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舍木予辛

5、叠影

　　季先允晃神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唐择也身边。离那明媚的笑颜越来越近，他仿佛才醒过神来，嘴角勾起弧度：“谢谢也哥。”
　　唐择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并肩走向教练场旁边的树荫，可唐择也心里憋着事，忍不住问：“你拍到现在都没休息吗？”
　　“还没有，陈导先让武术指导老师带我们过了几遍戏。”季先允转头看向他，黑亮的眸子闪着光。
　　唐择也不知如何开口试探，尴尬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明天是我们第一场戏，要不要先过一遍？”
　　“现在吗？”季先允问。
　　这下唐择也更有些不知所措，想到这小男孩刚下戏，气未喘匀，水也是没喝上一口，自己先拉着人对起戏来，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可他实在是担心季先允看到那些不好的评论。
　　唐择也只得硬着头皮拉着季先允到一旁坐下，把自己手里的小风扇递给他，像个傻子一样开始介绍：“这个分一二三档，你按侧面这个键还可以喷水雾哦……”他说得心虚，这语气好像人家连风扇都不会用一样，可扭头看去，季先允竟认真地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过了风扇。
　　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正午连身边的空气都是热的，除了鸟虫叫声和远处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们附近仿佛有个结界，与世隔绝般安静。唐择也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题聊聊，可季先允却也极有礼貌，不主动开口，却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拿出手机来看。
　　唐择也呼出一口气，找借口说要对戏的话早忘在了脑后，他突然想到姜君时每天都不厌其烦发给他的那些搞笑视频，掏出手机准备和季先允一起看。可他刚打开手机说着“你看姜君时前两天给我发的什么离谱东西……”，手机竟突然跳出一条推送。
　　那上面大大的标题写着“大IP改编古装剧《蝉鸣》今公布定妆照，顾景选角引起一片骂声，谁是你心目中的顾景？”
　　唐择也心里暗骂一声，想着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手里也没闲着，飞快地往上滑，想把那条推送消息藏起来，可那慌乱的手指就不偏不倚地点了进去。唐择也眼睛瞟了过去，却发现季先允并没有盯着屏幕，而是依旧注视着他。
　　“也哥怕我看到？”季先允问，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没有啦……”唐择也干笑几声，“那个，你定妆照真的很好看，打戏拍的也好，你很适合顾景，不要听他们乱说知道吗？”唐择也搪塞着，手指一根接着一根随着他这几句夸赞弯起来，他举着摆在季先允面前，仿佛要给他看他有多少个优点似的。他脸微微泛起些红，带着点被拆穿的尴尬。
　　可季先允突然笑起来，不是那种勾着嘴角的笑，而是笑出声来，那声音又清脆又低沉，说：“我早就看到了，官微发博的时候我们在跟着武术指导老师过戏，小路拿来给我看的。”他依旧眯着眼睛翘着嘴角看着唐择也，“底下的评论我也往下刷了几页，都是些千篇一律的骂词，一点新意都没有……”
　　唐择也佯装生气，轻轻锤了他肩膀一下，说：“切，枉我想方设法为了不让你看到还在这里找话题，早看到了不早说，我还怕你伤心！”他说着，季先允又低声笑起来。
　　唐择也看着身边小男孩笑得灿烂，自己也是掩不住的笑意：“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你又冷又闷，我看你挺活泼的呀。”
　　季先允一怔，抬手，食指蹭了蹭鼻尖：“我小的时候同爷爷奶奶住，普通话讲得很一般，大了总被人笑，就不怎么想开口说话了。”
　　“你是棉城那片的人？”唐择也问。
　　季先允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普通话说得很好呀，根本没有口音。再说了，广普不好听嘛，你说起来好听的很！”唐择也拍了拍他的肩，眼角弯弯，溢出来的都是温柔。
　　“……谢谢也哥。”季先允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晚上陈尔叫上了几位主创和剧组各部门的负责人一起去吃饭，连着唐择也他们几位主演也通知上了。天将黑，剧组的车载着他们去了影视城附近一家山脚下的私房菜。那山是座小山，不高，但山上植被很密。餐厅是以前经常在影视城拍戏的前辈开的，主打的是会员预约制，来这儿的除了在门口打卡的粉丝，几乎都是附近剧组的人。
　　陈尔约了个小包间，一行人走进去，菜已经点好摆上桌。本身也只是私下聚餐，并没有多正式，大家随意闲聊着坐下，季先允也自然地挨着唐择也坐在了靠门边上的位置。
　　唐择也转头，小声地问：“要不要跟我换一下，你那里上菜。”
　　季先允摆了摆手，用口型回了他一句“没关系”。
　　席间谈的都是最近业内的一些风声走向，两人低头静静吃着，不参与也不附和。
　　由于是开机第一天，出品公司郑氏传媒的内容制作部总经理兼《蝉鸣》的制片人之一方婉茗也理所当然地被陈尔请来了饭局上。主创几人聊得火热，唐择也和季先允在旁边吃着，那些声音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如今文泽签的五年对赌已经过去两年，依旧任重道远，启星今年投了40%在纯爱IP改编剧上，自然是对收益有信心。这部剧作为一个敲门砖，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家都是抱有很高的期待的，不过这成果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文泽娱乐是七年前创立的影视娱乐企业，创立人苏禹晗曾经也是有名的制片人，唐择也就是旗下艺人之一。两年前文泽突然收购一家公司借壳上市，紧接着就跟圈里著名的影视业务公司曲名影业签了对赌协议，定向发行股票，分三次募资了十亿元，想借此完成资本的转化。可如今这两年娱乐行业此消彼长，越来越多的人都能分到一杯羹，就使得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越来越少，文泽因此将自己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简单来说，如果文泽五年内挣不够这十亿，就要用极高的年利率将募资到的这十亿再买回来，那时，也就无法完成资本的转化。
