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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滥觞 虽掀起了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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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友到家的时候,李成竹坐在厨区岛台前,手掌托着一块又干又白的鸡胸肉,挤着撕口不均的外卖辣酱包,支架上的手机在播放情侣猫片,公猫是戴金链条的英短,母猫是扎太阳花头巾的金渐层。在这个平台,有五只李成竹喜欢的猫,她可以看一天。
蒋方友的目光从她脸上的全妆,移到洗了发白的牛仔马甲,问:“还有吃的吗?”李成竹点了手机屏,室内静了才能听到扫地机器人的声音。她从高脚椅下来,钻下岛台,从内嵌的铁皮商用冷藏柜里拿出一袋鸡胸肉丸,自封袋上贴着手写日期,“要蒸20分钟,你先去玩!”蒋方友坐到她的位子上,推开手机支架,打开笔记本。
李成竹给电蒸锅加水,听着他给学生家长打语音电话:“英才计划笔试定在11月下旬,12月面试,明年初公布入选名单,培养期一年,Thumper现在开始准备刚好……嗯……是的……应该尊重孩子的想法,他喜欢现在的学校,择校的事可以缓一缓,到10年级春招再面学校……是的……提高他理科能力,毕竟是中国考生的优势。好的。是啊……家长思路决定孩子出路,提前规划,而不是等路走不通了找后路。是的。学校只能给孩子指个大概方向,具体规划还靠机构,开拓孩子本身能力,不是让他做超出能力的事,Thumper是很有想法的孩子,不是靠高压能成事的,我们会让他在能力范围走最优路线。呵呵。对。是这样的。卷没有意义,钻牛角尖,大家的路越走越窄。嗯,保持联系。”
李成竹把蒸好的鸡胸肉丸放在他面前,扔下盒辣酱,又摸起了手机,“Leanin的侄女也在韦斯读书,想申请伦艺,我让她们周六去晷划天地找你?”
“周六要去外公家聚餐。”蒋方友敲着键盘,修改留学文书,漫不经心的做生意态度,“下周随便哪天,上这来吧!”
李成竹撑着台面,探身带着讨好甲方的职业笑容说:“家庭聚会要另外收费!”
蒋方友拿起剪刀,眼神带了一股感召力,仿佛天清地宁了瞬间,而他只是缓缓剪开一包250ml的脱脂奶,白皙细长的手指撕开盒装咖啡液,左右手同步且缓慢地倒入白色陶瓷杯,“你别出错,我付出场费。”
李成竹单手晃着陶瓷杯,摇到咖啡液和牛奶混合后,仰头喝了一大口,递还给他,“我把自己代入女明星,不会出乱子。”
“你就是女明星。”蒋方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一滴咖啡液顺着喉结起伏滑到了衬衫领口,钻进了脖颈,看向李成竹逐渐渴慕的眼神,他用明快平坦的语气问:“天没亮就被叫去片场了?”
李成竹指着脸上的妆,扬起下巴让他看,“嗯,大明星还在睡觉,化妆师给我化好妆,我帮忙走了位,一场没拍,做了个核酸回来了。”影视城一日游,带回一个大浓妆,嘿,还挺漂亮的。
“Shit!”蒋方友抽了张纸巾,把咬开的鸡胸肉丸吐进去,“里面冰的!蒸锅坏了?”
李成竹把肉丸转入烤箱,想起没预热,又拿出来。门铃响了,蒋方友从手机APP上看到两个警察,沉下脸,抬眉:“警察?”
李成竹说:“忘说了!何镇长打电话说今天警察来问点农场的事,会不会是上周六Leanin公司团建燃篝火,被乡下人举报了?”
“这种事不会来两个刑警的。”蒋方友咧嘴,一个开工笑容,按着手机说:“门开了!左侧电梯上来。”
“刑警?”李成竹从铁罐里拿出两颗大红柑,左右手各捏开一个,扔进黄釉双龙杯。
蒋方友披上药斑布长衬衫,长及小腿肚,像穿了一件蓝色魔法袍,双手交叠站在玄关电梯前,谦卑地随时准备鞠躬,门一开,一连贯丝滑的抿嘴微笑点头,“民警同志好!我是李成竹的先生,她在等你们!”
蒋方友走向客厅下沉式半弧沙发,引导两位客人入座,年轻的男警扫了一眼屋内装修,评道:“你们家是水泥工业风。”
女警抬头看顶上的青空灯,像开了个天窗,“师兄,这叫侘寂风,李老师是艺术家。”
李成竹拿着两杯泡好的大红柑,笑道:“小演员,哪里说得上艺术。两位请喝茶。”
男警揭开黄釉杯盖调侃:“大会堂杯子和你们家不配啊!”
“长辈送的。”蒋方友端来一个红泥炉,放在老榆木茶几上。
女警看向李成竹泡茶的开放式厨房,看到了半降投影幕布的客厅,看到了长排到顶的书架,架着移动轨道木梯,两个草编蒲团上各扣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到了临窗的下沉式圆形浴池,扁担落地衣架上挂了一件黑袍,看到了灰色薄纱后的悬浮床,一眼望到头的开阔格局,扫地机器人畅行无阻。
女警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女明星,“你们这大平层是把所有墙都敲了?”
“敲了轻体墙,承重的石柱、压楼板的垛子都在呢!不然物业早举报我们了。”李成竹——无隔断水泥之家总设计师,向客人介绍她的作品。
“不是大平层,普通的一梯两户。”蒋方友出声打断了李成竹的家装介绍,“右侧电梯是通邻居家的。”
“那也够大的,套内300平方有的哦!”男警笃定地喝了口茶,“李小姐在英国读室内设计?”
