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发小葬礼之后》六日飘荡

24、第 24 章 烦躁

　　这一回，林依露坦诚地向凌柒解释了她回家是为了什么。
　　凌柒尽量让自己不去回想林依露险些消失的那个场景，顺着林依露的想法，把每一天过得如幽灵女友所希望的那样平常。
　　她们终究会迎来这场分别。
　　在春天开始之前。

　　*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林司鹭检查一遍文件确认保存后点击右上角的叉，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看向房间的另一角。
　　布料和针线凭空飞舞的画面无论看多少次都让她觉得惊奇。
　　一方面来说，这场景完全是对她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的颠覆，另一方面是，她以前从没见她妹妹做过这样的手工活，而且看起来做得还挺像模像样的，缝出来的玩偶虽不精致但有几分传神，认识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两只玩偶是林依露和凌柒。
　　而作为姐姐的她，只能收到妹妹画的一幅水彩，上面画的是拟兽化的她和林依露靠在一起。当时她拿到的时候问林依露为什么要把她们画成两只狗狗，她妹妹回答说因为不会画人体。
　　其实还是看人。林依露以前还说不喜欢拍人也不喜欢自拍，结果还不是因为凌柒而拍了第一张自拍。给她画画就是不喜欢画人，给凌柒缝娃娃就缝了人型，果然谈了恋爱就是会有区别对待。
　　但有一点她不理解：如果你这么喜欢凌柒，那为什么就一定要离开她呢？
　　有一件事，凌柒并不知道，而林依露只告诉了林司鹭。
　　林依露体内的小艾可愿意和她交流了，消失的时间是和它商量后的结果。
　　林司鹭看不懂，林依露对待凌柒确实是真心的，但为什么不能因为凌柒而对这世间多一些不舍呢……
　　会轻生的人也真是够狠心的。死过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一次。
　　上一次，她来不及阻止，这一次，她没能力阻止。
　　在林司鹭默默感叹的时候，林依露那边终于收尾了。
　　两只玩偶被小心地放进盒子里，针线和布料被收进抽屉里。到时候，林司鹭会替林依露将这份礼物以及信封交给凌柒。
　　虽然不知道林依露在信里写了什么，但这不妨碍她羡慕。凌柒还有信可以收，她就只有那幅画，虽然画得还挺可爱的。
　　“弄完了就别待在这里了，多陪陪她吧。”
　　林司鹭对着虚空说完就关掉电脑准备睡觉了，也不管林依露此时还在不在房间里，就关了灯然后躺床上给自己盖上被子。
　　当社畜是很辛苦的。

