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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无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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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山,近处是连绵起伏的水。邓凡死之前,想到了梦里的故乡江南,然而掌心中不断流逝的触感,告诉他这里黄沙漫天,终年无雨,是代国最北的汉河荒漠。
他已经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眼周的皮肤因为疼痛而剧烈痉挛,久久无法合上。视线里最后的天空中,飘来了几朵缠绵的白云,但这不是聚雨的先兆,而是击毙他的最后一招,梁州天英派的独门绝技——青云坠。
陆双文没有擦剑,他无视不断滴落的鲜血,把长剑往剑鞘里随意一塞。在汉河荒漠行走的一个月里,他杀掉的沙匪不可计数,心里很难再为死亡动容。数百年来,这里地处流放罪人的大漠,没有官府管辖,更没有平民敢来居住。加上流沙滚滚,利于毁尸灭迹,汉河俨然成为了罪犯们的极乐国。陆双文一人独行在这危险重重的汉河上,走得沙土满面,十分狼狈,又数次遭人拦抢,可他仍旧不改其道,日夜兼程。心中只为着一件大事——怕误了良辰吉日,错过洞房花烛。数月前,所有天英派的青年一代全数出动,他们奔赴代国各地,袖中的师门密令上写着同一句话:
春宵一刻值千金。
又走了不到半日,在日落之前,陆双文到达了此行的终点——多无城。一百年前,在代国与大燕交界的黄土中,一座孤城拔地而起。它由流放于此的代国犯人所建,但他们虽为代国人,却因为流放心怀怨恨,自认为无国无祖无敬无畏,才取了“多无”二字,拓地建城。最初,这群人只是借着往来行商,提供沙漠补给,勉强维持城中生计。可几代传承下来,因代燕两国贸易来往频繁,多无又是南北必经的商路,才渐渐囤积起了惊人的财富。城主窦氏一族自建城以来,一直统管守护了多无城百年,深得民心,所以城中境况也与外面的汉河有着天壤之别。
而此刻,陆双文眼中的多无,正孤单地屹立在黄昏之中。落日西沉,更显得它通体金黄,巍峨磅礴。墙高八丈,虽然由黄沙所建,却能在风中维持百年不倒。陆双文不懂其中的原理,但也能猜想到,当年被放逐大漠的人群里,恐怕多的是能人异士。因窦城主之子窦海哥近日即将成婚,多无城外围满了想要观礼贺喜的人,守卫们略加盘查便一一放行了。陆双文此行的目的并不光彩,所以他乔装打扮成了一名普通剑客,跟着人群混进了城中。
城中道路两侧处处张灯结彩,居住于外城的百姓们似乎很爱戴城主窦春,躬逢喜事,个个与有荣焉。主街两侧的商铺摊贩云集,说着陆双文从未听过的外国语和方言。有西域女子与陆双文擦肩而过,衣袂翻飞,面纱上挂着一双闪烁的猫眼。陆双文行走江湖数年,虽也见过不少江湖侠女,可进入多无城后,才明白什么叫做莺莺燕燕各有姝色,他虽然没有冒犯的想法,但也感到数日紧绷的精神略微放松了。
因为窦海哥的新娘出身于江南首富孔家,千里迢迢远嫁而来,在举行婚礼之前,不便直接入住窦家内城,窦春便留出了城内的驿馆,以待娇客。陆双文本就为此而来,更是不吝银钱,硬挤进了离驿馆最近的凤来客栈。等他将行装收拾妥当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大漠的天空总是低垂明亮,星星仿佛触手可及。陆双文看了一会风景,就下楼落座了,迫不及待地点了两斤炙羊肉和一屉包子。等到酒水端上来,陆双文倒上三杯一饮而尽,才真切地感觉到,日夜奔波,无穷无尽的沙漠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喝过酒后环顾左右,还记着要观察四周情况:厅堂里客似云来,鱼龙混杂。只是从他们的行走身法和武器法宝来看,都不是什么有名之辈。或许因为窦家和多无城的威望不足,又或许因为二十年前的正邪大战阴影尚存,并没有多少高人乐于抛头露面,在外走动。难道此番行动,并没有事先所想的那么困难重重?陆双文很想保持这份乐观,但又很难忘掉在此之前天英派所有人的失败,似乎冥冥之中胜负已定,才促使他来到多无,来此完成最后的拦截和挣扎。
几番思绪之中,菜肴已经上桌,陆双文忘却烦恼,夹起包子一尝,内馅是鲜肉和某种风干蔬菜,咸香油润。他吃得满足,又想尝尝那盘羊肉,却突然听到身后的几个男子在谈论着什么,伴随着一阵低声的秽笑:
“果真吗?”
