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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夫妻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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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取姓吗?”陆双文状似无意地追问,同时将剑收回了剑鞘中。没有了武器的威胁,夜晚变得安全起来,好像他们不再是劫匪和人质,而是秉烛夜谈的知心人。
“为奴为婢的人,不配有自己的姓。”
说这话时,她一切如常,脸上没有一点痛苦或卑微的神色。
代国人都爱在家里养几个男女胡奴,以作炫耀,这陆双文是知道的。他也听说过教坊的做法,或买或卖,年老色衰的女子就留下来,配几个英俊的“丈夫”,好繁育出漂亮的下一代,和豢养一窝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为奴为婢,奴婢二字,大抵如此。陆双文从她的平静中读出了一点认命的滋味。正如她被绑来千里之外的窦家一样,一个孤儿,人微言轻,就没有拒绝和选择的权力。他突然想到了刚才那串滴落胸口的眼泪,此刻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其中的伤心。
“等你出去以后,姓可以自己取一个。”陆双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重复了那句会带她出去的承诺。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起来。他们都明白,这句话代表着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自由。陆双文自己自由吗,他知道答案,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人可以带他飞出世代恩怨的牢笼。
对方把手中蹂躏的被角放开了,虽然脸上还带着愁容,她的语气却软了下来,反问了陆双文一个问题:
“你找孔小姐,是为了财,还是为了色?”
陆双文心想,后半句话真是没必要问,如果是为了色,你已经足够让人心动了。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总给他一种矛盾的错觉,让她在欲望的诱惑之外,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圣洁感。只是他不能吐露这种轻浮的心声,以免破坏掉此刻难得的和谐。
“都不是,”他轻轻摇头,“嫁妆里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找回来。你知道孔家的嫁妆在哪吗?”
“你的东西?”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陆双文的面罩上,后又看到了他旁边被划得破破烂烂的帘帐,害怕之余觉得有点想笑。她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东西是什么,只是直起身来,神神秘秘地交代道:“嫁妆都在正房后的小库里。
她一副讲悄悄话的样子,但这明显是个没用的答案。陆双文默了默,倒也说不上多失望。不过在对方信心十足的目光下,他还是选择了坦白:
“库房里的那些嫁妆都是假的……”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里面装的全是石头。”
“不可能!”她飞速否认,不相信陆双文的说辞,:“我亲眼看着……”
但她好像又立刻想到了什么,才渐渐收了声,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抱歉,我不知道都是假的……”这个都字,显然也包括了她自己。
陆双文没有要迁怒于她的意思,一是他心里明白,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背后的孔窦两家,她夹在其中也是身不由己;二来他也清楚,涉及到核心秘密,婢女们在她面前肯定会守口如瓶,不会轻易泄露线索。她知道的东西虽少,但也让陆双文确认了一个事实:真正的嫁妆没有在中途不翼而飞,而是跟着孔馥,藏在了驿馆或内城之中。而现在想要单凭他一个人的武力夺回剑谱,须得兵行险招,出奇制胜才行。
陆双文在一旁冥思苦想,对方却半点也没体会到他的谅解。她只看到陆双文漂亮的眼睛眯了又眯,一副很不耐烦,又想杀人的样子。为了防止他再来一次,她脖子一凉,立刻转移起了话题: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走呢?”她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更显得口若含丹,楚楚可怜:“哥哥。”
陆双文被打断了思绪,先是注意到了她柔软的双唇,听到那个称呼后,才抬起头看向她的脸,眼神里带着危险的热情。联想到她所说的内容,他猛然觉得,自己从新郎官,变成拐带新娘私奔的情郎了。
