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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小奸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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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橘色霞光静谧无声透过屋檐,照进屋内已热气将散的饭食上。
霜竹咬着一双木筷候了许久,迟迟等不到云霄人回来,再大的耐心也磨没了,忍不住心焦起来,正欲起身去寻寻人,迎面却终于撞见云霄鬼鬼祟祟抱着只小包袱回来,左右张望一番,小心翼翼合上了门。
转过身,也顾不上吃饭,拉了霜竹就往里屋来,神神秘秘将包袱一抖。
霜竹见她这幅情形,大气也未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盯着那包袱……直至从里面抖落出一整套笔墨纸砚。
“……”
沈云霄一抬头,瞥见霜竹满脸“就这”的神情,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我以为你去五公主那里一趟,是得了什么厚重赏赐怕被人瞧见呢。”霜竹拾起那支细腻轻巧的狼毫笔,微微撅起嘴,“你要这些做什么,考女夫子?”
沈云霄夺过笔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比考女夫子管用!”
东西是她拿捏了一下午的蟋蟀饭团同五公主换的,五公主豪气爽快,二话不说拉着她去自己那儿,一副恨不得把小书房都转让给云霄的架势。
她们是小宫女,平日里什么笔墨纸砚、四书五经,见都没见过几次。虽然当初幼儿园那个经典必备古文活动搞了几个月,但时间毕竟那么长了,她记不大清了。
下午一边捏蟋蟀时就一边搜肠刮肚把还记得的篇目回忆一遍,好在让她找到一篇。
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
篇幅短,字数少,读来也朗朗上口,讲述兄弟之亲天伦之乐,也不晦涩,适合小世子这个年纪。虽说横向比起来这篇稍显简单了,摆在平时绥定王不一定能看上,可现下被自己那个淘气儿子闹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期待值降低,肯定是够用了。
沈云霄想掺和此事也不为别的,纯粹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说来说去,即便是无心之举,小世子胡闹的事情也是因她而起。
那日绥定王妃闹上门来,狠狠往雪雁身上扣锅,害她平白无故挨打,所幸是萧岚小殿下那惊天一跪吓得王妃借故离开了,不然指不定雪雁要挨多少罚。之后尽管王妃害怕出祸端,赶忙找补了些,但难保她心里不记仇,往后若再碰上事,一并找雪雁算账怎么办?
她把这一番所思所想讲给霜竹听,霜竹若有所思:“……可是这几日萧岚小殿下每日卯时准时准点朝太后皇后寝宫方向跪着说是要认错,绥定王妃吓得都不敢进宫了,还需要这样做吗?”
沈云霄略顿了顿,点点头。
坦白讲,绥定王妃也不是什么阴毒妇人,只不过是太看重绥定王爷,不是软硬不吃蛮不讲理的一块铁板。小世子的教育问题横亘在两人之间,久了还是要出问题。她只是一时不进宫,往后小世子在慈穉宫的日子还长,整个宫上上下下也都能多安点心。
她提起笔,靠记忆默写了一遍《春夜宴桃李园序》,磨磨蹭蹭推敲好半天,才把全篇给默出来。
霜竹在边上凑着看,忍不住问:“云霄,你这写字怎么缺横少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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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那些了,你先帮我看看,这有错漏没有?”
霜竹为难地端着下巴瞧了瞧,半晌嘿嘿一笑:“我哪儿看得懂。”
“谁同我说,书香世家,还总爱吹嘘爹爹学问高?”
“我也没说错嘛……”霜竹又凑近,讨好似的拐住云霄胳膊,“可我是被我娘带大的呀,你问我话本!梁祝白娘子薛宝钏,我一准一个字不落说给你!要不……要不你把这个给我!我寻人帮忙看看!”
“行。”
沈云霄一抻纸张,将墨迹未干的字吹了吹。
晚饭过后,两人打着灯笼往西侧殿那儿去找雪雁。
雪雁由辛嬷嬷带大,听说自小也是陪着皇子公主读书识字的,想求她看看,而且上次她们同辛嬷嬷站在一块似乎被误会了,正好过去解释解释。
天色昏暗,小径幽深,宫灯在眼前照出一小团光圈,借着这点微光,可窥见这一路先前杂乱疯长的野草已经被修整过,西侧殿总算不再像个荒殿了。
临门口时,霜竹鼻子灵,忽地抬起衣袖遮覆口鼻,拽住沈云霄,“这儿怎么有一股子硝石焰火的气味。”
沈云霄张望一番,却没见哪里有火光,便先顾着紧要的。
大门打开,从门缝里漏出一小截来,雪雁在门后见到两人,说不上憎恶,神情还是淡淡的,只说天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云霄眼明手快,一脚先格在门槛上,生生挡住那即将合起的大门,脚背都被夹得一痛,却也顾不上喊疼,直接甩出一句:“雪雁你也不想小殿下每日都那么跪着吧?”
