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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鬼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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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秋阳。
今天是我迷失在秦岭的第十天。
十天前,由我护送的车队收到了不明野兽的袭击。它们的数量很多,动作灵活迅速,由此可以大致排除老虎、熊和豹子等大型野兽。它们接近时几乎是没有声响的,被它们袭击的人大多都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挣扎,只发出一声惨叫。这种野兽通常是一击致命,即使偶有幸存,也会在一段时间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我仔细检查过尸体,伤口大致集中在头部,脖子,心脏等要害处。伤痕呈五指抓挠状,切口较深,并且比较整齐,应该是尖锐的指甲所致。我尝试在伤口处用手比量,发现它们的手部结构跟人十分相似,只是比人掌略大了些。这些野兽生性异常残暴,死者无一不死相极惨。最可怕的是有一个头部遇害的伙计,他的整颗头就像是一颗被捏爆了的鸡蛋,头盖骨碎得稀烂,血液殷红,脑浆米白,稀稀拉拉淌了一地,即使是我见惯了死人,见到这场景也忍不住胃液翻滚、心底发凉。
我们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他们的尸体身上没有多余的外伤和啃食的痕迹,这说明野兽袭击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果腹。途径秦岭的这条道我走了不下五次,从没有一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曾在夜半听过一次它们的嚎叫,那声音像是从地域深处传来的垂死者的痛呼呻.吟。黑漆漆的夜晚,树影扑簌簌摇动,野兽悲戚的哭嚎响彻整个山谷。
队里有不少年纪轻的小孩,他们从小到大可能连狼都没见过几次,在那晚守在火堆前止不住的发抖、哭泣。我并没有什么力气去谴责他们的怯懦,只能在表面上沉着镇定,说一些套路话振奋士气。因为我也隐隐觉得,这一次,我们可能真的走不出这座秦岭了。
我们被包围了。
这种野兽我姑且暂称它为鬼猴子。
在探路时,我曾撞上过一只。它和猴子长得很像,体型和人差不多。青白的肤色,稀疏的灰棕色毛发,细得像竹竿似的四肢。它们的面部长相相比于猴子而言更像人类,双目浑圆外突,牙齿尖细,如同排排紧密排列的钢针。乍一眼见它,我还以为是某种长相奇特的猴子,直到它发出一声嘶吼,面露凶光朝我扑来。
我的马受惊嘶鸣,转身便要逃,却被鬼猴子一口咬断了马腿。我见势不妙下马奔逃,还没跑几步,便嗅到一股腥臭,接着右腿传来剧痛,回头发现鬼猴子锋利弯曲的指甲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我的腿腹。我眼看它张开长满尖细倒刺的嘴,狠狠咬在我的小腿肚上。顿时我疼得一身冷汗都下来了,趁着奔跑的惯性用腿部撞击树干,想把这死畜生撞晕。
最后那鬼猴子的确晕了,而我的腿也因为撞击时用力过猛断了。
后来鬼猴子趁晚上我们休息的时候展开袭击,负责守夜的人虽然及时发现了异常,但鬼猴子来势太急,我们的队伍防备不及,最后还是四散逃溃。
被鬼猴子追赶时,每个人都凭着求生本能,卖了命的往前跑,根本来不及辨别方向。等马筋疲力竭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周围只剩下了五个人。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同属流云门,但瞧着面生,可能是刚招进来的。
流云门是当今江湖“五大教”之一,在武林上有不低的位置。若按资历,我也算流云门中的半个老人,称得上是门主的左膀右臂,在流云门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应当认得我。可这五人明显不知道我是哪门子人物,只当我是个残废。虽然嫌麻烦,但他们还是决定带上我一同避难。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们很快发现自己迷失了方位,携带的指南针也失灵了,走几步指针便四处飞转。紧接着,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过多久就转成了电闪雷鸣的暴雨。我们费死费活,终于找到一处山洞避雨,可谁知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我腿部的伤口开始感染化脓,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低烧的状态,昏昏沉沉的,整日没几刻清醒。
我的马已经被剥皮杀了,当做我们前几日的口粮。可马肉已经吃完,这雨又连绵得看不到尽头,山洞逐渐陷入了恐怖的沉默。