“窦春也算是豪杰之士,怎么没发现家里……”
“她是继母,也不算是生身母亲,况且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
窦春,继母?陆双文心下了然,看来他们谈论的是窦春的续弦妻子,据说也是多无城中官员的女儿。窦春原配早亡,他便在去年四十之龄时迎娶了一位妙龄少女做继室。父子相近两年娶亲,也算是城中的乐事,只是听这几人谈论的内容,仿佛窦府内另有秘辛。只是还不等陆双文细听,他们却停住了话,纷纷闭口不言了,似乎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交谈的场合。
陆双文心里好奇,借着要酒的机会再次回头打量,这一看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这几个男子虽然做了俗家打扮,戴着边塞人常用的青帽,但其中一人的发线之处,隐隐露出来了两个红黑的半圆,那是僧人才有的戒疤。而听他们行动之间,又有珠子滚动的哗啦声,应该是随身携带的念珠。来了一群和尚?陆双文首先想到了广林寺的高僧,又立刻在心里否认了这个答案。广林寺虽然开宗立派的时间短,但因为武功高绝,隐居山林,行事又十分慈悲仁义,在江湖中素有贤名。广林的弟子又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多无,与正邪莫辨的窦氏来往呢。几人警惕地回望过来,陆双文见再也探听不到什么重要内容,吃过饭便上楼了。
等他略作洗漱休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周围的客房中偶尔传来一阵寻欢作乐的笑声。陆双文将耳朵伏贴在墙上,听到四处云雨稍歇后,才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他推开红木窗框,脚尖一点,就从方格中跳了出去。凤来客栈里,各房各院寂静一片,并没有人注意到一缕轻风和竹林顶处的几抹摇曳。修炼青云剑谱的层数越高,身体便越是轻盈似燕。陆双文天资不凡,早已经参悟了第六层剑法拨云见月,所以夜探驿馆对他而言,正如一碟开胃前菜,能够在窦家的武力掌控中小试牛刀。
驿馆就在竹林对面,陆双文如同云雀,跳跃在绿意之间,衣袍也随风猎猎作响。最终,他停在了竹林西侧的最高处,极目远眺,观察着驿馆中的数个院落。他发现,只有东侧的一个小院,虽然没有大量婢女走动,四周的守卫数量却最多,暗里还有高手埋伏,内松外紧。于是推算道这便是窦府安排的新娘住处了,并立刻准备前往确认。
为免暴露,他摸黑靠近内墙,寻找四下无人的地方翻墙,像是一个鬼鬼祟祟的毛头小贼。陆双文心里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任务顺利,还愁以后没有正大光明的时候吗。等成功翻进内院后,他勾起十指,倒挂攀附在走廊屋檐下,如蝙蝠一般,缓缓地靠近了东院的正房。
这样的忍辱负重,小心翼翼,陆双文自以为是天衣无缝了,却不想在即将到达终点时,正房的廊瓦上竟停了几只白鸽,长得膘肥体壮,一看到他便惊声飞窜。不巧的是正有妇人从廊下经过,听见鸟叫声,转头就要发现他了。若真被人发现,那他今晚鸡鸣狗盗的努力可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马三娘在窦府做了三十多年的管家婆子,这次被安排到驿馆操持迎亲的大小事宜,忙碌得脚不沾地,夜里也只睡两三个时辰。但她却打心眼儿里感到快活,只恨不能多长出来几双手几只脚,好彰显权力,卖弄手腕。这晚,马三娘刚检查完新娘居所的起居布置,准备回房记账。她边走边掐指计算:
“头油三瓶,胭脂四种,都是贵了两成的栀子花香,合计三百……”