一句话掐中雪雁命门,仔细听完她的想法,终于有了松动。
“真能行?”
沈云霄当即拍拍胸脯,不假思索:“能行!”
她将叠好揣在怀中的宣纸递过去,“你要是不想我们在这儿打扰,东西先给你,如果有错漏的,你帮忙改改,我们明日过来取。”
说完,也不听雪雁什么反应,举起灯笼推着霜竹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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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静谧,银月如钩,层层阴云笼罩。
萧定澜特意挑了这么一天再度给自己的暗卫谢易发了信号,静候片刻,附近屋舍上传来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响声,随即一道黑影蹿出,悄无声息地往朝地上一跪,恭恭敬敬道,“王爷。”
“起来吧,”
连廊圆柱后现出一个小小身形,在黯淡月色下露出半张面颊来,身上披着件厚重的玄黑小氅,嗓音虽如碎玉击石般稚嫩清脆,谈吐却沉稳有力。
这也是谢易没试探多久就全然信了换身之说的缘由之一。
江湖之大,何奇不有,他那日疏忽,竟然让王爷遭此大难,实在罪无可恕,而王爷如今虽然困在这幼小虚弱的身躯里,但总算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府中情形如何?”
谢易略一拱手,“回王爷,已按您的吩咐,属下去找了您的故交崔神医崔先生,崔先生一时片刻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可有他坐镇发话说尚有转圜之力,只需您用药静养,府里上下已然安定下来——皇上那边,是否需要属下去通禀一声?”
“先不用,免得皇兄忧心。”萧定澜一摆手,顿一瞬,又问,“我那个身子,还是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谢易点头。
奇了。
萧定澜眉心微拢,食指在衣氅上轻轻点两下。
如果是纯粹的换身,此时他的身体也应该醒了,然后里头住着萧岚这小孩的神识才对,怎么还是昏迷不醒?
难道不仅仅是换身这么简单?
他这头冥思关窍,远远地,听见正门一声响动。
有人来了。
谢易比他还要警觉,手已下意识握住了腰间配件,只是那门声渐渐隐去,隐约只能听见一点点女子说话声,没三两句,门又重新合上。
见恢复宁静,萧定澜回身扫谢易一眼,“你先走吧,我有事再叫你。”
谢易却闻声未动,双手仍交握而举,低着头,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
“是。”
谢易单手撑地,一字字禀告:“王爷嘱咐属下带的银子还在属下身上,方才瓦片踩出声也是此缘故,不知这些银子王爷是让属下再拿回去还是?”
“……”
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萧定澜唇角微动,招招手,让谢易直接悄悄地将银子放到他屋里去,以备不时之需。
谢易照话去办,几瞬工夫,人影消失,一如从未出现。
萧定澜仰头望向那匿于阴云之后的细长弯月,云聚云散,忽明忽暗。
半晌,起身回房。
回去的路上偶然撞见了雪雁,朝他行一礼,一时没注意,衣袖里缓缓掉出张纸来。
他习惯性眯起眼,尽管笃定这小宫女忠心耿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还是本能的防备心还是起来,顺嘴问了句。
雪雁低着头,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交代一番,倒是让他想起先前那个叫沈云霄的宫女来。
现下都成了丽妃面前的红人了,三五不时的还去丽妃宫里说说话。
短短半月从默默无名到这般,能耐不小,嫌疑也不小。
而最可疑的是,他私下打探过,这个叫沈云霄的小宫女入宫已经一年有余,一直安分守己也没什么作为,是最近才惹眼起来的,和自己莫名换身的时间卡得死死的,怀疑一手是异族的巫术也合情合理。
他抬手将那张纸要过来,又让雪雁退下,孤身回到房里,展开一瞧。
字迹娟秀工整,只是放眼看去,所有字都简了三五笔,多的甚至都几乎看不出原样了,若说是从小正经读书识字,怎么会写成这样?
这小奸细。
萧定澜铺平纸页,举着一支蜡烛,细细研究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烛火摇曳,他揉揉酸胀眼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后拾起一支细长的朱笔,一字字将错漏改正,好明日还给雪雁,还得再多吩咐一句,别让她说漏了嘴,免得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