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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五、
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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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渊溟从未想过人间会是如此模样。
穿过落霜之森另一面的结界,便来到了人间。渊溟戴着掩饰身份的纱笠,随穆月生在人群中缓缓前行。春节乃是人间最为隆重的节日,小摊贩顺着街道一路排开,卖年糕冰糖葫芦蒸包子的,卖窗花贴纸烟花爆竹的……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杂耍班子说书先生投壶老板此时也未闲着,聚在空地上摆开阵势:杂耍艺人上下翻腾,踩高跷顶瓷碗叠罗汉,精彩无比;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将人间的闲野故事讲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投壶老板则摆出眼花缭乱的精美物什,等着客人们一试身手;而孩童们穿着簇新的吉服,手里捏着各色的小吃或者炮仗陀螺一路嬉闹,笑声若银铃般清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整个城镇沐浴在祥和喜庆的氛围之中。
穆月生如数家珍,一路轻声指点解释,渊溟听得只顾连连点头,偶尔提些问题,对人间的一切都大感好奇,全然不似平时那般维持着剑拔弩张的架势。
二者一路交谈甚欢,逛了大半个城镇,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家小酒肆的门前。穆月生嗅着四溢的酒香,随即停下步子,对着渊溟一笑,低声道,
“这酒肆是我们这儿的老字号,特有的碧落酒最为出名。我爹娘一向不准我喝酒,但你难得来一回人间,我就为你破一次例罢。”
渊溟却是看透这少年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点穿他,
“你不老实,看你刚刚嗅着酒气的贪婪模样,定是早就偷偷来喝过那什么碧落酒。如今肚子里酒虫馋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罢。”
穆月生本就不善言辞,如今更是窘迫,略略红了脸先一步踏入店内,闷声道,
“你看穿就罢了,还非得说出来作甚。”
渊溟看着他促狭的模样大觉有趣,笑得险些打跌,好半天才跟了进去。
这酒肆的二楼是竹楼雅阁,分成一处处小隔间,适合友人安静地叙旧。穆月生挑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街道上仍旧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却稍稍挡去了些喧闹,让人觉得适宜。
店内的小厮很快便将温热了的碧落酒端了上来,和着三两道小菜,熟络地摆放妥当。待得小厮退下,穆月生抬手斟满了两杯酒,酒水落在净白的小瓷杯里,竟是明晃晃的青翠之色,仿若碧玉般晶莹通透。渊溟看着酒色,略略点头,
“这酒果真如其名,十分漂亮。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试试便知。”
穆月生与渊溟举杯轻碰,齐齐浅酌一口。
佳酿温润地滑过喉间,虏获了味蕾,酒香自肺腑之中轻灵而跃,溢至鼻尖,好不享受。这酒香浓而不腻,味甘而不辣,着实让人心情大好。渊溟赞叹道,
“果然好酒,温醇甘厚,妖界没有这样的酒。”
“你喜欢就好。”穆月生嘴角上扬,复又嘬了一口杯中酒,方才继续道,“我倒是想试试妖界的酒啊。”
“你真是酒鬼一个。”
渊溟看着他享受地模样,不由得调侃道。而在妖界,凤非离从凤殿之中偷偷带出来的各色美酒不是幽香绵绵,淡得如蜻蜓点水一般回味无穷;便是烈得直呛心肺,浓香满溢,十足的酣畅淋漓。遐想至此,渊溟轻轻摇头,
“妖界的美酒不若太淡即是太浓,虽然各有千秋,却没有碧落酒这般浓淡相宜。”
“唔,下次让我尝尝罢。”穆月生却是渊溟神思游荡之时连饮了好几杯,脸色已然浮起淡淡的红,“不过今日,你在人间需得尽兴才好。”
“一定。”
渊溟瞧得他兴起,自然是不甘落后,昂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取过酒壶再添一杯。在这样平和的地界,美酒相邀,友人相伴,渊溟心中舒畅,此生难得如此快意!
