都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不古板，却冷漠又偏执。他们的人生好像永远只围绕着“培养”两个字。他们的两个孩子，我母亲，和她姐姐，都是聪明机灵的孩子。可他们的偏爱却太过明显，一直都更喜欢我姨一些，不喜欢我母亲，或许是我母亲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感情不怎么好吧。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唐择也低下头，眼睫垂下，看不出情绪，“我母亲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与他们生疏，可我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不理解什么是偏爱也不理解什么是不喜欢，只知道做错事的小孩才会遭人白眼。所以努力装乖巧，装懂事，只为了做人见人爱最听话的小孩子，可还是换不到一颗糖吃。”唐择也抬头，看着季先允笑了笑。
　　“我表哥从小就是个天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所有东西他看一遍就能记住，学会的都是超出年龄的东西。可不知怎的，他似乎是个凤凰命，这一辈子都要不停涅槃重生的那种。”唐择也好像个小孩子在给最好的朋友讲不相干人的故事一样，“他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虽然逐渐转好，但身子变得越来越虚弱，外公外婆见到宝贝外孙——啊不对，应该说是他们的宝贝未来，似乎随时都会离他们而去，变得越来越偏执。”
　　“我父母感情很好，可因为我母亲从小生活的环境，她似乎并不相信父母与孩子之间那种亲密的绑带关系，他们两个人本来决定了这辈子都不想要孩子，却突然有了我。我以为我会是降临在我母亲生命里一个棘手的意外，却没想到她竟然因为我的到来变了性子，将我当成了她珍贵的礼物。长大之后，每次我遇到瓶颈难事，觉得这人生不过也罢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拍着我的头说，谁说女儿才是小棉袄？男孩子怎样，男孩子也是妈妈的暖宝宝呀，你是妈妈最珍贵的礼物。”唐择也咧嘴，眼睛亮晶晶的，像回到了还会扑在妈妈怀里撒娇流鼻涕的年纪。
　　“可对我外公外婆来说，我应该只是又一个可培养的未来，而且还是个残次品。”
　　“他们费尽心机处心积虑花了两年的时间和我母亲缓和关系，让她心软，只是为了获得我的控制权。那时候父母忙着事业，常常是他们带着我，培养我各种“兴趣爱好”，只为了发掘我在某一方面的天分。可让他们失望的是，我只是一个普通孩子，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哪里是能量产的呢。“唐择也讽刺地轻笑，摊了摊手，“于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一样，你为什么学什么都这么慢，你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抱歉。”唐择也仿佛突然回过神，“我又沉浸在那个记忆里了，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你的。”他转头笑笑，终于回到他活泼开朗下本身年纪的成熟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跟你讲这些从来不愿意跟其他人提的故事。好几年前，我第一次在国外办展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小孩，我也是像今天这样不知道怎得就想把过去对他全盘托出了呢。”他坐直身体，抬起手抻了抻后背，“以前我总是怕，怕别人的同情、嘲笑、怜悯，也怕自己在别人眼里不再是那么完美的瓷娃娃。我是个很虚伪的人吧。”
　　季先允在黑暗中摇摇头。
　　唐择也好像并没有在等待他的回答，站起来将双手捧在两颊旁，朝着远处大声地喊：“啊——”仿佛又恢复了小孩心性。
　　他放下手，松快地跳了跳，活动着久坐后略微僵硬的身子。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哥，所以才会说这些给我听，但我没关系的。”季先允走近唐择也，低声说，“我没什么梦想，我这样的人也不配有梦想。我能走到哪里都可以，我没什么目标，但我觉得你会走很远很远，你能做到的。”
　　唐择也回身，抬起手，试探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
　　“你唱歌好跳舞好，会演戏，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你有很多优点，可你总在否认自己。”唐择也打断他，“而且你善良，你也有目标。你想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你想撑起这个家，那你就努力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不要听外界的声音，听你自己的。只有你想的才重要，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唐择也看着季先允的眼睛，那小男孩眼里写满了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季先允开口，“爷爷奶奶只会心疼地问我累不累，我经纪人和助理也只知道教我怎么讨好别人，我也……没什么朋友。”
　　“那你以后可以跟我聊，我愿意听，我也愿意跟你说。”唐择也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咧开嘴，露出一排白得反光的牙，“我永远为你应援哦，先允哥哥。”他歪头，假装俏皮地说。
　　季先允也笑起来，嘴角泛起酒窝，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唐择也忽然停下，让季先允走在前面。
　　“你回头！”唐择也喊。
　　季先允转身，看到唐择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举在空中。
　　“为你应援哦！加油啊季先允！”唐择也喊着，笑得清脆。
　　“今天没看到星星，我给你点亮一颗。”他说。

作者有话说

　　他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