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发小葬礼之后》六日飘荡

25、第 25 章 早晨

　　凌柒做了一个缠绵悱恻又骤然落空的梦，让她在设定好的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过来。感受到腰上的重量，她手探过去一摸，就摸到了林依露的小臂。
　　“醒了？”
　　原来是女朋友贴在她的背后。
　　凌柒转过身来面对林依露，在对方的唇上轻轻一吻后，问：“我做个了被你这样又那样的梦，你是不是夜袭我了？”
　　林依露义正辞严：“我只是抱着你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干。你会做那种梦，多半是因为你自己平日里就爱想那些事情吧。”
　　凌柒确实是消除她负面情绪的特效药，昨晚她只是回来看到凌柒，那股烦躁感就淡去了。曾经不喜肢体接触的她，在抱着凌柒的时候总能感到安心。
　　“如果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在我梦里当受的一定是你。”
　　“……”林依露在凌柒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说，“刚睡醒就说这些不正经的。快起床啦。”
　　凌柒一把搂紧林依露，下巴蹭蹭女朋友的发丝，说：“再躺一会儿，我闹钟都还没响呢。”
　　林依露被骤然拉近，鼻尖触碰到了凌柒此时因侧躺的姿势而更加明显的那团柔软。她刚想退开些，就又被凌柒按了回去。
　　“好想一直抱着你。”
　　肌肤感受到对方说话造成的颤动和心跳逐渐加快的鼓动，让林依露顿感愧疚，她放松身体，说：“至少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再抱吧。”
　　身体间留出了一些空隙，凌柒低头，对上了林依露的目光，按在对方后背上的手就开始了行动，同时还开口说道：“别太担心我。”
　　后背传来的触感勾起了一些关于夜晚的回忆，林依露并没有阻止凌柒的手，只是让自己集中精神回应凌柒的话：“有时候真希望你对我别这么了解。”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林依露垂眸不看凌柒，左手抵在唇边松松握成拳，右手则按在了凌柒的肩膀上。
　　“和我一起过年，可以吗？”
　　凌柒的手还隔着衣服在林依露的后背时上时下，时而是手指在轻描细画，时而是手掌在贴合安抚。
　　林依露没有马上回答。
　　难道她们甚至无法一起过年？
　　那晚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刚开始她格外紧张，每天都在担心林依露会在她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就消失了，却马上被迫投入知识的海洋，当她从书里抬起头时，林依露依然好好待在她身旁，让她安心不少，就又开始乐观地认为林依露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
　　希望再一次被熄灭的感觉真不好受。
　　但她刚刚才叫林依露别担心她。
　　凌柒觉得，是那次自己的眼泪对于林依露来说有些沉重了，林依露才会在那之后让她保持“正常生活”。
　　凌柒明白，林依露喜欢她爱她，但又不希望她太爱她。
　　虽然大家都知道不是每一段恋情都能天长地久，但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在为将来某一天的分手而做准备的恋人，放到网上一定会被很多网友鄙夷的。而对她们来说，终有一天的分别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她还记得林依露对她出柜时说的话，林依露最初并不向往恋爱，是就算喜欢了谁也不会非要和对方在一起的类型。当初要不是她寸步不退，林依露肯定会因为顾虑生离死别的痛苦而停在朋友的位置，甚至直接躲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们能在一起，是因为林依露终究是舍不得她。毕竟，只要幽灵想躲着人类，人类就不可能找得到幽灵。
　　不舍，能让林依露多陪着她，但要是太让林依露担心，林依露肯定会狠下心提前离开，让她“回归正常”。
　　但是，到底怎样才算是“正常”呢？
　　能肯定的是，林依露所说的正常，指的并不是统计中超过一半比例的那种。因为林依露从小就对“别人都是这样的，你怎么就不可以”这样的话很不服气，无论这话是不是对她本人说的。
　　“凌柒……”
　　凌柒的胡思乱想被林依露的轻声呼唤打断，当她回过神来对上林依露的目光时，察觉到林依露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埋怨，手指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进林依露的衬衫里面，还从后背移到了前胸。
　　凌柒马上退了出来，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刚开始是有意为之，见林依露情绪有些低落而想转移林依露的注意力，但后面她想其他事情去了，会变成这样纯粹是因为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真是可怕。
　　“嗯……”
　　林依露淡淡地应了一声，毕竟一开始是她默许了凌柒的。
　　“刚才在想什么？”
　　想得那么入神，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回复。