当二者熏熏然步出酒肆时,天幕已然染成了黛色,道路两旁的红纸灯笼悉数亮起,烛火在灯笼中轻轻摇曳,映得红纸一片彤彤的喜庆颜色,像是要助人们一臂延续白昼的热闹。街道上行人略略少了一些,穆月生和渊溟复又绕了许多路,直至不远处出现一处亮着灯的房子,穆月生便忽地顿住了脚步,回身看着渊溟道,
“前方便是我家,进去坐坐罢。”
“不了。”渊溟借着夜色掀开纱笠,一袭赤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荡,异色的双眸更显妖娆,“我这模样,吓坏你爹娘可不好……你如今顶着一身酒气回家,没问题么。”
“哪里管得这许多,和好友把酒言欢是何等妙事!”穆月生坦然一笑,挠了挠头发,“最多不过被二老责骂一顿罢了。”
渊溟看着穆月生,顿时心生繁华热闹落尽后的萧瑟清冷。是因为心心相惜才依依难别吧……渊溟不觉一笑,将这份情感默然藏于心底,只道,
“天色已晚,你快回去罢。我自会循着妖气回去,不必送我。”
“那你自己小心,改日我再带着戾虎去找你。”
“好。”
渊溟一直看着穆月生走进那处居所,才提步离开。行至城镇边缘,渊溟瞧见静静流淌的护城河,想了想,便就着岸边并未衰败的草地坐了下来。
望着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渊溟看见那映在河中的一弯新月剪影,是不同于赤红妖月的银白月色。人间林木丰茂,这个时节虽是比妖界微寒,却没有那种终年不变的干燥,空气里流动着的,是淡得适宜的温润。渊溟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将所有的思绪抛至一旁。人间的平和安稳,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打动了他。
待得晚风渐冷,渊溟才舒展了身子,站起身来继续前行。白昼的喧嚣在此刻全然隐去,人类的居所之中灯火明明,街道上却是难得再见到人影了。碧落酒后劲很足,哪怕此时酒气仍未散去,反倒是更觉得头脑昏沉沉。渊溟便也乐得随着性子,把那碍事的纱笠扯下随手扔开,懒得去分辨妖气的流向,出了城镇之后不辨东西南北地肆意游荡着。也不知走了多久,隐约觉得穿透了一层阴寒的薄雾,气息陡然一变,渊溟忽地发觉眼前景色大异,方才稍稍清醒了些。
眼前的房屋全由石砌,整齐划一,或紫或白,直直排开,几欲看不到尽头。房屋之间蜿蜒而过的地川是黯淡的黄色,在夜色之下泛着盈盈的柔光,河岸边的花朵在这寒冬之中竟是开得如火如荼,彷如不败的艳红火焰。再望得远些,则瞧见那天幕之边数不清的星星点点银光,连缀成串,彷如银河。
只是,这偌大的都城没有一丝生气,虽是寂静非常,没有任何血腥之味,却也未免太诡谲了一些。渊溟还未想个明白,却忽地听得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地笑声,随即响起一把遥远但却清晰地女声,
“今日还真是难得,居然在这样的深夜来了客人。当真稀奇。”
渊溟心中一震,登即四下望去,寻觅了许久才看到一处极高的塔楼顶端隐隐站着一个人影。难道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看清我么……渊溟心中的疑虑渐深,此地十分古怪,也不敢大意,暗中催动妖气,迅疾地奔向塔楼,几个纵跃翻飞,轻松地上了塔顶。
站在塔顶,渊溟方才看清眼前人。姿容艳绝的女子一袭月白的长裙,如瀑的青丝在夜色中肆意飞扬,一双金色的眼眸中透着隐隐的桀骜。女子带着一丝笑意望向自己,并无敌意,渊溟却是不知为何,明明此前并未见过她,现在却是本能地有些抵触她的存在,仿佛若是太靠近便会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你是谁。”
沉默了半天,瞧着这女子一脸气定神闲,渊溟终是沉不住气,冷冷地先开了口。对方听得这一声问,笑意愈发浓了,也不急着答话,反而行至塔楼边缘闲闲地坐了下来,方才不急不缓地道,
“你这小妖,莽撞闯入了我的地界,不自行报上名号反而问我是谁,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
渊溟听得这话,顿时酒意全无,心中又是一震,她既知自己是妖,便绝非泛泛之辈。然而心中仍是添堵,如今这些家伙都喜欢胡乱叫别人小妖么……于是语气也不由得愈加不驯,
“我乃妖界赤虎族的潋月渊溟……倒是你,自己坐在这一塔之顶吊儿郎当地晃荡,还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地界,哪有主人家如此待客?!”
