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一些问候的话 ...
-
未知的到访者,您好,我叫秋阳。
当您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原谅我这个小小的癖好,记录每天的生活是我从小的习惯。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情,如果可以,请将我的尸体埋葬在晋州城东山脚下。我贴身的衣袋里有一百两的钱票,算给您的辛苦费。当然,烧成灰撒了也是可以的。我这一生,即使算不上穷凶极恶,也足够在地府的油锅里炸上千年了。
如果您是江湖侠客,或是对江湖略有了解的人士,都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流云门下臭名昭著的恶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当是这么骂的,哈哈。
请原谅我的啰嗦。可能人死之前都是这样吧,拼命想再在人间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证明自己来过。
但我写这些文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您记住我,而是想让您记住另一个人。
他对于我而言,就像是一簇盛大而灿烂的烟花。在我灰暗的童年时代,他的到来,仿佛给我死水一样的生活带来了别样的光和热。他本身就是一个炽热的发光体,虽然他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但与他相处往往是舒适且愉悦的过程。他好像一块拥有特殊磁力的磁石,吸引来了很多善良的人。这些人未来也成为了我难以割舍的家人、朋友。我很清楚,是他的到来才让我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他比我大五岁,是我的义兄。
自从他在雪夜里把冻僵的我抱回旧庙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和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回想,他这个人,简直是一团紧密缠绕的谜。
他的武功很好,我依稀记得他身轻如燕,跳到很高的树上朝下给我丢半青半黄的柿子。在我小时候,真的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无师自通,所有的一切仿佛是与生俱来。无论是知识,武功或是琴棋书画,他样样都很精通。
他死后的一段时间内,我突然开始怀疑他的存在,甚至不惜跑到百里外的地方寻找他和我共同的朋友,以证明他并不是我的臆想。
是的,他很早就离世了,在他十九岁那年。
我说过,他像烟花。烟花虽美,转瞬即逝。
他的身体不好,从小离不开药。听说他正是因为身体原因,在家里北上逃饥荒的时候被丢到了晋州城。我从没听他讲过自己的身世,偶尔主动问起,也会被他强行中断话题。可能,他心里也有一些恨吧。
等我再大一些,他开始教我习武。
他是惯用剑的,因而教我的也是他的剑法。
当时的我毛头小子一个,只觉得耍剑很霸气很威风,根本不懂什么派系,他教我什么,我就练什么。直到后来走入江湖我才知道,原来他让我练的,一直是无名教只传给核心弟子的本源剑法。我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接触到无名教不外传的剑法,在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就把它练得炉火纯青?
关于这个问题,我找不到答案。
我曾根据线索,找到过他的亲生父母。两位老人穿着灰色的粗麻衣服,皮肤粗糙黝黑,手上磨有厚厚的、开裂的老茧,眼神中带着麻木、茫然和对我这样的危险人物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恐惧。俨然是以种地为生的朴实农人模样。若非他们亲口承认,我难以相信这会是他的双亲。
太不像了。
无论是长相、谈吐或是礼仪,他都难以让人挑到错处。我觉得就算王子皇孙到了他的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这并非是我对他的美化,每一位与他相熟的朋友都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您稍微年长一些,或许听过十年前晋州城的那场瘟疫。我依稀记得当时的场景,往常热闹的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上挂着报丧的白幡,地上散落着未烧完的黄色纸钱。夜间人声寂静时,隐隐可以听到悲凄的恸哭。
那时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我被他勒令不许出门,日常的开销采购都由他一人负责。每次我仔细回忆这段过往时,都会因他的过度冷静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好像知道这是他不可逃脱的宿命。在我见他最后一面的那个夜晚,他打晕了我。再次醒来时,是在朋友的马车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和朋友商量好要把我送出城。
我再一次回到晋州城,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我走后没多久,城里就遭了火灾,听说是雷劈中枯树引发的山火。
我和他居住的破庙就在山腰上,我当时人都傻了,连滚带爬跑到山腰上,沿路都是焦枯的树干。天空也是灰扑扑的,这宛若地狱的场景,让我无法与以前的青树翠蔓相联系。
在废墟里,我找到了他的尸体。被烧黑的、萎缩成焦炭一般的尸体。
我在他的尸体旁跪了三天,最后把他掩埋。
似乎人天生就会下意识遗忘自己最痛苦的经历。每当我回望这段过往,记忆就像被剪碎的薄纱。我忘了那天我是怎样用手挖开焦黑的泥土,怎样踉踉跄跄地走下山,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掉眼泪。但从胸口蔓延起的、好像要把我整个人淹没的悲痛,它提醒着我:我是个人。是会哭、会笑、会累的人,而不是一台机器,或是一条只会服从命令的疯狗。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做的错事找借口推脱。我杀过很多无辜的人,也伤害过真正在乎我的人。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受的伤太重了,以至于提笔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请您记住他的名字,他叫陆阳。
陌生的到访者,感谢您阅读至此。我也应该停下,迎接最后死亡时刻的到来。
愿您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