　　凌柒倒不纠结，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在想，你希望我在没有你的时候怎样生活。”
　　“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过的，以后就怎么过。就当是分手后回归单身。”
　　林依露这话回得坦然，凌柒既觉得意料之中，又感到有些残忍。
　　虽然她和林依露曾经作为朋友的往来并不算十分亲密，但她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若是普通的恋爱然后分手，是绝对不至于落得此生不复相见的结局的。
　　故意把残酷的生离死别说成是普通的失恋，说明林依露还是希望她不要太爱她。
　　大概是出于不想让她太难过之类的所谓的为了她好的原因吧。
　　那不如现在就分手吧。
　　她要是真这么说了，林依露应该也会同意吧，就是不知道犹豫的时间能有多久。
　　但她不敢试，她们之间的时间所剩无几，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你能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
　　应该是感觉不到吧，所以才会提前那么久就在为她准备纪念品，所以才没办法保证跟她一起过年。
　　林依露：“有机会跟你说新年快乐的。”
　　“嗯？我问你能不能一起过年的时候，你不是……”
　　“我有点头的，是你自己走神了。”
　　凌柒还想问为什么只是点头而不是讲话，便想到自己那会儿手上在做什么了。林依露是被她弄得进入状态了，然后习惯性地开启了静音模式。
　　但是这就意味着，林依露能够确定感觉到消失的日期。
　　闹钟铃声在此时响起，凌柒起身划掉闹钟提醒，问林依露：“哪一天？”
　　没头没尾的，但林依露听懂了，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做了一个决定，关于我们的事，但却忽略了你的想法……对不起。”
　　听到“对不起”，凌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说：“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说过，你永远可以在我这里得到原谅。”
　　“无条件的包容是不对的。你明明有资格生气。”
　　林依露仰头注视着凌柒，一双眼睛秋水盈盈。
　　这副表情跟她说这样的话，她哪里还会跟对方生气啊。
　　凌柒亲吻她的额头，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争论。”
　　“但是……”
　　凌柒起床换衣服，让林依露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不愿意与林依露生气，但她在意林依露说的那个关于她们的决定。
　　林依露想，也许她应该从头开始讲。
　　“元旦那天，我里面的那个艾可，她出来了，然后跟我说话了。”
　　“元旦，那么早……我记得你之前说它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那声音也是跟你一样的？”
　　“嗯，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很像。”
　　如果不是小艾可说凌柒看不见她，林依露真想让她出来给凌柒现场表演一下。
　　凌柒套上卫衣，问：“然后呢，艾可说了什么？”
　　“她说，希望我可以当她的同事。”
　　凌柒疑惑：“什么意思？”

　　*
　　元旦夜。
　　“怎么现在愿意出来了？”
　　拇指大小的“自己”飞到她身前半米的位置与她平视，顶着她不善的目光，怯怯地开口叫她“主人”。
　　不仅外形像她，声音还这么像，好奇怪的感觉，这一声“主人”听得她一个灵魂体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别这样叫我。”
　　小艾可：“那……我应该……怎样……称呼您……”
　　林依露见这小东西一副很怕她的样子，这样她们的对话很难进行下去，只好让自己表现得和善一点。
　　“不要用‘您’，‘你’就可以了。”
　　小艾可点头说“好”，然后飞近了一些，但又退回去一半。
　　“我……这次出现……是想……”
　　林依露看着“自已”的表情总觉得有些做作，开口催促道：“你讲话可以顺畅一点，我不会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小艾可单手抱臂，继续说道：“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忙？”
　　在林依露的认知里，这些回应祈祷的家伙就像童话里的灯神，能力可比她这样的幽灵厉害多了。
　　小艾可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说：“我们的能力只服务于主人的祈祷，力量并不强大。我想你帮的忙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管理者。”
　　听到“管理者”，林依露马上就回忆起了她睡着那晚看到的场景，明亮的纯白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的显示光屏。
　　“那里应该是监控室。”
　　小艾可解释道，它们最初是因为有一个高位次的存在看不下去地球上人类之间战争频发而被创造的，用以奖励在混乱年代中保持本心的好孩子，帮人们渡过难关，但后来，虽然大部分地区已经进入了和平时代，但社会依旧罪恶不断，那位存在对从不吸取教训的人类麻木了，于是它们的系统就被放养了。这些年来，虽然靠着最初的设定，它们的力量并没有造成危害，但它发现了回应祈祷的它们所存在的漏洞。
