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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之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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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青云之志
翌日上午,陆双文用过粥后在大堂里小坐,听到店里请来的说书先生正在谈论黛月教的往事。黛月教本来兴起于南疆,但在几十年间,竟在代国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了。因为善用毒药暗器,手段诡谲,行事又颇为残酷不仁,才渐渐被武林中人称为□□。现在这说书先生讲的,正是黛月教现任教主黛镜的故事:
“教主黛镜在二十多年前,本来只是前任教主的侍女,名为阿镜,每日端茶倒水,学些皮毛功夫。彼时的黛月信徒众多,各个身怀绝技,性情孤高,没人把这样一个小小侍女放在眼里。”
陆双文听得煞有兴趣,又点了一盘蜜饯切糕,这种食物因为入口甜蜜,又易于储存,在多无城很受欢迎。
“但谁能想到,二十年前的正邪大战一触即发,两派打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黛月教教主殉身,圣女逃亡失踪,教徒更是死伤无数,整个黛月教已经不成气候。群龙无首,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兆。但在教内最后的问月大会上,侍女阿镜却拿出了遗失已久的教主月符,并使出历届教主秘传的斩月刀法,才一举力压纷争,问鼎宝座,成为了教主黛镜。” 说书人说罢做出了一个虚空制敌的把式,引得众人笑起来。
这些往事陆双文并非第一次听说,虽然正邪大战发生时,他尚在襁褓之中。但因为亲生父母皆在混战中献身正道,死于□□手下,所以门派长老告诉他身世时,也曾提到过死灰复燃的新黛月教。而像他这样的孩子,天英派还有许多。那场大战损失惨重的不仅只有□□,天英作为正派之首,老少三代的中流砥柱几乎全部慷慨赴死,只剩下孤寡老人和几个幼童。
“倒也有一些教内残部,仍然坚持圣女为正统,尤其在目睹过黛镜上位的荒淫之后,更是极力地反对。但他们不知道,黛镜彼时,已经不是那个给他们奉茶的婢女阿镜了,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教主。这些反抗很快被无声镇压,更何况他们所信奉的圣女,据人所说,早已身死道消了。”
陆双文听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苦笑。如果当年的圣女真的为人所杀,那么天英派被她盗走的至宝青云剑谱,也就不会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正因为传承功法被盗,门派精英又死伤殆尽,所以九层青云剑法的后三层才无人可知,无人可练;又正因为宗门武功再难寸进,天英派才从当年的武林第一大宗,沦为了如今的二流小派。提起前尘往事,陆双文如同每一个天英派弟子一样,心中不是没有愤懑怨恨,至今二十年来,他们都有一个念头,哪怕牺牲性命,抛却一切,也要找到当年的黛月圣女,寻回宗门秘宝。
等陆双文回过神来时,故事已经不知道讲到哪里了:
“黛镜年逾四十,本应该人老珠黄,难见青春之态。但这几年来,见过她的武林人士都说,黛教主风采如旧,一如二八少女,美貌更胜当年。旁人只道功法所致,可据小老儿所知,昔日的先任教主与圣女,并无永葆青春的功力。倒是另有一种邪功,能够维持样貌数年不变……”
堂内诸人听到这里,无不屏气凝神,怕错过了半点返老还童的诀窍。陆双文虽不信长生不老的传说,但也觉得故事引人入胜,手中拿着的切糕捏碎了也忘记放入嘴中。
“这种邪功名为血鸳鸯,须在中秋月圆之夜选取九十九个至阳至阴的童男童女,流尽其血液,放于鼎中熬煮七日,方能凝练成丹。据说此丸炼成时气味极腥极臭,但只要忍却个中滋味,服用一粒,就能比常人年轻一岁,多出一年寿数。”
听到这样残忍古怪的功法,堂中议论纷纷,但左不过是不敢置信和厌恶嫉恨的言论。陆双文也想同人说上两句,只可惜他孤身一人,无话可说。他想起千里之外的梁州,想起熟悉的石林和开满野茉莉的山坡,感到一阵孤独。
接下来,陆双文又在城中流连了两日,他表现得无所事事,在外城的小路上随心漫步。内城是窦家人的居所,没有令牌文书是进不去的,城中试图攀附权贵的闲人很多,他们带着贺礼,日日在大门外瞻仰城主府的风采。陆双文也备了薄礼一份,捧在手里,绕着内城墙根走了几圈。等到将多无城中的地形道路熟记于心后,他便闭门不出了,只在房内修炼功法,养精蓄锐,等待着那顶花轿的到来。
第三天午后,正是吃完饭歇晌的时辰,跑堂的伙计懒懒地倚在红木柱子旁,客栈大堂只零落地坐了几桌客人,要了几盘小点,几壶清酒,在各吃各的,自说自话。陆双文此时正在房内翻看闲书,他昨日回来时经过南北主街,看见几个垂髫小童在叫卖一本名叫《会真记》的书,说是本地才子的作品,故事取自真实,感人肺腑。他反正闲来无事,就买了一本回房翻看,谁料翻了几章,才知道这本书诲淫诲盗,讲的是一女共侍父子二人的故事。他正读到一句:“苗东有缘得到佳人,抛却一身热血也使得。却不想儿子苦苦寻觅了多年的旧青梅,正是他床榻上的俏谪仙。”作者用语大胆狂放,下笔丝毫不顾伦理纲常,这样的书,在代国是不许公开买卖的,只有一些私下渠道往来传阅,他也看过几本,但总觉得字里行间夸张晦涩,没什么乐趣,这本也不例外。然而还未等他将书合上,窗外的街上突然远远传来几声高喊,并逐渐由远及近,越来越热闹:
“新娘子!新娘子来了!”
