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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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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窗檐下烛火摇曳,窄小破旧的木榻上,薄被微动。
萧定澜缓慢睁眼后,略微聚神,而后低头扫一眼自己的手。
仍旧是小小的,指甲圆圆,指腹的软肉一节一节,同原本那双骨骼突出、覆满薄茧的手全然不同。
他还在萧岚的身体里。
不仅年幼体弱,手无缚鸡之力,还备受冷落,在这深宫里过得连个宫女太监都不如。
萧定澜摩挲两下指节,头没太动,目光落在那朱红色床帏一角——尽管缝补的手艺精湛,可仍旧盖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穷酸模样,半晌,挪开视线。
他母妃过世得早,生前同如今的蔺太后情分深厚,连带着也不常与这父皇遗腹子来往,照皇兄的意思将其丢在慈穉宫自生自灭,想不到都过成这般地步,连绥定王家那小子都敢随意欺负。
……
要是年前能顺利回到自己身体,今年过年铁定不给这小子压岁钱了。
他鼻腔一痒,猛烈打了个喷嚏,小小身躯本能惊颤,后背瑟瑟发寒。
……
得。
过年的炮仗也不给点了。
他略一转头,瞥见不远处的月牙桌上,搁着两锭银光闪闪的小元宝。
脑内再度浮现起换身前的种种。
那日皇兄忽然召见,他过去后,皇兄屏退左右,抬起日显憔悴的眼,嗓音嘶哑着向他透露了小太子失足落马的可疑之处,暗中派他前去探访内情。
当日骤然发狂的大宛马已被就地斩杀,他循着还未销毁的马鞍上所残留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却在慈穉宫附近遭人暗算,再醒来时就变成了年仅七岁的萧岚。
小元宝仍在视野中闪动,萧定澜气息均匀,点两下破旧的床褥。
他此刻已不着急太早换身回来。
遭人暗算说明行迹已然暴露,那暗中作祟之人,怕是打死也想不到他这会儿在萧岚身体里,只一心盯雍成王府;再者,线索是在慈穉宫附近丢的,萧岚的处境虽艰难,但无人看管,来去尚算自由,借这个身份继续追查,或许能事半功倍。
他今早趁那照顾萧岚的宫女雪雁去太医院取药时出去晃了圈,昨日丽妃造访之事议论纷纷。赏钱,杖责,一前一后,闹了颇大的动静,正欲折返时,又不经意几听见两名宫女边走边说着,要去找雪雁帮忙。
他脚步顷刻一顿,眯眼打量数下,认出其中一人,似乎就是昨日在后院池塘捋着衣袖用树枝插鱼那位,还是莫名其妙搬了大石,将池子豁口堵住,害得他被绥定王家那小子纠缠。
明明昨日还是满脸洋洋得意,此刻却挥着一只包裹硕大如粽子的手指,腆着笑脸。
萧定澜装作若无其事跟在二人身后,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回来后就叫来雪雁,嘱咐她待会儿若有人上门求助,尽管开口往高了要。
雪雁稍感意外,却也并没多问,听吩咐管沈云霄二人要了二十两。
二十两。
凑合用吧。
先让雪雁用这钱去寻些硝石松香来。
从前行军打仗,杀敌破阵时也常有失联,紧要时便伺机朝天空放一支焰火,来和他的暗卫谢易传递踪迹,有了谢易,他行动起来会更称心顺手。
再将这不堪大用的小身子养养。
萧定澜翻了个身,不经意抠到肩头那床被子角一处不起眼的小洞。
……
被难受住了。
褥子也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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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无边困意消磨得正要阖眼时,房门忽地“吱哟”一响,一线月光似流水般倾泄而入,紧跟着是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身上带着股浓郁药香,而仔细闻,其中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硝烟味。
萧定澜眉心一蹙,又飞快松开,头偏向里侧,装作从未醒过。
耳朵却留了几分心眼。
那人许是怕吵醒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手执一只青玉碗,搅动药汤,时不时吹两口气。
“……小殿下?”
没声儿。
沈云霄先将药碗放下,上前两步,察看了眼萧岚的情形。
脸色还算可以,虚汗也不出了,好好歇了这么一晚后,原本病蔫蔫的五官也纾解开来。
“抱歉啊,我不太会弄你们这儿的药罐子,先前那一盅被我给煎坏了,又重新弄了一遭,才搞到这么晚。”
沈云霄替小孩儿掖好被角,犹豫于要不要将人叫醒把药给喝了再睡。
思来想去,小孩病情一向容易反复,这会儿看着还行,明早指不定就又严重了,还是稳妥为上。
她轻手轻脚晃晃严实的床褥,萧岚睡意正酣,毫无反应。
……算了,她等一会儿。
小孩总要起夜吧!