视线,像刀子似的,刮擦着我的身体。窃窃的私语,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想把我包裹吞噬。
我读得懂他们畏惧又饥饿的眼神,他们会杀了我,就像杀了那匹马一样。现在他们不杀我,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在积累勇气,他们在努力克服杀戮同类的恐惧。饥饿无时无刻不刺激着他们的神经,我相信,这个思想挣扎的过程用不了多久。
我没有产生失望或愤怒之类的情绪,我很清楚人性经不住考验。当初他们没有抢了我的马把我扔在路上自生自灭,已经是对我一个陌生人仁至义尽了。杀了队伍中最弱小的人,凭着他的肉维持自己的生命,这是最优的选择,换做是我,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这么做。
自此以后我不敢放任自己昏睡,就算头痛欲裂,我也绷着一根神经保持清醒。我怕某一刻自己入睡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不怕死,死亡是每个人出生后必然的结局,不过不能是现在。
终于在有一天,我分不清那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浓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即使是白天,外面的光线也十分昏暗。
他们决定动手了。
我躺在地上眯着眼假寐,火光跃动,我看到他们把匕首交到一个人手上,表情凝重而庄严,像是在举行某种奇怪的仪式。那个被选中的人举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我。他双手握着柄,两只手都在打颤,他的脸部由于肌肉紧绷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嘴中喃喃的说着对不起。
他的匕首在我胸口、脖子处反复比划,但始终没有刺下去的勇气。我等不及他,睁眼夺了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少年的血冲劲儿很大,又烫又有力地喷射出来,淋了我满身。
他捂着脖子,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我,然后缓缓倒下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他张大嘴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不断抽搐着,像在陆地上即将窒息的鱼。缓缓地,他停止了挣扎。
我并不可怜他。
手握屠刀者,做不了屠夫就是猎物,没有无辜一说。
我强撑起身子,越过少年的尸体看向瑟缩在角落的四人。
“再有下次,死得就不是一个了。”
我的嗓子很疼,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哑。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也是。
山洞里干燥的木柴有限,尽管我们已经极力节俭,但还是很快没了剩余。没了火,除却寒冷之外,还意味着我们无法用火烤炙食物,只能吃生肉。
生肉的口感滑腻腻的,又腥又臭,在嘴里嚼上半天也嚼不烂,空叫人恶心。
漫无边际的黑暗模糊了我对时间的概念,只记得那段时间山洞内凝滞的氛围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腐臭交混形成的气味。雨天外出狩猎的危险性太大,如果这具尸体再吃完,这个山洞大概率会再死一个人,直到雨停为止。每个人都相互猜忌,又相互警惕着,都害怕自己是即将死去的下一个。
不过幸运的是,最近我的精神好了很多,可以勉强凭着拐杖(其实就是一根马腿骨)独立行走了。
可能是上天垂怜,在尸体吃完之前,雨终于停了。
下过雨的空气十分清新,混杂着雨腥味、泥土和植物的香气。林间光线并不是很好,光影斑驳,我们凭借太阳大致判断了方位。这里到处都是十几人也合抱不住的古杉树,仰头压根看不到树顶。地面树根盘虬,丛生的杂草能长到一人多高,即使正常人时时留神也很容易绊倒,更不用说我这个废了一条腿的残废。
那几个年轻人的表现很明显,他们想丢下我走,我只得向他们表明了身份,并许诺获救后会给他们相当可观的财富和地位。其中一个长相憨厚些的有些动心,可另外几个很快拉住了他,警告似的看向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想走可以,你们大可以试试。”我捻起几颗石子,甩手打在不远处的树上。石头紧紧嵌入树干内,可想而知如果我刚才瞄的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脑袋会发生什么。
“你......”他们脸色铁青,看起来很想冲过来把我揍一顿,却又不敢。
“我趁你们睡着的时候给你们下了毒,全天下只有我能解。要是想在半个月后暴毙,大可以把我扔在这儿自生自灭。”我接着道。其实哪儿有什么毒,我当时跑出来身上连根毛都没带,不过糊弄糊弄小孩儿应该是够了。
此话一出,那群小孩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大家先别慌!”其中一人喝道,“说不定是他框我们的!”