恐怕天下的凡夫俗子中,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祈求,全都会为她的心愿赴汤蹈火——他自己也不例外。即便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或许只是教坊里教给她的某种表演。
她之所以问到离开的时间,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怕他大失所望,会翻脸无情——一个萍水相逢的歹徒,怎么会费心费力,来女子的闺房行侠仗义呢?恐怕他的一番许诺,在她眼里只是骗人的权宜之计罢了。
装模做样,陆双文轻笑了一声,不在意这种无关痛痒的怀疑。她身为女子,有防人之心是好事,至于她担心他是不是好人——陆双文弯下腰,再起身时,手中已经握了一双精巧的绣鞋。他靠过来,将一只膝盖跪在床上,神色坦荡地将鞋递给她,语气里挟带着自负的意气:“不用打算了,哥哥现在就带你走。”
她看见了陆双文掌心沾染上的绣鞋香粉,想到他的自称,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陆双文向来是习惯了屋顶的风景的,只是他正欲飞上屋檐时,才想起来身后落跑的新娘,半点武功也不会。她的嫁衣穿得匆忙,许多物件都留在了房里,看起来缺斤少两的。陆双文则是黑衣黑裤黑面罩,只露出了一双黑眼睛。二人打扮怪异,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但月光仁慈,它将二人的剪影投在窗上,看起来也像是一对耳鬓厮磨的壁人。
此刻,其中的男子低下头,轻声问“爱人”:
“我可以抱你吗?”他的长睫垂落下来,在眼下印出了羽毛般的阴影。面罩上的一双眼睛看起来专注而虔诚。她看到那双睫毛随风轻轻抖动,像是下一秒即将展翅而飞,莫名地觉得心跳加速。她想说点什么,只是还没想好答案,对方的手已经越过了肩膀,将她轻轻往前一带,打横搂进了怀里。
下一刻,陆双文抱着她凌空而起,轻盈地飞出了长廊。
东院里没什么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个泥做的菩萨,白天还做做表面功夫,夜里全都消失不见了。
条条屋脊在身后飞速消失,囚禁她的那间闺房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闪烁的橘色,和耳边呼呼掠过的风声。
她将头倚在陆双文的肩上,碍于角度,只能看到他额头的碎发和一点点侧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隔着面罩看起来十分冷酷。像个无情无义的杀手,她总结道。
又走了片刻,这样的环境下,她有点昏昏欲睡,强撑起精神问陆双文:
“要是我们被窦家的人撞见怎么办?”东院没人,别的地方可多的是。
他好像答了一句,只是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听起来有点模糊,有点遥远。
说的是什么呢?她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努力辨认着他的话。在她彻底睡着之前,一种异样的感觉先浮上了心头——刚才的风有这么大吗?
驿馆里屋瓦高筑,不会平地起风波。想到这里,她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服里,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知道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了——“我们早就被人发现了。”
四周的树木突然一齐传来了哗啦的响声。翡翠般的叶刃纷纷旋落,像是一张张降妖伏魔的索命符文,随着风向他们疾射而来。陆双文轻轻踩过黛色的瓦片,速度快得像一只云雀,片叶不沾身。
他迎着狂风,将脚步停在了湖心一座亭子的顶部,蹲下身子,将她先放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你坐在亭子上等我,不用害怕。”
等他做什么,又为什么不用害怕,这些未尽之语陆双文没有交代。他只是轻轻将人放下,转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周围埋伏的人看他不再落跑,转而迎战,也都一个个从暗里跳了出来。
四面八方,十来个人手持兵器,或枪或箭,站在四周的屋檐之上,将小湖团团围住,已经布下了诛杀二人的天罗地网。
陆双文面无惧色,他从下定决心带她离开时,就已经做好了刀刃相见的准备。
他双手将长剑竖举在胸前,远远看去,剑刃如同一道银白的分界线,将他一分为二。下一刻,他的衣袍无风而动,剑尖汇聚起了隐隐的漩涡,如同一个逐渐扩大的风球,将他脸上的面罩都割裂开来。
天边溶溶的月色一时间晦暗起来,不知何时,一片乌黑的云霭正在向小湖靠近,遮星蔽月,在湖心的上方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整个亭子黑天墨地,如同被拖进了地底的深渊。
“这是……”
来人中的一个老者身背双弦弓,面色灰败,犹豫地说出了对方的招式:
“天英派的青云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