　　小艾可说着说着就不再是刚开始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了，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挺好，她也不爱看自己的脸做那么小白兔的表情。
　　“什么漏洞？”
　　“人心变化莫测。”它注视着林依露的双眼，说：“你应该也深有体会。”
　　林依露理解了，在她去做那些任务的时候总会观察到一些这样的人。
　　罪行还没有曝露于大众视野，加害者就“意外”死亡了，受害者试图揭露加害者道貌岸然的伪装，却被指责编造故事不敬死者，或者说什么“人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惯了忍气吞声的受害者只好作罢，她在一旁听着都恨不得让艾可送这些“帮凶”一起下黄泉。
　　“意外死亡”真是太便宜那些恶人了。
　　但她和受害者们都明白了一件事，死亡不是万能解。
　　小艾可：“别光想别人啊，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例子吗？”
　　说完又往后退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知道林依露心里已经想动手了。
　　林依露濒死时被突然涌上的回忆激起情绪，许下了一个让她自己后悔的愿望。
　　虽然凌柒给了这个愿望新的解读，但她还是觉得它会伤害到凌柒。
　　“你能读心？”
　　“我只跟你同频，毕竟我是为你而生的。”
　　林依露微眯起眼，试图警告。
　　“你跟女朋友亲热的时候我都有屏蔽的，这方面的操守我还是有的。”
　　林依露暂时放过小艾可，就是这说辞感觉很像她在小说里看到的系统。
　　“那真不一样，我既不会给你发任务，又不能给你开金手指。”
　　确实不一样，但是：“你能不要随便读心吗？我们平等地交流。”
　　“好。”小艾可从善如流，再一次说出自己的请求，“为了修复漏洞，我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管理者，作为交换，我可以调取系统能量实现你一个，不，三个愿望。”
　　林依露问：“为什么找我？你拿三个愿望去谈，肯定有不少人愿意的。”
　　“因为，我熟悉你，其他人我不放心。”
　　是个任人唯亲的小家伙。
　　“而且你在人类社会已经没有身份了，连作为幽灵再次消失的准备都做好了，这很方便。”
　　这一点她也认同。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有调取能量的权限？”
　　小艾可第一次愣了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那天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然后就发现自己变得和其他同类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只有我拖了这么久还没完成任务？”
　　林依露呵了一声：“差生特权？”
　　“这不重要。”小艾可摇摇头，“来做管理员吧，三个愿望，很划算的，反正你都准备好要消失了。”
　　“那如果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不消失呢？”
　　林依露以为能噎小艾可一句，结果这小家伙点点头说：“也不是不行，确定这就是你第一个愿望了？”
　　“不是。”
　　其实在小艾可说能实现她三个愿望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意向了，她确实有她自己无法改变的事。
　　“我再考虑考虑。”

　　*
　　林依露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观察凌柒的反应。
　　凌柒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默默听完，她端起杯子将牛奶喝尽，说：“意思是，你并不会彻底消失，只是去了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继续生活，是吗？”
　　林依露细细琢磨一遍凌柒的这句话，点了点头。她会答应小艾可的原因之一，这样一来，她们之间就淡了“死别”的感觉，只是“生离”。
　　“那你去了那边之后，还能回来吗？”
　　林依露注意到凌柒紧紧攥着的拳头，她在期待她的回答，同时又害怕听到答案。
　　“我不知道……”
　　小艾可说如果那边的事情稳定了，可以想办法让林依露回来。
　　但林依露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
　　她如今对这世间的留恋只有凌柒而已，如果凌柒那时对她只剩下对已逝之人的怀念而不再是爱，那她应该不会选择重新出现在凌柒面前。
　　如果在那边的忙碌让她自己先放下了对凌柒的想念，那她可能会反升起愧疚，更加不敢与凌柒再见面。
　　如果很久很久之后，她们始终挂念着彼此，那么……
　　小艾可都还没确定一定能让她回来呢，她又怎么能轻易给凌柒留下再相见的念想呢。
　　而凌柒偏偏是愿意把所有的不确定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想的，林依露说的“不知道”，在她听来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是有希望。
