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之妖界 伐神》十九瞬

8、七

　　七、
　　到达人界已然是暮色四合的时分。放眼望去，炊烟四起，整个城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中。穆月生领着渊溟行至自家门口，道，
　　“这一回，便在我家住下罢。如今到了晚饭的时辰，我家二老也该准备好了。”
　　渊溟看着穆月生略微躲闪的眼神，当即明白这少年早有准备要邀请自己来作客了。他是怕自己拒绝罢，才将一切安排得如此自然妥帖……渊溟心下了然这份友情的分量，却不过多地流露自己的情绪，只轻轻点头算作答应下来，随着穆月生踏进门内。
　　穆月生的父母是一对慈祥和蔼的老人，鬓间斑白，约莫过了人类知天命的年岁。两老很快将菜肴摆了满桌，热络地拉着渊溟坐了下来。
　　“月生这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你就把这儿当做自己家，别客气。”
　　老妇人声音温和，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蜿蜒着笑意。穆月生这时忙着与父亲一起摆放酒杯碗筷，老人拿出温好的碧落酒一杯杯添满，对渊溟道，
　　“月生这孩子性子单纯，我们怕他学了坏，便不许他喝酒。那日他醉醺醺地归来也着实吓着我们，如今看到他交到这样的朋友，我们便也放心了，今日就在自己家敞开了喝罢。”
　　此时的渊溟隐去在妖界时的桀骜不羁，举手投足如同大家族里的少爷，规矩知礼的表现和谦逊的态度让老人很是满意。穆月生看着父亲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斜了渊溟一眼，转而对父亲道，
　　“爹，我已经长大了，能明辨是非。你再说下去饭菜都凉了。”
　　“好。好。爹不说了。开动罢。”
　　“老头子话多，你别介意。”老妇人夹了菜添进渊溟的碗里，道，“你和月生这样的年纪，还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
　　渊溟笑着谢过，看着满桌子的菜肴，虽然都是人界最普通的家常小菜，却已经让他动容。席间二老关切温和的问候，与穆月生举杯共饮的快意，都牢牢地刻在了渊溟的心底，留下温暖的印痕。这种感觉，就是人类常说的幸福罢……渊溟的唇畔不自知地浮起温柔的笑意，他扭脸望向窗外，干净的夜空中高悬一弯银月，月华散落一地幽凉银辉，很美很美。
　　……
　　夜深了，镇上各家各户的灯火已熄。渊溟在客房干净的床榻上辗转了一阵，仍无睡意，便索性下了床出去走走。夜风习习，寒意扑面而来，减退了脸上酒后余劲未散的热度。穆月生家中的前院后院颇大，渊溟缓缓走着，经过穆月生房前时却听得头顶低声一唤，
　　“你也睡不着么，要不要上来坐坐？”
　　渊溟抬眼望去，只见穆月生坐在屋顶，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渊溟便也运气一跃，轻松上了屋顶，穆月生此时已经悠悠躺了下去，渊溟依样画葫芦地学着躺下，虽然背后的瓦片略略有些硌，但是这样置身于夜色中的无拘无束，心中却是十分舒畅。
　　月亮在此刻隐去了踪迹，一望无边的黛色夜空上铺满了细碎的星辰。二者就这样默默躺了许久，穆月生方才开口揶揄道，
　　“你在爹娘面前的表现还真不像是我认识的潋月渊溟。”
　　渊溟听着不由得没好气地啐他一口，
　　“怎么，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嗜血妖怪么？”
　　“嘿嘿，我可没这么说。”穆月生的声音仍旧带着调侃的意味，“只不过以为你本性凶狠暴躁，没想到你有如此谦和知礼的一面罢了。”
　　渊溟听着，微微一愣……是啊，自己从前的确是凶狠暴躁，何曾有过如此气度？怕是受了凤非离那小子的影响罢……想到这，渊溟也懒得与穆月生继续抬杠，反倒豁达一笑，道，
　　“哈，许是受了谁的影响罢。人也好妖也好，总是会变的。”
　　穆月生却是被渊溟这样的豁达搞得怔了怔神，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也是带着笑意，接下了渊溟的话，淡淡地道，
　　“是啊，总是会变的……渊溟，今日多谢了，我很少见到爹娘如此开心。”
　　“不必谢我。”渊溟洞察地继续道，“是你的变化让他们欣慰……二老说你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难道你从前也是难以接近之辈？”
　　沉默一阵，穆月生方才轻轻开口，
　　“我爹娘并非我的亲身父母，我是他们在山里捡回来的。幼时机缘巧合，我拜了师父修习仙术，便与周围的玩伴有了隔阂，他们对仙术并不了解，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妖术，又听得一些大人谈论我的身世，便对我百般排挤捉弄，所以我自小便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后来长大了一些，稍微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听多了他们的闲话我终于忍不住去问了爹娘，这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们捡到我时已过了不惑之年，后来为了照顾我也未曾再要孩子，而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也不知晓。”
　　渊溟听得穆月生的身世如此坎坷，忿忿一哼，道，
　　“身世算得什么，对不了解的事情这样大惊小怪，还敢排挤捉弄你，这与我那些同族有何区别？若是我，定然十倍报复回去，他们活该受到些教训。你还真是好欺负。”
　　“渊溟，你那些同族着实欺人太甚，但不能这样比较。”穆月生淡淡摇头，继续道，“我一直相信‘性本善’，所以素来不喜争斗，幼时是他们顽劣罢了。我自小行事光明磊落，待人有礼，对父母也尽足孝道，哪怕后来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不曾动摇过分毫。爹娘很疼我，养育之恩我实在无以为报，我怎能做出报复之举让二老伤心。如今大家都长大了，他们也懂得我并非什么歪门邪道之人，虽然当不成朋友，却也相安无事。这样便很好了。”
　　渊溟心中一叹，穆月生实在善良，当今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很难找到他这般单纯之辈了罢。自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与他成为朋友……不由得一笑，渊溟道，
　　“罢了，你就是个老好人。你我本就性子不同，你觉得这样好便是好了……你的父母，养了个好儿子。”
　　最后一句话却是在认真中掺杂了那穆月生打趣的意味。穆月生顿即撇了撇嘴，道，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哼，在人界我尽了地主之谊，到时候扯你陪我修行的时候必然不饶你。”
　　“哦？”
　　渊溟扭脸看向穆月生，对方佯装发怒地瞪着双眸，却是藏不住那丝和善的笑意。松了松筋骨，渊溟道，
　　“拳脚咒术上不饶我你还需得真有那本事……好了，快去歇息罢，我们再躺下去，天都要亮了。你记得一早来我房里易去我的容貌便是。”
　　说罢，渊溟坐起身，扯一把穆月生一并从屋顶上下来。穆月生扯了扯有些压皱的衣襟，道，
　　“你放心，我自然记得。”
　　渊溟便点了点头，推着穆月生回了房，还一边憋着笑对他低声耳语，
　　“夜里寒意渗骨，你这人类的小身板别着凉了。”
　　“去！你这小妖才是别病了，我扛你回妖界还费力气。”
　　穆月生对渊溟翻了个白眼，进屋把门不轻不重地合上了。渊溟闲闲步回自己的房间，在舒软的床上躺下，此刻四周宁静，不多时他便睡着了。
　　只盼明日，仍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