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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终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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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观澜还没落到实处,人就已经昏死了过去,实实在在地经历了一场生死之间大起大落,可惜他前生病痛缠身,没屁点大就将“人生自古谁无死”当作座右铭,对于生来死去其实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破罐子破摔,说不定阎王来收他的时候他还能够有闲心跟他老人家唠五块钱的。
以至于他现在,居然恍恍惚惚之间就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他先是看见了跟妹妹杜嫒蜗居的那座小房子,面积不大,就藏在城中村的一条小巷子里,面向外面的那一扇窗台上摆放了一小盆一小盆的多肉,那是杜嫒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住的房子,后来才换去了市中心,他还能听见门外巷口叫卖早点的声音。
估计不是周末,杜嫒不在家。只有餐桌上还放着她的学生证,丢三落四。
他刚想移动轮椅去摸桌子上的手机,场景一跳就又变了。
数座精致又恢弘的高台,高耸入云,花旗与满天烟火齐齐招展,十丈软红尘掩映在瑶池湖面上,彩禽振羽,锦鲤越门,迎的是八方来客,排面得不行。
杜观澜穿着一身白底红纹绣流云的袍子,外罩一层半袖鲛纱,手上束着护腕,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方大殿上,位置正在主座左侧,这地方可太显眼了,一举一动都能够被人所看到。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尊盛装打扮的吉祥物,摆在这儿被人像看猴似地瞻仰,又不好随意,他在梦里都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的疼,只在心里闷闷道:娘嘞,这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他生无可恋地往向首座,首座设了两个位置,他一抬头,就看见坐在首座右边位置的美艳妇人正在对他使眼色。
美妇人头戴凤凰点翠,珠珞垂而不晃,举止端方,气质凛然,任谁也不会想到她趁着抬袖饮酒的间隙,正在偷偷对着座下的小儿子做口型。
“等这一趟过去,为娘称不胜酒力,你就跟娘一起撒丫子溜!”
早生几十年的境界果真不一样,杜观澜只能在原地挺尸,杜夫人早已在两息之间做出了无数小动作,转眼间就又是仪态端方的女主人,表情正经而笑颜款款,活脱脱从《女传》里走出来的人物,就地化身一具活牌坊。
他亲娘果然很靠谱,借着这层掩护,他终于能够逃离现场,绕出大殿的时候母子俩相识一笑,杜夫人随手一挥,意思是小王八蛋快滚,哪凉快哪待着去。
杜观澜福至心灵地一回头,只见主座上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朝他摇了摇头,随即就从他这边移开了目光,转而投向夫人那边,那眼神多少有点望眼欲穿的意思,却只能看着他老婆无情地越走越远,半晌无奈一笑,对着这对母子实在是没脾气。
“杜观澜,醒醒。本大爷算是服了,快醒醒!”他耳边响起了胡扯那难听的鸭子嗓,大有要生生将他耳膜炸碎的意思,吓得他在梦里都猛地一哆嗦,直接一脚踩了空,天旋地转地摔回了现实。
水迢迢,云渺渺,风一吹,这短暂的梦境也就散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您今日不是还打算去找杜小姐那么?”杜观澜的肩膀被轻轻地推了两下,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圆脸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站在身边,“怎么在这地方睡着了。”
杜观澜愣了一下,在脑中问道:“我这是又跑哪了?”
胡扯说:“你被席映雪丢进了一处幻境里。”
杜观澜:“你家主角太不是人了。”
幻境这东西,完全就是看境主心情的东西,分为两种。有的就是执念太深,单纯留下一段回忆或者一段念想,只要跟着幻境的时间流逝走,自然而然就可以走出来;有的则是人为的,说白了还是阵法的一种,运用阵法补下幻阵,这种大部分就是单纯为了坑人,幻境之中暗藏杀机,随境主心念而动,只要境主修为够高,完全可以做到杀人无形,想要出幻境就必须找到阵眼毁之。
杜观澜纳闷:“李府怎么会有幻境这种东西?我现在看上去还是以魂入境?我自己的身体去哪了?”
他可没忘了入境前被席映雪两下弄得半身不遂,那具本就没用多长时间的身体,现在没了魂魄,也不知道还挂在哪放风,能不能撑到他出去。
他倒也不怕自己会被幻境里的人察觉出问题,这东西无异于凡人造物,自成一方小世界,不同于现实,只要幻境里的人认定了你是谁,即便有哪不对,它自己也会圆回来。
丫鬟是个急性子,咋咋乎乎的就将杜观澜推到了梳妆镜前,杜观澜看着镜中那张十来岁少女的脸,额角不由得冒出来一片活络的小青筋。
胡扯在他脑中已经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本大爷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女装也不枉此生了哈哈哈哈哈!”