挨着床边坐下后,沈云霄听着耳边均匀绵弱的呼吸,忍不住暗暗深叹口气。
那池水凉飕飕的,掉下去着凉受寒事小,可被小世子这么一闹腾,保不齐心里落下什么疙瘩呢。
说严重点,昨儿在慈稚宫这事也算是,emm,校园霸凌?
萧岚还没爹没娘的,在这深宫里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指不定哪天没了都无人知晓。
……越想越乱。
沈云霄回头,对着萧岚圆溜溜的小脑袋,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果咩。”
……
万籁俱寂。
窗外似有寒鸦飞过,月光清寒。
沈云霄被自己无语到,一时凝噎静声。
幸好小殿下此刻睡得不省人事。
她这头兀自消化这点子无人知晓的社死尴尬,另一头,深埋在被褥里的萧定澜,眼珠子则在眼皮底下略动了动,细细琢磨。
什么叫,你们这儿的药罐子?
还有那句发音奇怪的俚语,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从前在边关驻守时打过交道的异族人,这样似乎能对上。
可皇宫挑选宫女,需仔细核实家世来历,异族人绝不可能被放进宫。
奸细?
萧定澜正想着,手指指甲忽地碰到一起,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身后当即传来道女声。
“小殿下,您醒了?”
……这反应的速度,倒确实是挺适合当奸细的。
他低头扫一眼,大拇指的指甲已经劈了—— 他有个习惯,想事儿时爱磨指甲。
萧岚这小孩怎的……指甲都没人帮着剪剪。
“殿下,您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奴才帮您把药碗拿来。”
所幸还没凉。
沈云霄惊喜异常,原本还以为要等上一刻半刻的。
焦黑色的药汤在青玉碗里摇摇晃晃,倒映着点点月光。
她将萧岚扶起,头靠着枕头,而后舀起一勺,递到小孩唇边。
萧岚下意识拧起眉头,抿紧了唇,一对偏圆的瑞凤眼定定望着她,轻声问:“你是谁?”
……
好有戒心这小孩!
一定是受欺负受多了!
沈云霄心塌了一下,有些见不得,连忙将药碗放下,仔仔细细解释道:“我是慈稚宫的宫女沈云霄,来找雪雁帮忙缝补五公主的衣裳,她托我照顾您一晚,这儿,这是我的腰牌,您可以看看。”
亮过腰牌,小孩脸上的戒备之色明显减弱,却还是离那药碗远远的。
沈云霄起初以为是小孩嫌烫,又执着汤匙搅动吹弄一会儿,习惯性地舀起一点,尝了尝,想着试试温度。
这一尝,又涩又苦的药味顺着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
她缩了下脸。
淦,差点忘了,哪个小孩不怕苦,她这么直接地给萧岚喂药,萧岚肯喝才怪。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萧岚眼见着那药碗热气快散了,反而主动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咕咚咕咚把药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还呛了两声。
沈云霄连忙起身帮他拍背顺气,望着萧岚微微呛红的脸颊,心里更过意不去。
难得碰上这么懂事听话的小孩。
一联想到他的身世,同情心就更泛滥了。
“ 殿下,您先躺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拾起空碗便转身出了门。
萧定澜余光瞥着这小宫女如阵清风般飘走的背影,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松了松心弦,躺回被子里,复又琢磨起方才那些事儿来。
异族。
乌图?西金?
可那小宫女分明就是大周人的相貌。
方才也不假思索尝了药,他确保那药里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安心喝光了。
如今天下太平,边关安定,照理说,不该有此等事的。
可多加防备倒也无妨。
另外,她刚刚说的那句是什么?
guo、mie
……国灭,灭国?
如此危险的意图,萧定澜眼神瞬间肃杀万分,下一刻,门却又被推开。
他眼中凌厉的寒光霎时烟消云散,和一般六七岁大的孩童无异,一扯被子,朝里侧身。
来人似乎是发觉他又重新睡了,越走近脚步放得越轻,而后窸窸窣窣摸索一阵,在床头轻轻放下了个什么,又将床帏仔细整理一番,才默默转了身。
脚步声又一次隐去,萧定澜睁开眼,翻了个身。
外头朦胧月光透过床帏,隐隐约约,能看见枕边放着一小块包裹起来的油纸。
打开一看,萧定澜顿一下。
里头是几块方糖。
宫里最次等的那种,他幼年时,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屑于一尝。
静静看了半晌,萧定澜将油纸重新裹回去,略眯起眼。
这小宫女,收买人心的手段,倒也算是个合格的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