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咖啡 ...

  •   “我是唐择也。”他伸出手和眼前的小男孩握了握,那手骨节分明,明明是初夏,却带着一丝丝凉。
      季先允点了点头,转身坐在了唐择也旁边的空座上。主演们和导演、制片人、编剧围坐在会议桌旁,身后沿着屋子还密密摆了一圈椅子,坐满了剧组的工作人员。
      围读剧本是每部戏开拍前的必要环节,主创们聚在一起对剧本进行分析和研读。导演不仅会介绍整个故事的背景和想要展现的感觉,也会告诉每个角色自己独有的特殊任务,也就是如何演绎、演绎技巧、角色呈现。
      这不仅能帮演员们在开拍前迅速熟悉起来,也能让剧组各部门尽量详细地阐述工作需求,方便之后配合得更顺利。
      “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这是个在古代朝堂上演的剧,所以开拍前的集训主要是教礼仪和指导打戏动作。除了琴棋书画,舞剑舞刀和体能训练也是要跟上的。所有人提前两周进组就是这个原因。”陈尔正经起来就显得十分专业,不苟言笑地看了一圈说道。
      唐择也看着导演点了点头,乖得像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等剧本围读一开始,第一场戏就是老将军被陷害暗杀之后墨行逃出蓟都城的那一晚。
      在昏暗无声的小巷子里,只有主街上大户人家门前掌着的几盏灯的光透进来,皇上唯一活在世上的亲弟弟乐安王派来的杀手正在对墨行进行无声的围剿。
      从将军府逃到城门不远处,他身边的暗卫早就死的死伤的伤,即便有武功傍身的他却也身受重伤,血从墨色衣服里渗出来,仿佛混在夜色里淡去了。
      顾景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只瞧见了一名杀手把刀狠狠捅进墨行身体里的画面。他想冲过去救人,却被父亲老丞相的副手死死拖住,甚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声。在他被打晕带走的前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墨行的眼神望了过来。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对视。
      眼里是不甘心和仇恨。
      然后墨行就这么“死”在了顾景面前。
      “哇,这也太惨了!”唐择也抿着嘴啧了几声。
      剧中饰演墨行姐姐的女演员坐在旁边搭腔:“确实呀,墨行前期是真的惨,后面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还经脉全断了。”
      “我就不惨?他们至少落得个好结局,我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演罗鸣的年轻演员在旁边愤愤不平,“这剧里就没有不惨的,姐姐不是后来也刺杀小皇上没成功被吊在城门上了吗?”
      “可不是嘛,但要说起来,你们家顾景最惨了。”姐姐说着捂着嘴边笑边轻拍唐择也的肩膀,“一个人独守空房等了你十年,你回来之后还装不认识他,暗恋多年还爱而不得的戏码哟。”那尾音上扬,满是调侃。
      唐择也本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欢,哪知道话题突然引到他身上。
      尤其听到那句“你们家顾景”和“独守空房”的时候,唐择也抬手蹭了蹭鼻尖,有些尴尬,却又觉得好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费了些力气压了回去。
      可他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了轻轻的两声笑。他转过头去,看到季先允嘴角咧得高,眼角眯着,笑得灿烂。
      原来这瞧着冷心冷面的人倒并不是看上去那么不好相与的,他想。
      但这目光在季先允身上放了两秒就迅速收了回来,不知是因为这是初次见面还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部剧的原著里彼此对对方感情,唐择也总觉得有些尴尬。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虽然进圈之后就没再谈过恋爱,但学生时期也有过几个女朋友。要不是因为后来出道了和女朋友聚少离多,他现在早已按部就班步入婚姻殿堂。虽然他从来不是个恐同的人,可想到在座的都是看过原著的人,脸上总觉得有点发热。
      “我听说你们两个这是第一次见面,抓紧时间趁这些天赶快熟悉起来,开机之后很快就会拍到最重头的诀别戏。”陈尔出声打断闲聊,“这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对墨行来说是重生,对顾景来说是心死,后面两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由这一天而起,明白吧?”