　　凌柒将餐具洗净放到沥水架，取了纸巾擦干手，她想了想，向林依露缓缓说道：“你要去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本来就不需要顾虑我的想法，这不是需要说对不起的事情。”
　　林依露所讲述的只是林依露在离开她以后的安排，这本来就是她参与不了的事，无论让不让她知道都谈不上是“关于她们”。
　　在林依露所说的内容里，可能与她有关的信息，大概是艾可承诺的三个愿望的报酬。
　　最关键的是，林依露是在她问最后期限之后才说了那句对不起。
　　凌柒好像猜到了。
　　“你是自己想扔下我的？”不等林依露回答，凌柒紧接着问，“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还有，你让它实现的三个愿望，是什么？”
　　面对凌柒的质问，林依露垂眸后退了一步，而后又抬起头走到凌柒跟前，与她对视。
　　凌柒果然越来越了解她了。
　　“二月一号，在春节之后，元宵之前，我随便选的一个日子。”
　　“三个愿望，我目前只兑换了一个，用来撤销我的祈祷，那个要你往后时时刻刻都要想念我的祈祷。”
　　“这两件事，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就决定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林依露的满头白发就在凌柒眼前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本来，就算死后变成幽灵，头发也应该会保留原本的发色，之所以会变成白发，只因为小艾可当时稀里糊涂地改造了她，为了让凌柒这个没有特殊体质的人可以看见她听见她甚至触碰到她。
　　当她撤销了那个一时冲动的祈祷后，为了让凌柒做最特殊的人而已经完成的改造依然有效。林依露和凌意杉有商有量地确定了林依露的到岗日期，且附赠了她恢复原本发色的优惠。
　　当了这么久白毛女鬼，林依露倒也不怎么介意发色是黑是白了，但凌柒可能会担心，凌柒似乎是以为如果她头发变回黑色，她就会消失。林依露原本不想多解释这一点，但刚才突然又觉得，告诉凌柒，离别的日期是她自己决定的，跟头发颜色没有关系，然后让她在最后的时间里以生前的模样来陪伴凌柒，或许会好一些。于是她在心里默默请凌意杉恢复她的发色，然后向凌柒说明她的那句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凌柒听到具体日期的时候，心里一边算着她们还有多少天，一边又在想，既然林依露可以自己做决定，为什么不能陪她再久一点，最好一辈子留在这里，等她百年之后再去做那什么管理员不行吗，那点bug又不是新出现的，一直以来也没让艾可变成破坏社会安宁的神秘力量，多等几年再去修也没太大关系吧。
　　为什么要撤销祈祷，只是时常想念而已，林依露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很擅长一心二用的，一边想着林依露一边进行日常生活，她不觉得这会对她今后的学习生活工作社交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刚准备把这些一条一条跟林依露好好辩一辩，就看到林依露的短发骤然变成了黑色。那一夜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她本能地伸手将林依露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依露感受到凌柒在颤抖，但双臂依然死死地抱着她，一点都不放松。
　　如果她不是幽灵，此时可能都要觉得无法顺畅呼吸了。
　　林依露手掌轻拍凌柒的后背安抚着，任由凌柒抱着发泄情绪，直到第二个闹钟铃声响起，凌柒终于冷静了下来。
　　头发全变黑了，而林依露还在这里。
　　可十几天后，林依露还是会离开她。
　　身上的禁锢松了又紧，闹钟铃声越来越大声，林依露只好提醒道：“你该出门去上班了。”
　　算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按林依露期望的来过吧。
　　但既然林依露说了“对不起”，那么她总还是有资格讨一些福利的。
　　“剩下的日子里，你对我要寸步不离。”
　　“好。”
　　林依露本就是这样想的。
　　“快把闹钟关了，好大声啊。”
　　凌柒稍稍松开林依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没有划掉提醒，只是按掉了闹铃，这会让铃声在五分钟后再次响起。
　　林依露出演提醒道：“这样它待会儿还会响的。”
　　“我知道。”凌柒目光下移到林依露的嘴唇，“我想你补偿一下我这早上的起起落落的情绪。”
　　林依露问：“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
　　“五分钟。”
　　“五……”
　　林依露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凌柒用行动表达了她想要的补偿，接五分钟的吻。
　　凌柒这一回的吻，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强硬，林依露承受着凌柒藏在唇舌间的所有情绪，待到凌柒稍微轻柔一些后，林依露才从迎合变作主动，缠得凌柒在铃声响起前就要求暂停了。
　　林依露：“五分钟还没到。”
　　凌柒：“你态度不端正，下次再来，时长翻倍。”
　　林依露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