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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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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面馆,石夏还在想着那老爷爷的事,走出几米远,她突然站住脚步。
饶安回头,“怎么了?”
石夏回神,静了几秒说:“班长,我忘记拿东西了,你等下我。”说完便转头朝面馆快步走去。
饶安提着水果篮跟着往回走。她没进门就在外边看着,看着石夏掏出手机扫了码低头跟老板娘说着什么,老板娘听完看了眼老爷爷笑着点头。
真是个小孩,幼稚又善良。
饶安在太阳直射下看到了一朵从砖缝里长出的黄色小花,弯腰驻足,把它摘了下来。
石夏出来后,催促着前面的人:“班长,我们走快点吧太热了。”
饶安站起身,转头,两人四目相对。
有风吹来,石夏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热,脚边突然蹭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石夏低头一看,是一只黑猫。
它就只是路过,像巡逻的黑猫警长一样劝告她们不要停留挡道。
石夏笑了一声:“这是什么猫啊,好有气势。”
“是玄猫。”饶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摘下的黄色小花放进了石夏胸前的口袋,“它经常在这条街上。”
石夏怔愣,低头看着那朵黄色小花,又想着饶安说的话,“你经常来这里吗?”
饶安转过身往回走,淡淡地说:“嗯。”
石夏跟了上去,并肩走着。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都沉默地走在路上,路开始变得宽阔,走到桥上,石夏突然停下,用手一指,说:“你看。”
桥下的水很黄很脏,水上还飘着一只大熊,像是被人遗弃的。
水流很慢,熊在水河边纹丝不动,石夏踮起脚尖,外下看。
从桥上下去,从树堆里走下河边,你还能看到红的,黄的,白的,粉的花,叫不上名字,都是些野花野草。呆上一会还会有鸟儿来唱几句,饶安没听懂,但无所谓,谁都呆不久。
红灯过,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天气太热,河水散发出的臭味有点难以忍受,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公交牌站等车,石夏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侧头问饶安:“班长,你在哪站下?”
饶安报了站名,石夏点头:“那我比你早下。”
过了几分钟,公交车开来,两人上了车,石夏等饶安坐好位置才漫不经心地坐她旁边。
饶安开了窗,风涌了进来,吹得人惬意,心无一物。
石夏拿出手机,看了眼信息提醒,是李娜在群里跟同学吵架了。
石夏懒得看,摁灭了屏幕。看着专注望向窗外的饶安,问:“班长,你和李娜关系怎么样?”
饶安没回头,说:“她不喜欢我。”
风吹散了饶安说的话,石夏靠近了一点,问:“为什么?”
饶安转过头来,眼神像陈述事实般平静:“我不会聊天。”
石夏笑了,说:“你也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你。”
这话倒是让饶安意外,她看了石夏几秒,这么近的距离才发觉其实她笑起来的眼型很有特色,饶安想了想,觉得很像一对翅膀,眨眼的时候扑闪扑闪的。又觉得像刀锋,犀利又有力量。
不知道这种眼型是哪种类型,记住那些分类对她来说没比解出一道题来得重要。
饶安转过头去,没否认。
风继续狂乱吹来,石夏放松了姿势闭上眼睛,没想公交突然转弯,她没使劲,后果就是头部直直撞向了饶安的肩膀。
石夏没动,饶安垂眼看了肩膀上卷茸茸的头发,抬起手有些犹豫。
这时石夏突然开口:“我有点想知道......”
饶安停在半空的手突然一顿:“嗯?”
“班长你对待喜欢的朋友是什么样的?”说完石夏从口袋里拿出在医院外边被折下的那朵小花放进饶安的口袋里,和石夏胸前口袋的那朵相得益彰。
饶安看着那朵花愣了片刻,石夏毛茸稍微有点卷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搔到饶安的锁骨,她觉得有点痒,抿着唇移开视线,偏过头看着窗外。
朋友?喜欢?
好遥远的词,好陌生的感受。
她沉闷无趣,带不给朋友快乐,所以处理每一段友谊,都只是以远离告终。
石夏闭着眼靠回原来的座位,过了几秒眼睛忍不住眯开条缝去看饶安,说完很早就想说的,石夏倒是觉得从自己身上扔掉了块石头,扬起嘴角,吐出口气歇上片刻。
公交停站,石夏拿着药打了个招呼便下了车。车门关闭,没立刻离去,看着公交车慢慢凝成一个点直到消失不见才走回家。
过了十分钟,石夏开门就立刻躺在沙发上,倒是快睡过去了,没想许阳来了。
石夏开了门也没招呼,直接又躺回沙发上。
许阳觉得稀奇,摘下了帽子,露出了汗湿的头发。在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
看了几眼,问:“你今天干嘛去了?这么累?”
