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皇家幼儿园带崽》孟澜

4、第 4 章 二十两！你

　　次日卯时未过，熹微晨光透过朱红檐廊无声洒落，空气中仍旧露水萧索，太医院就已鸡鸣而起，进出忙碌。

　　沈云霄举着包成粽子样儿的手指追在霜竹身后。

　　小姑娘人看着瘦弱，这会儿却是疾步如飞，嘴角下撇，明明白白生着闷气。

　　小半截石子路走下去，才定住脚步，转过来的脸颊鼓成俩包子。

　　“想装受伤也不必真去砸手，这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一个不小心，补衣裳的事儿倒是能躲过去，手指废了可怎办？”

　　沈云霄低头挨骂，满口“是是是”，笑得如那墙上灿烂无比的喇叭花。

　　她也不知道这原主的身子骨这么瘦弱，骨头脆得跟薯片似的。

　　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针线是精细活儿，有了手伤这个借口，到时候丽妃问起来也好有个说辞，再找雪雁帮忙将衣裳一补，万事大吉。

　　变着法儿说了点好话总算哄好霜竹，一打眼，又远远瞅见一个人。

　　年纪四十上下，最素简的墨绿色宫装潦草裹在身上，仅用素钗挽起的发髻里掺着根根白发。即便带着一层面纱，只露出疲倦下垂的双眼，也还是能瞧出，那人病得面色恹恹，身形伛偻，似乎一阵风就能将之吹倒在地。

　　沈云霄略想了想，那人似乎是雪雁的养母，辛嬷嬷。

　　这说起来，辛嬷嬷此前还是慈穉宫总掌事，可半年前忽地生了重病，在榻上将养许久，眼见着身子却是越来越差。

　　她回头望一眼，暗自嘀咕了声：“怎的病成这样，还亲自过来……”

　　身旁的霜竹悄悄执住她手，压低嗓音：“太医院现下缺人手，照看不到咱们这些奴才，辛嬷嬷约莫也是左右叫不来人，才不得已过来的。”

　　“缺人手？”

　　沈云霄有原主的记忆，记得明明太医院三月前刚刚新进了一批人。

　　“都被调走了，”霜竹将她往边上拽拽，几乎只剩下气声，“你前几日昏迷我还未来得及同你说——雍成王遇刺了，当胸一剑，血肉模糊的。消息被皇上瞒住，但私底下却偷偷派了好些太医过去诊治，还说治不好统统杀头问罪呢。”

　　沈云霄听得后颈一凉，下意识护住自己脆弱珍贵的小脖子。

　　“可这都几日了，还在调人手？”

　　是死是活也该有个定论了。

　　霜竹摇摇头，“不晓得，似乎还昏睡着。”

　　沈云霄没再追问，抬脚前又回头瞥一眼辛嬷嬷，扯扯霜竹衣袖。

　　“辛嬷嬷不是雪雁养母吗，咱们不如去搭把手，待会儿去求人办事也好开口些。”

　　霜竹一对秀眉登时飞起来，反手拧了下她的手背，疾声道：“头是摔傻了？雪雁同辛嬷嬷因……因萧岚殿下的事儿早闹僵了，咱要是跟辛嬷嬷搭上，吃力不讨好，雪雁没准儿门都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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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摔傻了吗？

　　沈云霄轻叹一声，同时消化两个人的记忆着实费脑子，她又细细回忆，这才依稀记起，雪雁同辛嬷嬷那摊子陈年旧事来。

　　雪雁五六岁就进了宫，人聪明性子也乖巧，很得辛嬷嬷喜欢，日子长了便认作养女，视如己出，而雪雁同萧岚小殿下的生母，也就是蔺太后宫里那个不太安分的小宫女月桐，亲如姐妹，月桐生下小殿下后就香消玉殒了，而蔺太后耿耿于怀，对这个遗腹子偏见异常，几乎没人愿意照看，只有雪雁挺身而出。

　　可当时雪雁还差着两年就能出宫嫁人了，辛嬷嬷还特地托人在宫外寻了户好人家，想把雪雁嫁过去，过好日子，雪雁却执意要留下照看小殿下，跟着吃苦受罪，缺衣少食。二人争执数月，谁也劝服不了谁，就此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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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咱待会儿去雪雁那儿，千万少提辛嬷嬷……不对，是干脆别提。”

　　沈云霄点点头。

　　-

　　慈穉宫朝西走，有一处破落偏院。

　　人迹稀少，草木葳蕤久无人打理，夏末疯长的杂草几乎要生埋了那条唯一的青石板路，即便天光大亮，还是萦绕着一番说不清的萧索凄寒。

　　沈云霄背着小包袱，同霜竹蹑手蹑脚过去，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里头的人，可直到院门口了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两人对视一番，互相推搡，终是沈云霄一鼓作气，试探性地朝里喊了喊。

　　人没叫出来，倒是猝不及防蹿出一只乌黑乌黑的野猫，吓了两人一跳，惊魂未定之际，一道霜雪般清冷的女声蓦然响起。

　　“可是找我？”

