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粼粼》neferti

4、真假之分

　　陆双文从仓库出来，一时间心情万念俱灰。他亲眼看着嫁妆从门口抬进屋里，又是亲手打开的箱子，没有假手于人。怎么也想象不到，一百二十八抬喜气洋洋的嫁妆，会在转眼间变成一堆破烂的石头。他脑海里一片茫然，索性跳上仓库屋顶，背靠在橘红色的屋脊翼角上，整理满腹的心事。小时候，陆双文曾听天英派的长老们说过：有一种西域术士，能够施展巫术，点石成金。那时的他并不相信这种意淫的发财梦，只是今夜，在切身经历过希望的破灭后，他才明白了这种脆弱的臆想——会不会也有术士会另一种秘术，能够将满箱子的黄金，点金成石呢？所以他才找不到青云剑谱，只因为都被术士变成石头了。

　　剑谱变成石头，大家也不用再找了。

　　过了好一会，陆双文才恢复理智，按耐住了沮丧的心情。他自我安慰地想到，如果孔家的嫁妆真有这么好抢，师兄师弟们也不会在路上屡屡受挫了。虽然眼前是假的，但总会有真的嫁妆存在，只要还没到生命的最后关头，就不算彻底失去希望。想到门派里的亲友，陆双文彻底平静了下来，他继续琢磨着：不知道嫁妆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是中途有人鱼目混珠，还是孔家一开始就布下了李代桃僵之计？如果假的在窦家驿馆，那么真的嫁妆又会被运到哪儿去呢？混乱的思绪中，陆双文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如果这一车嫁妆是假的，那么花轿里坐着的人，会是真的新娘吗？他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在亲眼看到新娘本人之前，他也不敢肯定孔家的真正意图。

　　屋檐下被他点过穴的守卫，面露惊恐，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虽然他们没有看到陆双文面罩下的真容，但驿馆被人入侵，已经是明天板上钉钉的事实了。陆双文抬头望月，没有瓦片的遮挡，月亮光芒万丈，无人敢与之争辉。离日出还有好几个时辰，或许他的时间还来得及——要想知道孔家一切的真相，只有亲自问花轿里的那个人才最清楚。

　　在去到正房主屋之前，陆双文设想过大致的情形——一旦屋内住着的是真正的孔馥，那么她身旁必定会有高手环绕，危险四伏。但无论有多少防卫，为了弄清楚真假嫁妆的秘密，他也得虎口拔牙，走这一遭。

　　陆双文循着上次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前往闺房。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离正房越近，他越是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寂静，仿佛脚下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城。这种寂静让陆双文心情复杂，怕这一出空城计又是孔家和窦家的阴谋。但在抵达主卧的正上方之后，他再三确认，才不得不相信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种寂静不是故意为之，正房外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他想象中的江湖高手，没有护卫，甚至连伺候的婢女都没有。陆双文顿时又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愤怒，就像嫁妆一样，恐怕这个屋子里的新娘也是假的，而真正的孔馥早就和她娘一样，躲得不知所踪了。

　　愤怒之下，陆双文一脚踢开窗户的插销，直接跃身进入房内。果然，和屋外一样，房里并没有服侍的下人，也没有什么埋伏，四处安安静静的。只有纱帘深处，一台六柱床中传来了轻轻的抽气声，证明这个屋内还有活人存在。

　　陆双文神色冷淡，持剑疾步走了过去，一眼看到了床边摆着的一双红色绣鞋，脚尖朝外，更证明了床上女子的身份。他靠得越近，床侧的一对龙凤花烛越是沉默地燃烧着，烛台里泪蜡点点，好像带着一种怜香惜玉的祈求。但陆双文显然不是通情达理的新郎，他一剑削开大红色的层层喜帐，剑尖一横，正对着床上女子的脖颈。

　　厚重的帘帐层层滑落，像是被人摘下的红色盖头，露出了新娘的真容。陆双文本想将剑架在她颈间，用性命威胁她说出真相，但此刻看清了床内的景况，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迟疑了起来。床上的女子好像才被惊醒，屈膝跪坐着，肩上只披了一条暖黄色的毛毯，双手交握，将毯子谨慎地拢在胸前。剑光随烛火反射在她脸上，危险和杀意之下，她的美色并没有因为惊恐而削减，反倒更显得我见犹怜。陆双文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眼也不眨地看向她，猜测对方或许有胡人血统，所以一双眼睛才在烛火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像是昂贵的玛瑙。

　　临到阵前，要真的下手伤害这样一个弱女子，实在有些让人不齿，陆双文在心里唾弃自己，正想放下长剑。却不想对方会错了意，以为他要举剑杀人，连忙松开胸前抓着毛毯的双手，隔着毯子握住了他的剑尖：