石夏身子动了动,把脸换了个方向,对着许阳。
“不累,我今天过得挺开心的。”
就是脑袋还有点重,倒不怎么咳嗽了。吃完药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石夏挣扎了一会,还是坐起来了,穿上拖鞋:“你等着。”说完就往厨房去。
她给许阳倒了杯冰可乐,还从柜子里拿了点零食出来,上二楼房间拿了游戏设备下来。
石夏开始说起李娜,还把班群的聊天记录给许阳看,一附一合,说说笑笑,就像往常那样,就当做没去过寿司店没见过陈岩,也假装那场雨也没存在过。
后来玩累了,石夏站起身在角落放起了唱片,把旁边柜子上倒下的相框扶正,三个小孩做着鬼脸,后面是大片的蓝天接着白云,照片下方还写着各自的名字,许阳,石夏还有陈杉,字各有各的丑。
石夏移开视线,捣鼓起唱片机,这唱机还是她小时候父亲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一起一放,大提琴的脚步声便迫不及待从四面八方赶来,接着其他乐器循着号角紧跟着来汇合,石夏在沙发边跳来跳去,就像被激流冲击的小船,左右摇摆毫无章法。石夏笑着晃着头,有点头晕,但她没停下。
很奇怪,许阳还没走。石夏分神想着,明明每次她这样“装疯卖傻”许阳都会借机嘲笑她然后溜走,“谁想看自己的朋友露大腿抽风啊?”
但现在没有,许阳视线随着石夏胸前的那朵黄色小花晃来晃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唱机停了,石夏啜了下鼻涕,停下来喘着气。靠在沙发边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许阳没吱声。
好吧,石夏伸出条腿踩在沙发上,整个人翻了上去,长舒一口气。
有那几分钟,都没人开口说话。石夏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停留在相框上,“你说,陈杉现在什么样了?”
静了几秒,许阳说:“还能什么样,过着自己的日子吧,又或者不在了。”
有点平静,有点残忍。
三人从小学就一起结伴同耍,陈杉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休了两年学,到了初中基本就是个小大人了。比起许阳还有石夏这种规矩又偶尔抽风的生活来讲,陈杉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乖乖女,安静小巧又爱学习,从不做出格的事情。
所以谁都不理解,陈杉为什么会去跳湖,这个年纪怎么会想到自杀的?而石夏更多的是猜忌和自责,因为只有她和陈杉说过,只要一头扎进这片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安静。
一句话,就一句话,竟背负了这样重量的罪恶。
石夏不敢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几天浑浑噩噩,回忆起零零散散有关陈杉的事情,脑子里翻滚着的只有时刻不离书桌的陈杉,还有忙于应对母亲的陈杉,越来越瘦的陈杉,越来越不爱说话的陈杉。
陈杉的母亲很爱女儿,放学骑着车来学校亲自接回家,不会让陈杉出去跟石夏许阳出去玩,在校要一天三通视频,独自找了班主任交谈要让自己的女人有这特权。同学们在背后议论纷纷,可视频通话每次都如期而至。
石夏觉得很窒息,还跟许阳吐槽过要是刘女士也这样,她宁可去死。
一语成谶。
后来出事的不知道第几天,许阳进了石夏的房间跟她说,陈杉被接回老家了。
石夏盯着窗外的大好天气,开始觉得饿了,开始不去想这件事和这个朋友。
朋友?
算得上吗?
她问许阳,许阳摇头。
不知是不配,还是不是。
石夏有点想哭,可又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的日子,石夏经常去那片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开始思考需要多少泥沙才能把这湖给填了,要用多少钱?多少年?
石夏开始猜想,过去是不是有无数次陈杉都有想让自己帮帮她,可自己没有,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有不起眼的眼神和莫名的对视都在努力忘却中愈发清晰,石夏还想起了两人初中唯一的一次吵架,她抱怨指责陈杉不够朋友,她生日了都还在家学习没来一起庆祝,石夏最开始只是抱怨,说着说着就开始生气,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和好好吃一顿没有被陈杉妈妈打断的饭了,说了一大堆陈杉都没说话。
石夏执意等着,执意要抓住点什么,想证明这段友谊的失败并不是她的错。
过了许久,铃声响起,石夏能感受到陈杉身体的颤抖,她没立刻接起,因为她知道,这铃声不接还会持续响起。
陈杉的声音疲惫又麻木,石夏听见她说,“石夏,我走不出去了。”
石夏抿着唇,把恼人的声音来源切断,关机了,“你总要做点什么。”
她以为陈杉只是陷入了个难缠的泥塘,只要努努力就能抽身。
她还没意识到,一句话,又是一句话,把陈杉过去所做的反抗都垃圾一样轻飘飘带走了。
石夏坐在湖边泪流满面,为什么那时候不抱抱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明明知道她生病了,没有多少反抗的力气,为了取得自己妈妈所想要的好成绩早已精疲力尽……
别的没能做到,为什么不能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