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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李之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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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你昨日不在,我可是亲眼看到,一顶花轿,连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一溜烟抬进了我们驿馆,小半个时辰才搬完呢。”
“孔家可真是有钱……那你看到新娘子的样貌了吗?有没有咱们夫人美?”
“我没见着,新娘子一直盖着盖头,说是不能摘的。不过夫人也敢拿来相比,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被嬷嬷听见你就倒霉了。”
“别胡说,她忙成那样,才没时间管我们。只是一直盖着盖头,那怎么吃饭喝水,岂不是睡觉出恭也得盖着?”
驿馆里,两个丫鬟凑在四下无人的角门处哄笑起来。而百米之外的东院,正住着她们谈论的主角。馆里的侍女小桃被安排着侍奉左右,态度既不敢过分亲热,也不疏远:
“小姐请用茶,这是本地移植栽培的江南雀舌,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语毕,因新娘盖着喜帕不能视物,小桃正要上前服侍她喝茶,却冷不丁看到大红色袖口中伸出一双玉手,稳稳地接住了茶盏,将其送进了盖头下。过了片刻,那盏茶杯又被原模原样地送回小桃手中,还是满满当当一杯,不见动用的样子。看来是味道不合心意,小桃刚想告罪,喜帕下却传来一声娇语:
“多无是个好地方,江南的东西到了这边也是别有滋味,我很喜欢,多谢。”
这声音利落干脆,并没有多少江南女子的柔媚,但听起来却似流风回雪,让人精神爽朗。这时候,孔家来的四个陪嫁婢女安置完嫁妆,从门外进来了,但她们也不近身侍奉,只遥遥对着桌旁的小姐行了一礼,便默契地立在门边。小桃心下诧异,她们把主人孤零零留在房里不说,也不嘘寒问暖,趋奉在侧,哪有这样的下人。不过她想到新娘子出身商户,可能并不在意官家的繁文缛节,便转瞬释然了。
谁知到了夜里,孔小姐梳洗时还是戴着那方喜帕,规矩安静,一句话也不说,四位婢女也像没活气儿的木桩子似的,伺候完洗漱就抽身离开了。小桃又疑惑起来,她本想站在帘外守夜,此时却拿不准对方的喜好,只怕留在屋内犯了忌讳。左思右想,她才上前打起床帘,问道:
“小姐舟车劳顿,本不该打搅您休息的,只是想问问小姐,是否需要奴婢在外间陪伴守夜?”
床铺之内本无光亮,因小桃掀开了一边床帘,才令两侧的烛光隐隐照了进来,能模糊看到床上景象。半天没有回应,小桃心里本来想着为奴为婢的规矩,不敢多看,但又耐不住心中好奇。因为这孔家小姐自进城以来,一直戴着鸳鸯双喜盖头,从未露出过真容,是丑是美连新郎官也不知道。此时她侧卧在铺上,喜帕也垂在床边,似乎已经入睡,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小桃这才忍不住朝床内瞥去一眼:从亮处看,暗黄色的羊绒薄被只覆盖住了下半身,包裹着双腿,隐隐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越往上看,光线越暗,布料遮盖也越少,肩上挂着的粉红肚兜愚笨,似落非落,只有一对玉臂聪明,横在胸前,挡住了大片羊脂玉白的肌肤。床铺里暖意融融,蒸腾着一种如兰似麝的暗香,扑面而来,小桃痴痴地闻着,再想往里看,新娘的面容却隐没在了黑暗中,只能瞧见鼻尖一点轮廓。
正当小桃看得入神时,床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猛地睁开,有如寒星点点,将她吓了一跳。小桃惊惧之下,连忙撒手放开床帐,跪在地上叩头:
“奴婢不知死活,冒犯了小姐,还望您恕罪。”
她伏在地上,注意到了脸旁摆着的一双红缎绣鞋,鞋尖上顶了两颗拇指大的金珠,心里更是忐忑——恐怕将她一身骨头砸碎论斤卖,也赔不起这样的一只鞋,而今晚的大胆窥视,可能要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了。谁料她刚叩了两个头,床上的女子就一骨碌坐起身来,撩开床帐,口中说的却不是责罚的话:
“快起来,我就是想逗你玩玩,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小桃只连声说不敢,孔小姐却不介意,她也不穿上中衣,只是披着薄被,赤足走下床来,拉过了小桃的手,又伸手摸摸她的脸,似是无声的安慰。见她这样温柔,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小桃这才大着胆子起身,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乱看了。