　　沈云霄转头，只见得一名年纪比自己稍长的女子，着一身袖口收紧的浅鹅黄色宫装，一点绣花纹样都没有，发髻上也只簪一支略显寒碜的檀木钗子，眉目清秀，神色淡淡。

　　沈云霄望着她，又比对着扫霜竹一眼。

　　两人一般瘦弱，霜竹是估计肠胃天生有点问题，吃没少吃，不长肉，而雪雁就能明显看出，是日子过得苦。

　　听明来意后，雪雁一脸见了生人的警觉之色缓和些，倒是也没推辞。

　　“只是你们若要的紧，我手头旁的活儿就得搁下，公主衣裳不比咱们奴才的，更费神，恐怕你们得多出点银子。”

　　霜竹忙问：“需得多少？”

　　雪雁眼也未眨，张口便要：“二十两。”

　　嘶。

　　沈云霄一时未应。

　　倒不是给不起钱舍不得钱，她手都舍得砸了，二十两银子咬咬牙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雪雁一看就不是方春婵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脑内又浮现出晨间偶遇的辛嬷嬷，她同霜竹对对眼神，似乎猜到了一处。

　　难不成这钱是给辛嬷嬷治病用的？

　　雪雁静静等了片刻，见二人迟迟没声，眼帘一垂，面色又淡下来：“若嫌贵就罢了。”

　　霜竹连忙急急哎哎挽了雪雁右臂留住她，一边道“不嫌贵不嫌贵”，一边对沈云霄猛猛使了使眼色，“给钱给钱！”

　　钱袋子沈云霄应声而动，两锭小元宝从怀中摸出，递到雪雁手边。

　　“二十两！你点点！”

　　雪雁愣一瞬，像是没想到两人如此干脆，银子搁在手心里摸蹭几下，抿着唇看沈云霄一眼，回手推开门，轻声道：“先进来吧。”

　　-

　　正厅内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

　　沈云霄环视四周，说是正厅也稍显勉强，目之所及不过就是三把黑漆漆的木椅，正前方一方简陋案台，四角镂刻的花纹都早已脱漆，比她和霜竹的屋子强不到哪儿去。

　　看来萧岚小殿下不受宫里待见之事是真的。

　　霜竹鼻子灵，一进来就悄悄以衣袖遮住口鼻，阻挡药味。

　　雪雁则去开了窗，让外头的风进来，透透气，随后接过沈云霄怀里的包袱，低头细看了看。

　　“这不难，只是这里全是药味，怕沾到五公主这衣裳，”她抬头朝门槅里望了望，略一犹豫，转身面向二人，“还有一事，需两位帮忙。”

　　风吹帘动，门槅之内，窄小床榻上，蓦然传来一道稚声稚气的轻咳。

　　雪雁应声探头，一对长眉间微微蹙起，将包袱轻轻搁下后旋即提了裙摆小跑过去，利利索索将榻上六七岁大的小孩扶起，拍背顺气，又递了盏温茶。

　　过一刻，又招手，让不远处驻足的沈云霄和霜竹进来，

　　沈云霄留神注意了眼那病着的孩子，面黄肌瘦，同挑食的五公主相比又是另一种瘦弱法，可眉眼端正，两腮各浮着层淡淡红晕，迷迷瞪瞪阖着眼，一瞧就是受了风寒。

　　许是近来换季，气温变化无常导致的。

　　从前在他们幼儿园，每到换季都如临大敌，往往一个小朋友感冒了，一个班都跟着遭殃，十天半个月内教室里就都是小孩们此起彼伏吸溜鼻子的响声，跟交响乐似的。

　　沈云霄登时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向雪雁说了点夏末秋初照看小孩的注意点，哪晓得雪雁却摇了摇头，静息片刻，道：“我家殿下身体一向还算过得去，只是前几日不慎从楼梯上跌落，昨儿又在后院水池边又被绥定王家的小世子拉着玩闹，意外落了水才这样。”

　　昨日，后院水池边。

　　沈云霄脑内瞬间五彩斑斓起来。

　　揪着手半晌，心虚舔舔下颚，问：“绥定王家的小世子不曾听说与萧岚殿下亲近，怎么忽然要拉着他玩闹呢？”

　　雪雁回答道：“……似乎是，昨日水池一直有的那个豁口不知被谁堵上了，小世子过去时只看到我家殿下，一口咬定是我家殿下搬的石头，便闹着要他再搬一次，推推搡搡间，我家殿下就落了水。”

　　“……”

　　真是她啊。

　　沈云霄暗自偷瞥了眼面色如火的小殿下，心底已经浅浅磕了十万个长头跪地认错。

　　-

　　一刻后，偏院正厅门口。

　　霜竹牵着沈云霄还缠着纱布的手，再三追问：“真不用我留下？你手伤成这样，不如还是我替雪雁照看小殿下一晚吧。”

　　雪雁今晚得去别屋给五公主补衣裳，顾不到小殿下这边，要托她俩帮的忙便就是这个。

　　“没事儿，无非就是煎煎药，喂喂饭之类的小活，我半根手指头都够用了。”

　　沈云霄招招手，想打发她走，霜竹最讨厌闻药味，留她在才是折磨。

　　两人颠来倒去拌嘴几句，而一旁同往常般轻车熟路替换着茶水的雪雁，目光悄然从桌子上那两锭小元宝上掠过，又最终落在榻上的小殿下萧岚身上，轻抿住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