“你在哪儿瞧见的?”
“进城了,已经走到了城门口西巷……”
整个多无如同银瓶乍破,再不见午后的安宁。邻近的几间客房都有房门开合的响声,想来是一窝蜂地往城门口去了。陆双文没有跟随前往,只是随意地坐在房内小几上,将书放回抽屉中。他知道此刻街上游人众多,戒备森严,不是探听虚实的好时机,索性耐心等待,在驿馆外一睹新娘的风采。等听到敲锣打鼓,讨巧贺喜的吵闹声后,陆双文才推开房门,阔步走了出去。虽然不是新郎,但他的热情却不比窦海哥少半分,因为他知道,他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找寻的人,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客栈飘动的黄色旌旗下,陆双文混迹于人群中,冷眼盯着街上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花轿居中,后面跟着数抬嫁妆,即便在主街上行走,也一眼望不到尽头,堪比公侯嫁娶,气势非凡。新娘孔馥身为独女,家中并无兄弟姐妹,不知出嫁时带走了多少家产,才凑齐这从街头到街尾的泼天富贵。
花轿前并排走着两匹高头大马,一是新郎少城主窦海哥,二则是孔家负责送嫁的亲眷,想来是族内某位堂兄弟。百余位仆从左右簇拥,当街抛洒着碎银红封,出手大方,只是行事稍显混乱。陆双文先是看了一会精巧的花轿,又忍不住看向马上的窦海哥。花轿严实,新娘孔馥如何尚且不知,这窦海哥却是生得十分英武,仪表堂堂,一看便知是个少年英雄,也配得上窦家的世代名声。只是娇妻到来,他虽面带笑意,可陆双文细看之下,总觉得他眼眉平平,似乎并无喜色,反倒有几分心不在焉。
窦海哥环顾两侧百姓,嘴上仍说着答谢的话,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孔。他想到三日前的月下相会,她身穿淡色旧衣,粉黛不施,头上没有半点钗饰,只伏在他的膝上,泪水涔涔而下。现在想来,心中一片恍惚。
路过凤来客栈时,窦海哥老神在在,只恨不能提起缰绳纵马,好飞身去与佳人相会。他本是无意打量众人,双眼匆匆扫过街道左右,却又突然被其中一抹青色身影吸引了注意。这名青年男子身量很高,姿容出众,所以才在一群妇孺武夫中格外显眼。只是他的衣袍半旧不新,看起来并不十分合身,神情也有些局促拘束,不像名门子弟。窦海哥再仔细一瞧,看到他腰间配着的长剑,材质普通,邋遢松垮地托在腰带上,像是某种类似香囊的装饰,而非武器。这样的身材样貌,偏配着一副文弱怯懦的品性,理智告诉窦海哥此人庸俗不堪,不足挂心。他想御马离开,然而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慑笼罩着他,迫使他继续分寸不离地看向青年,以挖掘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两相对望之下,窦海哥的一双碧眼直白而热烈,像是从天空俯视地面的鹰隼,在耐心地凝视猎物。陆双文在漫天抛洒的红纸中嗅出了几分危险的气息,他除去脑中诸多想法,脸上露出了殷勤热络的笑容:
“恭贺少城主新婚之禧,祝您与夫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窦海哥听到此话后一言不发,似乎还在品味其中的真心假意。又过了片刻,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心中的不安,重新露出笑容,回了陆双文一句: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