“是我不好,成日里赶路无聊,一时兴起玩玩,倒吓着你了。”小桃心里顿生歉意和感激,红着脸直摇头,她握着的那只手像是一块暖玉,又似一只生机勃勃的白鸽,令她不敢放开,也不敢用力。
只听对方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名为小桃。”
“你叫小桃?”孔小姐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令她高兴的事,小桃受她的情绪感染,不觉也露出了笑容。
“真是个顶好的名字,小桃,你不知道,我这人是不用别人服侍的,你只回你的房间,睡你的觉就行,明日再来找我。”
小桃听了此话,仍旧不敢看她,只颔首点头,雀跃地走了。
孔小姐在这头与丫鬟逗趣玩闹,却不知她的闺阁对面,存放嫁妆的仓库,早已经被梁上君子关顾。陆双文漏夜前来,亲眼看到丫鬟婆子们清点了箱笼数量,又尽数归置在一间房内,拧上了铜黄的大锁。等后半夜守卫疲乏时,他掠过青瓦屋檐,飞身而下,如同黄雀般轻快。又捏起两指,提气丹田,点住了几人的颈前哑门穴,以阻止他们即将出口的呼声。
他走到门前,查看孔家特制的机关锁。锁上铜色油亮,底部凹凸不平,刻着一面梵文,这样的标识,代表它出自步家机关阁,因材质特殊,此锁只能巧解,不能硬攻。若无诀窍,只怕是盗圣来了,十天半月也琢磨不开。但陆双文路遇此锁拦路,面上却丝毫没有愁容。他自负武功,将锁扔开来,双手握住门上手腕粗细的门环,只用力一绞,喀哒一声,挂锁的两个门环便应声而断。门环已毁,锁开不开又有何意义呢。孔家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此时已经顺顺利利,成为了他陆双文的囊中之物。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怕火星迸射,举得远远地点燃了。火光晃动之下,红黑的箱笼们排列齐整,如同一个个娇羞的新娘,陆双文如同对待情人,语气温柔地念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无论是那晚的夜袭春闺,还是今夜的偷鸡摸狗,若是放在两个月前,陆双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阴差阳错,他为了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不得不做了这个寡廉鲜耻之徒。当年正邪大战之后,黛月圣女黛兰行踪鬼魅,竟在三大门派合攻之下逃出生天,许多人猜测她当时已经身负重伤,必定死在了逃亡中原的路上,而被她盗走的青云剑谱,也只能化作陪葬了。
当时曾有许多受过天英派庇护的江湖散客,纷纷请缨,帮助寻找黛兰及剑谱的踪影,只是二十年来进展渺茫。也曾有人说见到过形似黛兰的女子出没在江南一带,只是她转眼消失,究竟藏身何处,就不得而知了。直到今年春天,此人才又传来了一封令所有人热血沸腾的密信,他说自己探访数年,又四处收买仆从,已有十成把握——当年的圣女黛兰为躲避追杀,利用容色,隐姓埋名嫁给了一位江南富商。只是生育女儿后,她旧伤复发,缠绵病榻,不过数日就故去了,这才失去音讯多年。而如今富商女儿即将出嫁,嫁妆中青云剑谱赫然在列,并将随着珍奇字画,黄金万两,一起送进多无城中的窦家。想来二十年来,富商未必对妻子身世一无所知,他将女儿远嫁荒漠,又把青云剑谱相送,实则是怕江湖寻仇,为其寻找今生的庇佑。
听闻此消息后,天英派立刻布下计划,派出了门派中的佼佼者,试图在送嫁途中拦截队伍,夺回剑谱。可是没有后三层剑谱修炼,更无良师相授,天英派实力早已大不如前。出动的几人一路寻觅,这队人马却像是早有准备,颇有狡兔三窟的能耐,使得他们数次与嫁妆失之交臂,更因其中护镖高手的埋伏而屡屡受伤。至此,作为门派武功第一人,陆双文不得不肩负起最后拦截的重任,躲进多无城中寻找良机,守株待兔。
此刻天时地利,孔家小姐的嫁妆近在咫尺,他缓住呼吸,心里想着失而复得的青云剑谱,想着门派未来的振兴大计,即使尽力保持平静,双手仍因激动而震颤不已。他撕开一枚红色的封条,上面印着囍字图样,仿佛也在庆祝正邪大战二十年后,天英派终将取得的胜利,二十年来,所有人的心酸耻辱,所有人的痛和梦,都将在今夜烟消云散。
陆双文掀开盖子,用火光凑近寻找,但下一秒钟,他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慌乱,脸上血色尽失,又不可置信地掀开了附近的所有箱子。
温暖的黄光下,朱红色箱子有如一具具葬送幻想的棺材,里面装着的原来不是什么黄金元宝,武功秘籍,而是许多一文不名的石块和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