      他说话语速不快,也说不上严厉,但却是极度的认真,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最重要的就是墨行死前两人对视的那一眼,你们私下好好练这场。”陈尔停顿,用手指敲着桌面,“没有对话,就凭着眼里的情绪,也要给我表达出不舍、不甘心、爱和恨来。”
      “那场戏情况特殊,没有什么面部表情可以给你们发挥。越浓烈的情绪越需要复杂的眼神戏和你们的配合,没有对话更是考验。”
      唐择也垂眸听着,这是他揣摩最久的一场戏之一。一开始导演手里给他的本子并未编排过戏的顺序,而是按照原著把每一章的故事讲得清晰。作者整本用的是插叙,这场诀别正好是第一卷的尾声。
      唐择也一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共情能力强,看到原著里这一情景已经不禁落泪,没想到剧本改编出来的场景更凄惨,真真是催人泪下。
      可是本子上对这一段的描写大多是刺杀时和反抗的动作,到了突出感情的部分就只有一句话——墨行望过去,眸子里写满了不甘心。
      唐择也将自己代入进去,自然是明白此时的墨行心里的感受不止如此。
      十六岁的少年,一夜间家破人亡的痛苦,不知该去何处的茫然,被追杀的恐惧,以为自己即将离世的不舍,都显在那一眼里了。
      连着串完第一卷的词,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疲惫,尤其是季先允,说完了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为民发声的一场戏词,嗓子都已经微微发哑。
      陈尔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已经连着读了几个小时,催促着大家休息。后排的工作人员们长舒一口气,鱼贯而出。
      唐择也起身活动了酸胀的肩颈和腰。之前做策展人的时候,时常一坐就是一天,身上早就落下了毛病。
      旁边的季先允却是没动,打开手机打起了游戏。
      唐择也听着提示音笑了笑,坐下也刷起了手机。
      这时季先允的助理走过来,凑在他身边小声开口:“哥,你喝点什么?”
      “冰美式。”季先允忙着战斗,头也不抬地回。
      唐择也看着手上的视频,余光瞥到季先允转身望向他。
      “也哥喝点什么?”
      唐择也一愣,转头微微一笑:“不用了,一会儿我让小菱给我带就行。”
      “没关系,正好一起买了。”季先允看着他说。不知为何,他看人时不止带着自信不闪躲,更是有种一眼要将人望到底的感觉。
      少年的眸子像曜石一般黑亮,发着光,带着装不出的真诚。
      “就要那个粉红色的,火龙果和芒果的饮料,加点椰奶,谢谢啦。”唐择也笑着对站在季先允旁边的助理说。
      季先允小助理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带着两杯饮料走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蓝色的保温杯。
      “允哥,先把药吃了吧?”助理拿着一板绿色药片递给季先允,他单手将手机放在桌上操作着,伸手接了,拆出来三四片,拧开了保温杯。
      “你病没好还喝凉的?”唐择也蹙着眉问。
      季先允明显怔了一下,眼神从屏幕上离开看向唐择也:“我早上吃了感冒药,容易发困,怕打瞌睡才喝点咖啡。”
      唐择也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多少有点自来熟,但还是添了一句:“那也喝点热的呀,小孩子不养生,到我们这个年纪可就该后悔喽!”说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季先允低声笑了起来,清脆的,又带着微微的哑,道,“也哥没比我大几岁,说得好像自己是个老年人似的。”
      “我都三十了呀,二十岁的小朋友怎么懂我们的痛呢!”唐择也开起玩笑来还是少年心性。
      “二十九。”季先允轻轻地说。
      唐择也不明:“什么?”