身后的屋檐上忽然传来一阵鸟雀的鸣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本想回头查看,头上的珠钗却应声滑落,滚到石阶下面去了。这是城主新夫人所赐的东珠,她平日里珍爱异常,日日佩戴着炫耀恩宠。此刻这恩宠飞走了,她还不急得神魂离体,几步就跳下石阶捡了起来,又忙对着月亮仔细查看。等再三确认,发现东珠完好无损后,马三娘心道虚惊一场,转忧为喜地离开了。
这掉落的珠钗,正是陆双文急智之下,使出来的一招声东击西。他巧身拨掉了妇人的珠钗,将她引走,这才躲进了窦家辛辛苦苦布置的闺房。
借着月色,屋内迎面看去纱帐重重,最近的地方摆了一台乌木梳妆镜,台面上满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陆双文走过去随意打开一个,里面是满满的粉色脂膏,闻起来栀香馥郁。再走进几步观察,果然床榻被褥,铜盆砂壶一应俱全,可见窦家对婚事十分尽心。陆双文不是流连女子闺房的风流公子,粗略看了布置,记住窗户大门的方位后,便想立刻撤退,回他的凤来客栈继续睡觉了。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屋外忽然远远传来了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是那群白鸽回来了。紧接着,廊上踩过了一道又轻又快的脚步,不细听几乎无法察觉,并且越来越近,朝着屋内走来了。陆双文心头一紧,正想推窗逃走。可他听到脚步时,来人已经离得太近,透过糊窗的黄纸,甚至能够隐隐绰绰看见人影的轮廓。他想保持镇定,左手下意识地握剑,感受到剑柄的濡湿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屋内没有屏风分隔,不能躲藏,只要打开房内,他必定会被来人发现。想到四周守卫的武功实力,陆双文有把握能从驿馆全身而退,可夜袭驿馆的后果他却承担不起。即便抓不到他,窦家也一定会多加防范,到时候再想出入驿馆,探囊取物,可就难上加难了。
还没等陆双文想个明白,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大门之外。如果时间充裕,他还能故技重施,将人引开,再瞒天过海地逃走,可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陆双文将身体贴在墙面上,透过布衣,他能够清楚感受到身后的冰冷和坚硬。他再次用力握住腰间的剑柄,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粗糙而模糊的花纹,这一柄隐藏身份的普通佩剑,反复提醒着他必须完成的使命。自诩侠义又如何,不得已时,英雄也要杀人灭口。
然而大门并没有被推开,屋外突然响起了女性轻柔的笑声,好像燕人女子腰间所挂的金铃,罩住了听者的耳朵,使得陆双文在一瞬间,有了一种色令智昏的冲动。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门外的女子是在逗弄鸽群。
他封住呼吸,走近大门,透过门扇的铜制合页缝隙往外看去:一名少女站在廊下,身穿着浅色广袖裙,头上并无钗环,打扮得十分朴素。见她与鸽群亲昵非常,陆无双得出结论,这应该是驿馆喂养鸽子的婢女。等她转过身来,那容貌形态才展露在月光下,叫人看了个清楚。她的皮肤很白,在夜里也熠熠生辉,只是眉眼寡淡,显得缺情乏意,只算得上是普通的美人。想到刚才动人心魄的笑声,陆双文竟感觉出了一点失望。等到确定她只是饲养鸽子,并不进屋后,他便从另一侧的小窗离开了。
但陆双文不知道的是,在他飞身离开驿馆之后。廊上的女子突然鼓动袖中白绫,飞射而出,从门外数量众多的鸽群中,精准地捉住了一只雪白的信鸽。她取下鸽子红足上的密信,上面同样写着一句语气暧昧的诗句: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