　　突然，方婉茗抬头望了过来，继续她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那就要靠小唐和小季了。”两人一愣，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并不明晰刚才其他人在交谈些什么，只得抬头微笑着点点头。
　　“大家都知道，《蝉鸣》这部剧的题材多少有些敏感，但原著人气高，受众群人数也多，启星这种大公司大平台这次选择和我们合作就是为了试水。如果反响好，之后还有十几二十部片子在筹备着。”方婉茗放下手里的酒杯，拿起纸巾抿了抿嘴，“我就明说了，小唐算是个新人，毕竟经验不多，是陈导觉得你有灵气才定了你来演这个主角。可我毕竟跟过很多组，这部剧虽说不是主流剧，但格局大，人物塑造的也复杂，想要演好难度很大。小季是爱豆出道，话说得直白些，如今连个演员都算不上，你根本达不到我们的标准。”
　　唐择也微微侧头，季先允面无表情地听着，垂眸，手却在桌下攥紧，那力气大到青筋都爆出来。
　　到底是年轻气盛，听到这样的话没法不动气。
　　“这个题材，我们找过当红的小生，为了避嫌根本没人来演。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小季你为什么会选择接下这部剧，像你们这种靠女友粉的小爱豆，自然都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方婉茗虽微微笑着，可那笑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试水剧，确实也不值得我们用那些面子去请。你的角色本身长相家世性格处处万里挑一，是多少原著粉丝心里的深情白月光，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你可能会没信心。但是，这部剧就是一部抛出去的砖，你们两家经纪公司本身关系就称不上好，为什么能聚在一起合作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再加上启星和郑氏，你不想演好都不行，明白吗？”方婉茗接着说着，那语气里充满了趾高气扬的不屑。
　　唐择也很早就听说过，她年纪不算大，在公司掌的权却不小。圈内近几年爆火的几部剧几乎每部的背后都有郑氏的身影，方婉茗更是他们公司的头牌制片，出了名的难伺候。在她眼里，小演员就是身份低微的戏子，常常颐指气使，发起脾气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可架不住她位高权重，眼光又准，讨好她的人也是前仆后继。
　　唐择也深知，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没名气没作品，无论多努力，吃再多的苦换来的也只是身边人的冷嘲热讽。圈内人拿你当戏子，比你火的看你像龙套，就连参加活动走红毯都会被媒体和主持人催着，走远时还要听见一句“十八线艺人蹭什么蹭”。遇见前辈点头哈腰，导演面前像个小学生一样被批评，被媒体编撰不实的花边连出来反驳一句都没人相信，充其量听到一句这谁不认识下一个。
　　可当你火了，没人管你是不是有演技有作品，流量就是底气。身边人永远笑脸相迎，连句开玩笑说的重话都听不到。
　　这就是现实。他们只能点头。
　　席间推杯换盏，唐择也敬了不少酒也被劝了不少，喝的又都是高度数的白酒，几杯下肚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侧头想去关心下旁边的小男孩，可一感受到他的视线，季先允也立刻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明。
　　啧，年轻真好，能喝啊。唐择也心里嘟囔。
　　他不知道此时他眼里泛着水光，眼角被酒醉熏得泛红，眼前仿佛蒙着一层雾气，那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里带着的朦胧和破碎感让人对视后简直移不开眼。
　　季先允心头微微震了一下，小幅度地凑过去，问：“还好吗也哥，要不要去吹吹风？”唐择也用右手比了个ok，藏在桌下晃给季先允看。那幼稚的样子像个小孩，季先允忍不住轻轻勾了下嘴角，起身，“我和也哥明天是第一场对手戏，又是剧情关键点，我们约好了晚上一起对戏，就先回去了。”说着，他又举起酒杯一口灌下，低头示意唐择也。
　　正好席间几位大人物聊得开心，也都有些微醺，嗓门大起来，没人在意他们是否离开。唐择也站起来欠了欠身，附和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着季先允身后走出了包厢门。两人走到餐厅外同时长长抒了口气，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唐择也眼前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清明。
　　季先允先前也并非在说托词，他们确实应该在明早开拍前好好对戏。之前两周集训时，季先允身上早就安排好的工作推不开，两人几乎没时间“培养感情”，可这第一场戏直接就是生离死别的重头戏，剧情不仅需要他们情感表达到位，从别的方面来说，这是一场证明他们自己价值的戏。
　　陈尔之所以把这场戏作为他们的第一场对手戏，就是为了试试两人的心性。虽然《蝉鸣》是大IP改编，原著人气基础打得好，但毕竟题材并非是针对主流市场。陈尔作为业内专业度和知名度都很高的导演，以往的作品大多数都是现实题材的生活剧，针对的群体年龄上到八十下到十八，国民讨论度高，奖也大大小小拿了不少。如今纯粹是因为投资方的原因才会来导这部试水剧，用的又是两个称得上是新人的演员，即便他知道这试水若是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可这担子还是多多少少压在了他肩上。
　　从专业的角度来讲，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并不与那些导戏仿佛在完成任务一样的同行站到一起去。他对故事的理解、画面的展现、感情的宣泄都有着极高的要求。虽然演员都是由他亲自检验试过戏，他也确实觉得主演两人有灵气，但毕竟寥寥几面之缘，他没把握他们能不能演绎出自己想要的感觉。
　　同时唐择也和季先允也忐忑，一个希望完成好自己钟意的作品，另一个，却是在担心自己在一个人面前表现不好。
　　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为数不多几盏路灯昏暗的黄光投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映出影子。
　　重叠交错，直到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说

　　小允到底是为什么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