　　*
　　林依露没有久留，在姐姐熄灯的时候就飘出了房间，但也没有去凌柒那边，而是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打开灯，看到很多她原来的物品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房间内多了一些不属于她的杂物。看来在她去世后，这个房间被赋予了其他的功能。
　　床上的床单被褥全被母亲收起来了，但她的手机数据线还放在床头，海豹抱枕都还趴在一旁。
　　书架上的书摆得满满当当，但她还有好几本根本没打开过，这些书家里也就只有她会看，唉，突然有点心疼自己买书花掉的钱了。
　　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打开着，里面还有几张高校招生宣传广告，被她的高中毕业证和班级合照压着。太丑了，拍照的时候她正对着太阳，在刺眼的阳光下眯眼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留在合照上，照片拿到手的时候就不想再多看一眼了。
　　衣柜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估计整理出来了不少空间。呃，好像真的少了几件衣服。虽然那几件因为她经常穿而比其他衣服看起来更旧，但也别扔嘛，留着当睡衣不也挺好的吗？算了，反正她也用不到了，扔了就扔了吧
　　长辈是不是都有囤物癖啊，这房间里的很多东西，虽然原来有些用途，但她这个使用者都去世了，这些东西也就一下子变得都没什么用了。既然旧衣服能扔，其他旧物也应该能卖则卖，能捐则捐，剩下的可能还有点用的，就拿去自己房间，别摆在她这里了。
　　拉开书桌抽屉，她打印出来的病历单和只吃过几次的药物都还在，但她藏在最下面的小刀不见了。这是个什么说法？她妈和她爸看到这里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没收了她的管制刀具，但她心理问题对他们就无所谓？
　　她是买了刀之后才决定去看医生的。在手指上试了试新刀的锋利程度，擦掉细细的血珠后才感到微微的痒和疼，心中的烦躁顿时平复了许多，然后她就想，既然血小板都这么努力，那么她就去医院看看吧。
　　但去了医院拿了诊断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被“治好”。这或许也是症状之一，但她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她不会做什么自残行为，更不会像有些垃圾那样去报复社会，她只是默默地期待自己的生命可以提早终结而已。她虽然买了把锋利的小刀藏在书桌的抽屉里，但除了第一天划的那一小道伤口以外，就再没用这刀伤害自己的身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哦，因为那种方法的致死率太低，不划算。
　　林司鹭大概就是把这些东西放到父母面前然后说一些网上书上都说过千百遍的话让他们深刻反思了一通，她父母才终于离了婚的吧。
　　但她不认为她生病是因为她的家人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她一直认为都是她本身性格导致的，只是在生病之后对各种亲密关系间的小矛盾的负面情绪放大了。
　　他们要是非要用什么积少成多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说法自揽责任，她现在也没办法劝说什么。就算他们愿意改也来不及了，两个女儿，一个成年了工作了，一个已经去世了，都不是他们管得了的了。
　　林司鹭曾问她，她当时对这个世界难道就没有一点不舍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到现在也依然喜欢着这个世界的很多事物，鲜花翠竹落叶雨珠浮云月亮凉亭街灯风铃相机靴子小说动画歌曲演唱会炸鸡薯片汉堡可乐西瓜草莓香蕉芒果……喜欢的事物很多，但喜欢不多，可有可无的喜欢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喜欢的不一定非要拥有，厌恶的已经能避则避了，而在这些之后，无趣才是致命的。
　　那是她的第一次死亡，这么这一次的消失呢？
　　她不想让凌柒背负治愈她的责任，哪怕凌柒肯定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她割舍原本的生活选择死亡，而即便她没有死亡，她终有一天也会选择离开家庭，缩减社交圈子，尽可能独来独往，这是她本身的性格造成的。
　　但凌柒和她不一样，凌柒是……
　　凌柒确实改变了她很多，她是有留恋的，但她不能因为凌柒愿意，不能因为她的留恋，就让凌柒和她一起偏离原本的生活轨迹。
　　到头来，她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总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剥夺你的选择权的那种人。
　　自私的向来只有她一个。
　　可她该怎么告诉凌柒呢？
　　凌柒会同意吗？会生气吗？会哭吗？会讨厌她吗？
　　谁说想念就一定是出于爱呢，可以是因为怨，也可以是因为遗憾。
　　死亡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至少可以让她不用再理会这些那些的烦恼。
　　就是不知道灵魂被抹除会有多痛，她之前被敲到脑壳的时候真的好疼啊。
　　林依露回想起她濒死时的情形，右手伸到脑后摸了摸，庆幸变成幽灵的自己并不是满头鲜血的可怖模样，不然就算有着小艾可，她也不会愿意跟凌柒回家的。
　　正当她准备回忆死后和凌柒相处的点滴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她转过身来，被吓得一跳，是妈妈。
　　她好像突然从幽灵变成了僵尸，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却半点都不敢动。
　　妈妈大概是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门缝透过的光亮才进来看看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后就关掉灯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漆黑，直到听到妈妈回到卧室关上门的声音，林依露才长呼了一口气。方才想得太入神了，居然都没注意到前面一连串的声音。
　　林依露忽然皱起眉，右手将胸口位置的衣服狠狠地揪成一团。
　　死亡不能治愈她的心理，熟悉的烦躁感卷土重来，而她不愿意再去纠结这股情绪的源头了。
　　她能适应抑郁和无趣，但烦躁总是令人难耐。

　　*
　　林依露离开房间，冲到室外，绕着房顶飞了好几圈才停下。
　　让她想想她以前是怎么平复这种烦躁感的。看搞笑又温馨的萌百动画，看网络上新出的幽默段子，看看女明星的美丽物料……
　　通通试了一遍，效果似乎大不如前。
　　连小艾可都看不下去了，从她体内飞出来，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去抱抱女朋友，我保证你肯定一下就好了。”
　　林依露知道这小东西的建议没有错，因为她也是这样觉得的。但她低头又看起了手机里的动画，说：“不用麻烦她，说不定等天亮了我就好了。”
　　她以为小艾可除了体型小以外，在各种方面都和她一模一样，但小艾可的性格似乎比她要恶劣一些。
　　“十分钟。”
　　林依露皱着眉问：“什么十分钟？”
　　“最多十分钟，你就会去找那个凌柒。”
　　胸口的烦躁感挥之不去，她看着这张等比缩小的自己的脸，竟然很想伸手蹂躏一把。
　　“我至少会看完这一集再过去。”
　　于是她就看到小艾可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还发出了一声“呵”笑。
　　林依露收起手机问：“你有名字吗？”
　　小艾可：“我们艾可没有这种东西。怎么，想给我起名字？”
　　“名字你自己起吧，有了名字以后，我们万一吵起架来方便一点。”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就叫……意杉，再加个姓氏，跟你姓还是跟凌柒姓呢？”
　　林依露马上反应过来，意杉，一三，6+7=13。
　　“你这什么取名品味，弄得好像你是我和她的小孩一样。”
　　还要冠她们其中一个的姓氏。
　　“我本来就是因为你们才诞生的，某种意义也可以算是你俩的孩子。”
　　“啧，你不会是觉得，这样我以后就不舍得跟你吵架，才起这个名字的吧？”
　　“对啊。看来我还是应该跟凌柒姓，这样你就更舍不得骂我了。”
　　林依露再一次把胸口的衣服揪乱，说：“随便你。凌意杉是吧，定了就不许再改。”
　　“还真是立竿见影。”
　　林依露瞪了小艾可凌意杉一眼，然后看向凌柒家所在的方向，说：“走了。”
　　凌意杉笑着说：“这还不到十分钟吧。”说完不等林依露反应就飞回了林依露体内。
　　要是凌柒知道她们突然多了个非人类的小孩，会是什么反应。
　　她可没办法把这小东西当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