“哈哈,你小子还真是没变,活像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女子像是看穿他的毛躁,“咯咯咯”地笑得甚是灿烂,还低低地念了句什么,渊溟并未听清。好容易止住了笑,她望定渊溟一双异瞳,一字一顿地道,
“此乃鬼界,而我便是统帅万鬼的鬼界冥君。”
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威严。
渊溟的惊讶明明白白写在瞪大的眼里……传闻中鬼界被鬼王彻底封印,成了与其余五界隔绝的神秘存在,自己几百年来也就见过一只流散到妖界的小鬼而已……那穆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自己竟是凭着染了他心血的护身符入了这鬼族之地,还见到了传闻中阵术冠绝六界的鬼王……仿佛很是满意渊溟表露出的无法掩饰地惊讶,女子笑意不褪,末了还毫不见外似地添了一句,
“不过那什么冥君鬼王之类的称呼我倒不甚喜欢,你又非我鬼族之辈,就叫我魑罢~”
渊溟看着她的笑,明明无害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毛……好半天才憋出了话语,仍旧是别扭而蛮不讲理,
“……好像说得你我相熟似的。”
魑倒也不恼渊溟无礼,反倒是有些好奇地开了口,
“鬼界的封印我自忖没有谁能破除,你如何能如此轻松地穿过了鬼界的结界?”
渊溟心中一沉,并不打算将穆月生的事情道与任何人知晓,只含糊地搪塞了过去,
“我如何知道,反正便是进来了。要是知道这是鬼界,我倒还不来了,你都不知多少岁了还维持着这样的容貌,和这地方一样怪异。”
“难道你希望见到一个满脸皱纹瞎眼缺牙佝偻着背脊的老太婆似的鬼王?”
魑说着说着却是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望着渊溟愈发难看的脸色,心中实在是欢畅。渊溟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看着这鬼王,大为摇头叹气,心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跑来这鬼界平白给她揶揄调侃,还毫无反击之力,不由得生了快快离开此地的念头。
“对了,你非鬼族不会拘束于此地,我有一事需得央你帮忙,你答应我可好?”
魑突兀地一句话,打断了渊溟的胡思乱想。他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女子,意外地发现她的眼中是正儿八经的认真。想了许久,渊溟却是不愿给自己添什么麻烦,心中有些底气不足地恶声道,
“谁要帮你,我可不想与你这老鬼扯上什么关系。”
说罢转身一跃,轻巧地落至塔底,心下不知怎地有些愧疚。一咬牙,头也不会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折回。魑的声音自身后遥遥传来,
“喂~你好好考虑罢,我是认真的……有空再来看我。是你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放你进来。哈哈~”
“切!谁要再来看你这老不死的!”
渊溟最后一句话顺着风声传到魑的耳里,她仍旧是笑着,看着渊溟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之中。
此时,一名鬼族近侍悄无声息地来到魑的身后,
“君上……刚刚……”
魑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我自有分寸,你莫要张扬出去。切记。你先退下罢。”
“是。”
身影随即便消失了。魑此时悠悠起身,渊溟刚刚穿越封印进入鬼界之时自己便立刻察觉了,待得近了细看,却是明白乃是旧识,他的前世便是未羽山上那只被广雅救了的小虎妖啊。虽然他是记不得了,但自己当时顽劣地拔了他尾巴上的毛,如今有些心虚得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小小捉弄了他一番……虽然仍未想通他为何能来到此处,不过这也是一种缘分罢。而且他身上那股莫名的妖气以及那丝微弱的仙鬼之气也令自己有些在意。
想起渊溟那双异瞳,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而语,
“……潋月渊溟么……如今的你,说不定真能助我一臂……你一定要再到鬼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