“本科伦艺舞美,硕士皇艺雕塑。”李成竹不好意思地捋一捋头发,“从小学习烂,靠家里花钱送出去读艺术。”
“我一直以为您是演艺科班出身。”女警说她看过李成竹的电影,她那配角是拿了奖的。
“我开始入这行是帮王香的话剧团搞舞台灯光,她让我长期客串一个角色,四句词,不给钱的。《暗店》,她是编剧,拉我去演了易蓝,之后……打开新工作的局面,演到现在都是小配角。”李成竹草草几句概括了她的职业生涯,感觉警察并不想了解她太多,又不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是要罚款?还是配合调查?惹了什么事了吗?也不敢主动问,用余光瞄蒋方友。
蒋方友跪坐在榆木茶几前,右手扶着左手袖子,往炉子里加核桃碳,置身事外地煮起了功夫茶。
“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农场。”男警看着神情冷漠的女明星先生,他正用木夹子把两颗枣夹到烤网上。
李成竹一幅怕惹事的面孔,赔笑道:“听何镇长说了,是因为上周篝火晚会吗?那活动外包给一家户外团建公司做的,有不合规的地方,我们改正,该罚款罚款。”
“我们是想了解一下农场的大概情况,之前的承租人不是你吧?”男警问。
“农场是我爸租的,签了二十年合同,后来变更给我。在那里养了一头鹿、一头黄牛、两只兔子、两匹Pony马,两只羊驼,十二只羊,还有54只流浪猫。搭建了简易大棚餐厅,露营房车、天幕帐篷、集装箱移动房,可以住人但不能过夜,大部分员工是当地村民,顺便带动……”李成竹没来得及讲自己对农村发展做出的贡献,突然听到一声鼻音,很轻地“哼”了出来,似嘲似叹,她听到了,止住了话头。
“带动了当地村民就业。听说假日的车子多到把机耕路堵得电瓶车都过不了。”男警接着李成竹的话,却对着蒋方友说。
“那一次是我们安排有问题,我二哥公司团建,西泾镇的农场离他们公司近,就没安排大巴。这事跟何镇长商量了,以后周末租旁边的篮球场用来停车,不会再把路堵了。”蒋方友跪着回答,谦恭地捧起孔雀绿釉面茶碗递给客人,茶碟上放了一枚烤过的枣。
第二杯茶,不是送客,是开话匣。
他挨着李成竹坐下,“我妻子喜欢收留动物。”温热的掌心盖上她微凉的手背,拿到膝盖上,隐微地秀了一把恩爱,“租金每年涨,我丈人打算退租,但是动物们没地方安排,我们就从他那里转租过来。前年开始接公司团队生意,散客是今年露营火了才做的。经营农场不是我们的主业,主要是平衡收支,让小动物有个家园。”
李成竹拆了两个晚餐面包放在茶炉烤网上,升起一股得宜的碳水香,打破了清正的茶香,“我先生喜欢在户外搭帐篷煮饭,看露天幕布电影。”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涟漪,像在念那几句客串的词,“他喜欢煎茶,认真地做一些比较麻烦的事。为了讨好自己而努力赚钱。我收入不稳定,外快时有时无,主要靠他在留学机构的工资,刚够平常开支。”
蒋方友谦卑道:“大头还是靠父母补贴。”沉静的表达,竟有一种旷达之感。
“我们俩啃老啃惯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李成竹把餐包翻了个面,在问询期间煮起了饭,精神的自足与超迈,怕是世之罕见的传奇。
温润苦寒中有柔情似水的生命气象,炭火茶香里充盈着向上之气。周围仿佛落下了瘴雾,外来者被牵掣在既定格局中行走,那种眩感被三面落地玻璃包围其中,人跟着环境演绎起四时循环,无法冷静思考隐秘滥觞,无法排遣惆怅,来者品茗后醉于名士情调,在两位意境营造大师的密法加持下身不由己。虽掀起了幕布一角,却只窥见平淡的一隅。
“那个……”好在女警记起了要问的话,“阿伽门农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男警也回了神,放下茶杯,“名字是谁取的?”
“她高中时看了特洛伊的故事,喜欢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的战场。”李成竹补充。
“最近有个教,信众增长势头猛进,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女警问。
夫妻俩对视后摇头,一头雾水。
“阿伽门教。”女警说,“跟你们农场名字一样。”
这也能牵扯到一起?李成竹解释道:“名字是十几年前取的,要不我再加一个‘农’字?”
蒋方友眼皮被炭火熏得打不开了,无力地笑,“她以前有阅读障碍,读书会漏字、颠倒、串行。”
“现在不读书了,这病好没好也没人知道了。”李成竹把他的调侃当成赞誉,自傲地为歪打正着背书。
两位警察还要走访下一家,李成竹本想送下楼,在玄关电梯处被蒋方友扯住袖子,两人作揖进退,装模作样地客气一番。
电梯内。
男警问:“怎么样?”
女警打趣道:“师兄,富翁家的电梯有监听吗?”
男警一笑,“这家够阴沉!豪宅暖气也不开。烤着碳炉,喝了两杯热茶,还越坐越冷。”
“也许艺术家比较低碳。”
“艺术家?呵呵,厚黑的家底,市侩的精明。”
走出电梯,师兄妹默契地看向走廊左侧,尽头的电梯是通往隔壁住户的,同一层楼走不过去,必须下到一楼重新坐电梯。电梯门边的按键柱上有每户的门铃,男警按了门铃,手机屏上再次出现了两位警察,然而明星的隔壁邻居没有应答。
两位警察走出大楼,蒋方友放下手机,深自敛抑的表情下是处心积虑和暗涛汹涌。
“李成竹,去兰溪路吃面吗?”
“不吃面,能宽油吗?”
“宽不起!把妆卸了过来换鞋。”
“这妆我得留到周六家庭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