　　“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

　　她说话之际，双唇因极度的恐惧而轻微颤抖，眼中流出一串泪珠，凝聚下巴上，在陆双文的视线里，欲滴未滴。最终，那滴眼泪因为没了毛毯的遮掩，不偏不倚地滴落在了胸口雪白的肌肤上。陆双文心如擂鼓，此情此景，床内一片暧昧的红色，竟给了他一种洞房花烛的错觉，视线都兴奋得模糊起来。他连忙垂下眼睛，告诫自己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你把手放开，我不杀你。”

　　女子听到此话后一动未动，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动物。陆双文轻轻摆了摆剑，她才反应过来，倏地将剑松开，双手复又抓起胸前的长毯，难堪地侧过了头。

　　“把衣服穿上吧，不要叫，我有些话想问你。”陆双文故作冷酷，退了几步，一面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是虽然看不见了，耳朵里却能清晰地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对方轻轻的啜泣声。他心中更是不忍——只恨自己因为门派秘籍行事卑鄙，连妇孺都要欺侮，真是不堪为人。过了许久，等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陆双文才转过身子，只见对方严严实实地穿上了嫁衣，缩在床角坐着，活像一只鹌鹑。

　　单从她双眼的颜色，就已经能确定她不是孔家的女儿了，两个汉族人生不出这样的长相。于是陆双文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孔家大小姐孔馥，跑到多无城里来？”

　　新娘还在轻轻地哆嗦，听了他的话眼皮都不抬，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耻辱和怨恨，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陆双文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越看越觉得心情古怪，有种不明不白的愉快，促使他继续看下去。过了好一会，女子见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才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本是塞外生活的鲜卑人，因父母双亡，才被辗转卖到扬州的教坊中。几个月前，听说孔家小姐即将出嫁，但还差一名陪嫁的婢女，我就被妈妈卖进了孔家。”

　　“扬州教坊？”陆双文看着她风流的体貌，脑海中浮现出了瘦马二字，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一点怜惜，嘴上却继续发问：“那你最后怎么穿着嫁衣，坐进了孔家的花轿？”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对方低眉顺眼，一听他说话就直冒眼泪，好像非常委屈：

　　“我进了孔家，才有人告诉我，原来他们找的不是什么婢女，而是怕真的孔小姐在路上遇袭，这才找了个身形相当的活靶子，也扮作新娘，相隔几日出发，好替她挡灾……”

　　陆双文一边听，一边注意到了床边搭着的喜帕，上面绣有红绿鸳鸯交颈的花纹，传达着伉俪情深的祝福。只是这风花雪月之下却藏着一条毒计，骗无辜的女子前来替黛兰赎罪，替孔馥偿命。送亲队伍一前一后，一真一假地出动，难怪天英派的众人被弄得晕头转向。

　　“路上我们遇到了好几拨劫匪，只是她们从不让我摘盖头，我什么也没看到。总共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了多无城，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回忆起路上的凶险，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长发因为沾湿了泪水，柔软地贴在颈边。陆双文站在床侧，有种想伸手抚开的冲动，只是他心里有鬼，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因为那些可恨的劫匪正是他的师兄弟。

　　孔家的婚事如同一个崩溃的谜团，连带出了许多疑惑，但此情此景，陆双文只能多点耐心：

　　“那真正的孔家小姐呢？她的送亲队伍什么到？”

　　女子沉默起来，打湿的睫毛柔软地垂下来，想来已经明白了他今晚的真正意图。陆双文看她像是被吓到了，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过了这么久才她又意识到，和她聊天的也是个坏人，要干的也是杀人放火的坏事，所以才又不说话了。

　　“你要是告诉我实话，我就原模原样地将你送出多无城，保证孔家再也摸不到你一个指头。”

　　陆双文看到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犹豫，明白了她的想法。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人，但只要她说出孔小姐的去向，以陆双文砍瓜切菜的架势，注定会害了对方。她看起来像是陷阱里左右挣扎的幼兽，可怜巴巴的，而猎人陆双文正铁石心肠地站在陷阱边上观看。过了半晌，她终于审时度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不是先出发的那个，真正的孔小姐比我早出发，几天前已经到多无城了。”

　　此话一出，陆双文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已经骤然跌落到了谷底。如果这名女子说的全都是真话，那么他风雨兼程地赶来多无，又在城里待了数日，算是白费功夫了。而多无城里一切如常，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其中肯定有窦家的手笔，真正的孔馥想必已经被周密地保护了起来。如今再想找到嫁妆的下落，才真是难如登天了。

　　陆双文恍惚之间，突然想起了那晚夜探驿馆的经历。他看到的种种房内布置，说不定正是窦家为真正的孔馥准备的，一式两样，才在这间屋里放了一份。他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某些关键性的线索，但是心情起伏之下，实在是捉摸不住那一星半点的念头。空想了许久，陆双文放弃了，又回过神来继续看眼前的人。在他思索的时间内，对方不言不语，只捏住一个小小的被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陆双文本来还想问她有关嫁妆的事，但看着她春葱般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奴没有汉族名字”，说到教坊的旧事，女子不自觉地变换了自称：“妈妈和坊里的姐妹都唤我作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