      “我说你二十九岁,不是三十。”
      “哦……”唐择也顿了两秒,刚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二十九岁,可季先允此时拧开了保温杯盖,就着水一粒一粒的咽下了手心里的药,没有再继续话题的意思。
      过了大约半小时,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回了会议室。看陈尔满脸写着的迫不及待,那意思是想在一天里过完两卷的戏。
      第二卷的第一场是少年时期,两人因为对储君应立嫡庶庸贤的问题意见不合,在先生面前大打出手,被墨行的父亲墨大将军罚跪了一整夜。
      两人年少时都顽皮,心里装着一整个天下,满满的雄心壮志,脸上眼里透着的全是轻狂和不羁。
      比起第一卷的深沉成熟,这反而更贴近他俩的性子。
      唐择也和季先允串词串的欢乐,尤其是剧本里的一些梗,更是逗得在场其他人也不禁捧腹大笑。
      唐择也这才发现,这小朋友明明活泼可爱得很,平时少年老成的酷样看来都是装出来的,他在心里笑道。
      到两人争执的片段,词早就读得滚瓜烂熟,“当今圣上子嗣繁多,十几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就属十三皇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而太子荒淫愚笨,除了是皇后所生,真比对起来并不占任何优势。”季先允正色道。
      唐择也反驳,语气中满是不服:“你也提了这是优势,那自然心里也是明白的,自古立嫡长子为储君乃是恪守宗法制度,尊卑贵贱古来便是分明。更何况,圣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皇后因孕太子身死,圣上对他本就怜惜,怎会忍心剥夺他储君之位。”
      “国之大事,怎可以私心来论?十三皇子心如明镜,知道太子忌惮,为了维护兄弟之间的和气,日日在家不是种地就是写诗。他自幼盛名远扬,天下人人皆知十三皇子天资聪慧。他如今自掩光芒,于公,是因不愿朝堂因储君之争动荡,于私,他不希望父亲因此事为难,这可谓是忠于君国,孝于父母了*。”季先允冷脸道。
      两人争执不下,所有学子都插不进话,就连先生也摇着扇子沉默不语,墨行吵了半天,终于似是累了,喊了一句:“说白了你就是不服我,想同我吵架罢了,心里自是认下了我的见解!”
      “谁认你了?我看你才是不服哥哥我讲的,别想就此罢休,接着来辩!”顾景提声说道。可就这一提声,反而给季先允提得呛了起来。
      他喉咙本就发炎肿了几天,刚吃的消炎药是中药,药效并不太快。念了一天的台词,嗓子哑得很,读一段话要清好几次,这声音一抬高,他猛地咳嗽了起来。
      旁边的助理小路赶紧拿着保温杯凑上前,季先允正准备接,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背,轻轻拍了几下。
      他往右看去,对上了唐择也皱着眉的脸,那眼里是看得出的担忧和关心。
      “没事吧,小季?”陈尔和制片人张姐也看了过来,问道。
      “没事,感冒嗓子不舒服而已。”季先允淡淡道,“刚不小心呛到了,没那么娇弱。”
      即便是这样说了,导演还是缩短了当天计划的围读时间。他对季先允并不熟悉,之前认识的圈内朋友也没有和他合作过,所以只当他是被捧坏了的小鲜肉,受不得一点委屈。
      想到如今年轻一代艺人粉丝的恐怖,若是这咳嗽被传出去,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的“恶疾”。到时候再被粉丝围攻说他不近人情,不知道要给这剧惹来多大的争议。
      陈尔是个急性子暴脾气,但也是个有追求有品位,工作起来只知道认真拍戏的导演,除了想安安稳稳地完成作品,他也是真心怕麻烦。于是第二卷的戏过了不到一半,陈尔就叫停了,督促着演员早点回去休息,第二天七点就要开始礼仪培训。
      唐择也抻了抻僵硬的后背,站起来和旁边的演员寒暄了几句,准备回房间睡觉。
      “也哥,明天见。”季先允在他身后说。
      “明天见。”唐择也回头微笑着回道。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桌子上原本摆在季先允手边的美式里的冰早已化了干净,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满满一杯深咖色的液体立在哪里,动也没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咖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