我笑了笑:“信不信随你,死不死看命。”
那几个小孩更慌了,几个人拽住刚才冒头说话的:“堂子哥,我们还是带上他吧,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对啊对啊......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说着说着就要哭。
被称为堂子哥的看了看哭成一团的同伴,又回头看了看我,最后拍板决定带上我。
我的断腿十分难行动,堂子决定亲自背着我前行。
他可真算不上一个体贴的坐骑,动作粗暴不谈,手还刚好压在我的伤处。我相当怀疑他是在借此泄愤。
就这样我们在林子里走了两天,第三日傍晚,我突然听到了隐约的流水声。
“有水声。”我提醒道。
几个小伙子竖起耳朵听了大半晌,一无所获,还语气很差地认为我骗他们。
我懒得和小孩计较:“往东走走,再听。”
他们将信将疑地走了一阵,水流声逐渐清晰。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中的狂喜难以压制,不约而同地疾步循着水声走去。走了没一会儿,拨开拇指粗细的密竹,一条溪流引入眼帘。
溪流岸边是凸起的石块和低矮的灌木,溪底是黑褐色的裸岩,被水流冲刷出十分漂亮的纹理。溪水十分清澈,细小半透明的鱼虾在石缝间嬉戏。
堂子把我放下来,让我别耍什么花招。我把他打发走,把溪水灌满水囊,然后用流水重新清洗伤口。右腿的伤口还是比较可怖的,毕竟鬼猴子那口倒刺一样的牙,上次没把我一块肉咬下来算我命好。伤口由于潮热的天气有些腐烂。翻出发白的烂肉,经常往外流发黄的脓水,气味巨臭无比。我咬牙把烂肉割掉,直到挤出的都是鲜红的新鲜血液才停下。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是满身冷汗。剧痛使我有些反胃,只得喝几口水压一压。
还没等我多歇一会儿,小孩儿那边突然传来一股骚动。
我探头往那边看,一个挺壮的小孩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听声音好像挺痛苦,其余三个不知所措地围在周围。这时,堂子突然抬起头,视线和我对在一起。
操,该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吧。我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他就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是你做的吧?!”
我双手摊开以示清白:“天地可鉴,我什么都没做,你别污蔑我。”
堂子没好气地把我拖到倒地小孩的身边,我仔细看了看那小孩儿的脸色,嘴唇乌黑,扒开眼皮一看,瞳孔也有一定程度的涣散。这症状看起来倒真像是中了毒,我扯开他捂着脖子的手,果然在后脖子上看到两个针眼似的细小伤口,已经发红发紫了,鼓起拳头大小的肿包。
“被蛇咬了。”我道,“你们检查一下还有谁被咬。”
他们急吼吼的查看了自己,又拜托同伴看自己的后背有没有被咬,结果没一个中招的。
堂子突然紧紧盯着我的右腿,我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裤腿扒开一看,果然也有两个伤口。看大小和形状,跟那中毒的小孩如出一辙,应该是一条蛇干的。
果然,我的运气在这一点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不过我的伤口并没有像那小孩一样肿胀,到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不痛不痒的。
剩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处理那小孩的伤处,我也不紧不慢地缠紧我的脚腕,防止蛇毒进一步扩散,然后用小刀把伤口切成小十字,挤出不少发黑的毒血,最后用水随便冲了冲,拿布胡乱包上就算弄完了。
要了命了,怎么这条腿最近这么多灾多难,不是被鬼猴子要就是被蛇咬。
堂子在旁一直盯着我,可能是怕我又悄悄搞鬼。
“什么时候被咬的?”他问我。
“不知道,没感觉。”我没心劲儿说话,有气无力道。我看他目光怀疑,气笑了:“大哥,你不会以为蛇是我放的吧?高看了,我没这个本事。”
堂子仍不放心似的多看了我两眼,这才回去看他中毒同伴的情况。
这蛇的毒应该不烈,那小孩是因为咬在了血液流速快的脖子上才毒发这么快。看伤口的尺寸,这蛇应该不大,也就两指粗细,但也不至于爬到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伤口很新鲜,应该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咬的,那段时间我们都处于清醒状态,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中毒那小孩儿情况基本稳定住了,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白布,跟带了条围脖似的,显得他的脸更大了,挺好笑的。
我们接着又休息了大概半刻,期间我的头越来越晕,就像刚在原地转了几百圈,站都站不起来。我举起水囊,用凉水冲了冲脸,这才感觉好一点。
在低头抹掉脸上水珠的瞬间,我感到背后一凉,多少年死里逃生培养出来的危机意识让我下意识反手用匕首向后捅去。
我的后背炸开剧痛,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爪子。我顺势向前打了几个滚,爬起来一看,竟然是鬼猴子。
它们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