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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揭橥 愤世酸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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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钧和林颉到兰溪牛肉店的时候,侯柿一父女对坐在店门口,折叠桌上摆着四双一次性筷子,小姑娘先看到了他们,抬头时大眼睛凹在眼眶里,路灯蜡白色光打在脸上,脸颊就着褐色阴影,削掉了一块似的,林颉没见过这么丑的女孩,骷髅般的。
Bambi懂事地喊了声“叔叔阿姨好!”起身从爸爸对面换到了旁边,把相近两边让给夫妇俩。
清真牛肉店里没有人,“我让老板去买面了。”侯柿一把四双筷子分边摆齐,每双与桌边垂直。
老板回来了,老板骑的是女式脚踏车,只有一个脚踏,另一侧是根光溜溜的轴承,车篮破的,套个塑料袋就当补了洞。他只卖牛肉,熟客来了,会要求他在卤牛肉的汤里下点面,切点肉、筋,直接在店门口吃了。
Bambi已经跟着爸爸吃了一个月的面了,父女俩1500块生活了一个月。“我不能上银行黑名单,我还要做生意。”侯柿一平静地说,45岁的男人,长得清秀、文艺,女儿没遗传到,长得像妈妈,干瘦,不笑时显刻薄。
老板帮他们煮好面,凑在18寸金星电视机前看《还珠格格》,紫薇瞎了被弄丢了,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来了客人让他切牛肉也不干了,直接说卖完了。
齐钧拆了筷套,挑了一筷子刚下好的面,呼噜一下入嘴,含糊地问:“佘山那套房子能抵押吗?”
“房子是我女儿名字,抚养权在李乐乐那。她就是吃准我不能抵押。”提到前妻的男人,神仙气质突然变差,出口皆是贬斥之词,“哪有这种妈!跑到学校找老师讲女儿坏话,进了邪*教了!只有我卖房,她才肯签字。我卖其他房子,也要留着这套让她难受。”
林颉想到齐钧昨天告诉她的,两个男人找李乐乐谈判,那女人联合财务冻结公司资金,逼前夫卖唯一独栋,调门拉得很高,势必要让他翻不了身。
侯柿一是外地人,在本市没有渊源,婚房是女方父母买的,囿于对方家庭高压话语权笼罩之下。在时代浪潮推动下的侯柿一骤至显贵,实现阶级跨越后第一件事就是在佘山买独栋,压老婆娘家一头。丈人丈母娘至今还住在四户联排的边套,李乐乐闷绝心性的行为出发点仅仅是不让前夫骑在娘家墙头上。于是有了两个疯子鱼死网破的拉扯。
林颉想起早年见到李乐乐的情景,在饭桌上聊着英国民情对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态度,说意化的英国人是魔鬼化身,莎剧里的恶汉棍徒是意大利人。也许,现在她眼里的意大利人是前夫和女儿。
林颉挺喜欢小孩的,却喜欢不上小骷髅Bambi。女孩沉郁忧闷、消极怯懦,她置身事外地听着大人讨论父母的事,哪怕不相干的人看着一对夫妻走上悖于常情的歧路,也会叹息,而为人子女却停留于奄奄一息的游魂状态。
李乐乐带Bambi去精卫看过病,医生诊断轻度抑郁,建议先不用药,定期随访。
“Bambi,恭喜你拿到韦斯的offer,读AP还是AL啊?”林颉问她。
“韦斯只有Alevel课程。”Bambi从上乐附小念到上乐附中,正八升九,被她爸转到了韦斯。
侯柿一讨厌上乐,因为前丈人是副校长,他高傲地说:“韦斯也重视音乐教育,有十几间乐器室给学生预定,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要求掌握两门乐器。”前妻出生音乐世家,亲友聚会便能组一场音乐会,侯柿一是这家唯一的门外汉。
齐钧给公司财务打电话,让他转30万给侯柿一,25万交学费,5万开销,“请个阿姨烧菜,天天牛肉面,孩子要营养不良的。”
侯柿一拒绝了,这点钱救不了他的事业,他要的是东山再起,不要绝处逢生。男人是孤狼创业者,一向狂妄悖逆,拉着女儿吃苦也没有自怜自哀的意识。
老同学古怪的思路让齐钧吐槽道:“国际学校的乐器是富家子弟加分项,上乐学生靠音乐吃饭的,你搞搞清楚,别为了赌气耽误了小孩。”
“叔叔,我不喜欢乐器,也不喜欢表演。”Bambi吃完面把汤也喝光了,从书包里拿出半瓶矿水,喝了一口。
侯柿一从迷彩裤口袋里摸出半张毛掉的纸巾给女儿擦嘴,“医生说她是调停型人格,独处的时候是演艺天才,一旦有人看就会出错,这种性格不适合在观众面前表演。”
“孩子还小,别把话说死。不说将来,眼下不能让小姑娘天天吃面了!”林颉问Bambi:“要不去阿姨家住几天?小橘子钢琴考6级,你来指导一下她。”
她摇头,“钢琴我不行的。”
Bambi去学生服务处办理阅书卡,学校要求高中部的孩子每学期看完10本原版书并做题,计入平时成绩。下午文艺汇演出了点状况,老师走开了,教务秘书让她等一会。
她在S形组合沙发上坐着,看到一个胖男生趴在圆桌上哭,桌上围摆着六台苹果笔记本。从正对面的教室里出来一位女生,站到哭泣的男生旁,弯腰斜过脑袋,及腰长发落在左肩,男生抬头看她,眼泪鼻涕糊一脸。