杜观澜在脑中捏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诶哟,大爷就别笑话奴家了。”
胡扯:“......”呕。
他虽是以魂入境,但多少对现在这具身体有点影响,镜子里少女的眉目清婉,唇色殷红,一双稍圆些的桃花眼波光流转,虽稍显稚嫩,却也可以看出未来出落的姝丽模样,至于胡扯笑得像抽风的原因也无他,只是因为这张脸只要是熟人看见一下就可以认出来是杜观澜。
投胎是个技术活,入幻境也一样。
一朝不慎容易成人妖。
珠珞垂在脸颊侧,镜中少女穿着一身胭脂色华裳,衬得肤白胜雪,手里还被丫鬟塞了一把宫扇,长长的流苏垂落在冰肌玉骨的腕上,看得杜观澜嘴角狂抽。
偏偏丫鬟还要满意地夸赞一句:“小姐生得真好。”
杜观澜憋屈,又无处发作,只好在脑子里跟胡扯互相折磨,顺道把这口锅扣在席映雪头上。
见过这位小姐的父母之后,他就被送上了一艘画舫之上。
这艘画舫绝非凡品,灵石镶嵌其上,在四周撑起了一道乘风破浪的屏障,驶过山城重重。
他的身份处在一个名叫遥风的修真门派,是宗主的小女儿,大名没人叫,小名叫昭昭,家里没舍得让她吃苦,故而没有修行任何法术,是个凡人。每年的阳春三月,他就会到玄门杜家去住一段时间,找他一位童年时的一位玩伴。
当他见到他那位“氤娘姐姐”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这幻境会出现在李府。
这位名叫氤娘的姑娘,赫然就是李府那位早亡的三夫人。
十几年前的三夫人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女,与后来穿着粗布长衫不同,梳着飞仙髻,大概是因为为了出行方便,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一般穿着裙装,而是一身鹅黄色的骑射服,走在一众玄门弟子前方,端的是英姿飒爽。
杜观澜在画舫上待了一整天,已经习惯了怎么拿着宫扇摇得轻巧,他一边拿宫扇扇面掩在面下,一边和胡扯道:“玄门杜家怎么听都是修真者的地方,怎么他们家的人会流落到雍京,还被那个道貌岸然的李尚书纳成了妾?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
胡扯道:“我觉得......”
杜观澜:“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胡扯:“......”
如果说遥风派是大隐隐于市,将宗门修在寻常山城之中与百姓比邻而居,那玄门杜家就是避世而居,杜观澜提着裙摆,跟着带人前来接迎他的杜氤娘走过蜿蜒的山间道,左顾右盼地到处看。
杜氤娘走了一段,转首对着杜观澜笑了笑:“昭昭,累不累?”
杜观澜现在是个凡人,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走这么一段长长的山路,差点被裙摆拌得左脚踩右脚,他看着束发利落的杜氤娘十分羡慕,简直要仰天流下两行热泪。
说不定这些修士有什么便捷的不必爬山的术法,于是杜观澜娇娇哒哒地回了一句:“累。”
胡扯表示辣得没眼看。
杜氤娘闻言立即就半蹲在杜观澜面前:“那上来吧昭昭,氤娘姐姐背你上去。”
杜观澜:“......”
杜观澜:“别别别,氤娘姐姐我还是自己走吧。”
即便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姑娘,但灵魂深处还是个糙汉子,怎么可以让妹子来背他上山,传出去还要脸不要。
杜氤娘:“没关系,上来吧昭昭。”
杜观澜:“我不累!真的!”
旁边有人噗嗤一笑,杜观澜看过去,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站了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短装,手上利落地束着护腕,只是脸上戴着一张银面具,只露出精致的下颔线和一张薄唇,他笑道:“那我来背你如何,昭昭?”
杜氤娘还在坚持,杜观澜一听旁边是个好听的少年嗓音,两相权衡之下连忙选择了旁边的爷们儿:“好啊好啊。”
白衣少年又笑了一声。
杜氤娘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笑得花枝乱颤:“我明白了。昭昭长大了。”
等等,姐姐你明白什么了?
我怎么没明白。
杜观澜就在一片混乱之中,趴上了少年的背。
少年的臂膀还算不上宽阔,背着他却很稳,杜观澜跟他贴得太近,鼻尖能够闻到少年衣领之间的一抹淡淡的香气,他觉得有点熟悉,知道这是某一种花的香气,但是这种花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却没想起来。
杜观澜不用走路,终于有心思跟胡扯说话:“看样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幻境,只是某一段记忆的残留。”
胡扯说道:“你还是给本大爷小心一点,再温和的幻境,只要是死在里面,你也就回不到现实了。”
杜观澜乐了:“行了二大爷,嘴怎么这么碎。”
“你在跟谁聊天么?”背着他的少年忽然道,“我好像听见你在跟人说话。”
杜观澜:“?!”
照理来说胡扯是个系统,不可能被人所察觉,这少年怎么这么敏锐?
少年又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但杜观澜却不敢再跟胡扯唠嗑了,胡扯也老老实实安静如鸡。
吓了他一大跳的少年嘴角轻轻一勾,手臂往上收了收,将背上的人背得更稳了。
杜家的建筑依山而建,除了后山不为外人随意进出,其他大部分都是建的庭院,门外青山长相守,流水撞入石涧叮咚。
杜观澜在玄门里逛了个遍,看得多的是杜家子弟御着法宝满天飞,各种零碎的片段在他身边走马观花一样地过,他却还是没找到境眼在哪,没找到境眼他也就出不去,即便幻境之内时间流逝在外界也不过弹指一瞬,他还是不由得有点烦。
他抓着杜氤娘就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杜氤娘将几支桃花插进窗台上的花瓶里,笑道:“今天是鸿元三年三月十六日,昭昭你是日子过糊涂了么,怎么总问时间?”
这个叫昭昭的小姑娘倒是日子过得不错,就连来了杜家也是被千娇万宠的,也许是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杜家人送到他房间里的小玩意儿非常多,杜观澜在其中找到了一盏水晶宫灯,可惜幻境里的东西带不出去,不然他还挺喜欢的。
而后他就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提着宫灯,直直地踏进了幻境里的又一个片段。
“昭昭小姐......”断裂的房梁倒塌了下来,压住了底下一个身着校袍的杜家弟子,他的一只眼睛被人挖去,鼻梁塌陷,满脸鲜血,仅剩的几根手指死死地扯住了杜观澜的裙角,“救救我......我不想死......”
杜观澜蹲了下来:“你......”
那弟子挣扎着用残缺的手掌攥住了杜观澜的腕,生生留下了几道血痕,他那张不成人样的脸忽然挂上了笑,活像鬼上身:“你一生,拥有的太多了,所以......只会一直失去......你终将一无所有......”
——月黑风高,满地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