Bambi嘴角一抽,她听见女生准情酌理地安慰了一通,反而激怒了小胖,把一台苹果笔记本推到地上,趴在桌上继续哭,还伸手去推第二台,被冲过来的男生压住。
动静闹大了,教室里又走出两个学生,Bambi听见歪头杀长发女生向身旁的同学解释:“Thumper写的《韦斯的农场》没有作汇演开场曲,放了IG2-1Brain的《韦斯牧歌》。”
“搞什么鬼!《韦斯的农场》是我们的校歌啊!”四位同学纷纷代入Thumper的悲情角色,愁眉苦脸地开导这个叫Thumper的哭包。刚才飞身救电脑的男生把今天汇演拿到的小奖品,一只迷你不倒翁兔公仔送给Thumper,也被他拨到地上,滚到了Bambi脚边。她用脚踩住,送公仔的同学俯身找了一圈,没找到就放弃了。
四位同学走了,他们找来了外教男老师,绑着脏辫的男外教拍了拍哭包肩膀,安抚几句。哭包头也不抬,看来是不想让老师看到鼻涕。男外教从帽衫的袋鼠口袋里拿出一瓶养乐多,哭包不要,哭包要哭。
男外教走了,他去找中教老师帮忙开导。女中教一来便感同身受地讲起了自己的校园经历,讲了十几分钟,讲得自己都动容了,哭包还在抽泣,至少不再破坏公物了。女中教趁机把外教的养乐多塞进他不安分的小胖手,使眼色给旁边同学,几人心领神会搭台阶,又拉又抱,簇拥着哭包进了教室,把静下来的走廊留给了投入在收拾残局的女中教和不能与集体意识发生共鸣的插班生。
热闹兴起得快,消失也快。Bambi无法感知Thumper的痛苦,只觉得他小题大做,应该被拎走,去教导处写检查了,只配站着听课,让一半人幸灾乐祸,扣班级荣誉分,让另一半人一起恨他。
她挪开脚,拾起兔公仔,搓掉灰,塞进裤袋。她坐到电脑前,打开学校官网搜索《韦斯的农场》,“老师,有耳机吗?”她问身边正在擦电脑的女中教,“没有,student services可以借哦!”
Bambi直接点开了《韦斯的农场》,词曲作者都是Thumper。前奏时间拿捏得刚好让她静下心听歌词,“我们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欢作乐,做一个愉快的虚无主义者”愤世酸腐的词,开启了寻找生命的意义,勇猛精进的曲,开口便展示了演唱者宽广的音域。这是炫技之作,耳目一新的开场。声线属于那个哭断气的小胖,竟是演唱者。哭包压得住气,放得开嗓,哪怕歌曲用的是电脑自带的外放,还是惊艳到了懂行的耳朵。
“我们执掌了拨转地球仪的权力,兴之所至的狂想清理了宇宙的混乱无序。”这句依然拗口,怎么会被选做校歌?就因为是学生创作?小学生能唱好吗?韦斯还有幼儿园,儿童能学会吗?儿童恨死他了吧。
“旧愁未平,又添新思”杂凑之语,不知所云。
“见面叙礼,互通音问”不算堆砌,是凑字数。
“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总算和学习沾了点边。
“无所不涉,无所不尽”冗余,讲了等于没讲。
“雕刻灵魂,打造心灵”似乎来点灵性了,但还不够。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好家伙,展示国学了。
后面节奏加快了,收敛不住炫唱功的行迹,“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老百姓到这里就唱不好了,Thumper开始在炫技路上狂奔,却暴露了高开低走的颓势和谱曲的短板,在“沉重反思化为轻逸狂想”这句中跌落神坛,开启了低沉扁平的下一段。音阶骤然下降,唱功抗住了曲调断层,还是被那厉害的耳朵听出了生硬断开的过渡,说是另一首歌也可以,没有迭代,空降新纪元。
果然变三个字了,“学问深,才情薄”这是在自省?
“养廉耻,示敦厚”这是秀了国学后把温良恭谦让强行走一遍?
“正人心,废邪说”Bambi猜测作者急功近利,把两首歌捏成一首。
“理学图腾揭橥学子至诚厚实的学术目标”最后国学回归理学。
听完了。农场去哪了?
Bambi点开歌曲目录,下面还挂了几首歌,词曲演唱都是Thumper,没找到Brain的《韦斯牧歌》。
她刚想点下一首,余光处有人盯着她,侧头发现哭包作者站在教室门口,与哭时判若两人,不是所有胖子都宽厚纯真的,也有这种微隐难测的,他一字一顿警告:“不!要!播!放!”
Bambi关了网页,托着下巴看他,“听一首够了。”
Thumper没理睬,转身时双手背在身后,傲立在校园潮头的音乐领袖,留给异己者难以企及的背影。
像私下窃窃评议,声音不大,刚好让背身离去的人听见:“一首江郎才尽!”
那种稀世才华被埋没于蠢人之口的悲剧感,他气到发抖也要装没听见,总不能哭第二场。
歪头杀长发女生从教室里出来,对Bambi说:“我们IG1两个班为你们6个插班生开迎新会,在锦绣路金色天帝KTV。这周五联课后在食堂咖啡厅集中,一起坐校巴过去。”
“你叫?”Bambi不记得见过她。
“Rida.你昨天找宿舍,我给你指路的呀!你怎么忘了?”这女孩对每个人都很友善,天使!“我的马术课在校外上,结束了会直接过去,你知道咖啡厅在哪吗?要不要我带你认路?”
“我能不去吗?”她摇头,“我不会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