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皇家幼儿园带崽》孟澜

2、第 2 章 拖下去，杖

　　晌午的日头愈发烈了，蝉声阵阵。

　　沈云霄强打精神换好衣裳，领着霜竹往慈穉宫小厨房去。一路上为了消除霜竹的忧虑，析毫剖芒，掰开了揉碎了，把这事儿理了一通。

　　小儿厌食，十个有八个是缺锌导致的。

　　沈云霄虽然穿来之前只是个二线城市幼儿园里的卑微社畜，可他们市经济发展不错，年轻家长们很看重科学养儿育儿，幼儿园在这方面下足了工夫，她自己也去学过营养学的课，还考下了营养师证。

　　这一边，俪妃骄纵，五公主被送过来后，三天两头就来探望，下头的人指定是绞尽脑汁讨好五公主，五公主爱吃什么就给什么，什么零嘴蜜饯，酥油糖饼，日子一长当然吃不进正餐，正餐吃得少了又会令五公主体内缺少好些微量元素，恶性循环。

　　霜竹自然听不懂什么“锌”不“锌”的，可见沈云霄口若悬河，边朝前走，边半信半疑起来。

　　“可云霄，你说的什么锌，一顿饭就能补上来吗？”

　　“自然是不能了。”

　　沈云霄故作轻松一笑，浅瞳上倒映着斑驳日光。

　　食疗讲究循序渐进，这会儿就算她穿回去搬来十箱口服液给五公主灌进肚子里也无济于事。

　　霜竹脚步旋即一顿，两弯秀眉又焦急紧蹙，拽住她的手，疾声问：“那怎办？”

　　“莫慌。”

　　小厨房近在眼前，沈云霄没立刻回答霜竹，而是径直步入，双手推开门。

　　她急着去看食材。

　　门推开，里头空无一人。

　　最先入眼的是两座整洁巨大的灶台，沈云霄原以为会像是农村里那种焦黑土灶，旁边堆满麦秸柴草，实则敞亮齐整得多，被劈成一瓣一瓣的柴火依次摞在灶口，而食材、佐料、厨具都规规矩矩收在橱柜内。除此之外，小厨房南北通透，光照、通风都可圈可点。

　　沈云霄捋着袖子翻拣好一会儿，这儿新鲜蔬果，鸡鸭牛羊，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尾硕大的鲈鱼在水缸里静静游动着。

　　而大周朝不知具体对应哪个世纪，连黄瓜、番茄、胡萝卜这类外来蔬菜都有，只是都搁在角落里，看来并不是这里常吃的。

　　意外之喜！

　　有戏，能救命了！

　　沈云霄心里有了点底，转身叫上霜竹，一道先去打了些清水。

　　可等回来时，小厨房内却浑然大变。

　　原本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备菜此刻被丢得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白菜叶子还残存着黑漆漆的鞋印，满满一大钵肉菜也不翼而飞了。

　　霜竹见此状，差点手里的水盆都气脱手，“哐啷”朝桌上一摆，张口便骂：“定是那个方春蝉来过了！多半她姨母已经保住了她，把咱们的备菜一毁，做不出五公主的御膳，不仅云霄你的命要丢了，咱们整宫的人都要滚去金水司，好歹朝夕相处过，怎会有她这般恶毒的人！”

　　顷刻之间，情形急转直下。

　　霜竹骂声不停，沈云霄听得心头浊气萦绕，暗暗咬牙。

　　从前原身孤苦无依，凡事谨小慎微，吃了亏也忍让下来，反倒让方春蝉越发得寸进尺了。

　　倘若有命过了这关，势必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她深吸一口气，先冷静了下来，仰头望向窗外。

　　高悬于顶的烈阳渐渐偏西，时间不多，容不得再犹豫，两人赶紧将还剩下的食材归拢归拢。好在，方春蝉的动作没那么快，还剩了点。

　　沈云霄数着手边还完好无损的两根胡萝卜，一根黄瓜，一袋子大米、几枚鸡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食谱，转瞬有了想法。

　　托霜竹将米蒸上后，沈云霄翻出一柄尖头小刀同几根细麻绳，跑出小厨房，闷头朝慈穉宫□□院而去。

　　□□院花木繁茂，中央挖了一大片莲花池，此时节莲花早败了，唯留一株株饱满硕大的莲蓬，看着尤其清新可人。

　　而沈云霄来却不是为这些莲蓬。

　　莲子虽新鲜但终究味苦，五公主不太会喜欢，她来是为了......

　　沈云霄环视四周，估摸着没人后，又找来一根半人长的枯枝，将尖刀用麻绳绑上，而后二话不说脱了鞋子，一捞裙摆，沿着池塘边缘一处隐蔽的豁口，一点点小心翼翼踩进水里。

　　幸好还带着原身的记忆。

　　这池子里除了大片大片的荷花，还养着鱼，因首要是给贵人们观赏用，里头养着几十条红红黄黄的大金鱼。

　　可只有沈云霄知道，去岁夏末，已调离慈穉宫的孔嬷嬷偷偷放了些鲫鱼鱼苗进去，算算日子，差不多也都是成鱼了。

　　池水清幽，层层叠叠的荷叶叶片下，偶有水波晃动。

　　沈云霄静伺片刻，看准一条毫无察觉的鱼儿，猛然扎下去。

　　刹那间，池水飞溅，池底淤泥翻动，一条接近二十公分的鲫鱼在尖刀上瞪着眼睛拼命扑腾，有力得很，一看就很好吃。

　　沈云霄顾不得许多，一边默念老娘真是个天才，一边一把将扎到的鱼儿按进怀里，飞快穿好鞋，准备折返，却远远瞧见池子边的长廊上立着一人，身穿玄青色宫袍，约莫只有六七岁，出神望着廊外，沉静无声。

　　她顿了顿。

　　隔得太远，辨认不清到底是谁，可能在慈穉宫出现的孩子，多半非富即贵。

　　沈云霄低头扫了眼脚下这个被她扒开的池子豁口，寻思要是万一出事可就不好了，又费劲搬来好几块大石将豁口堵住，这才安然离去。

　　折回小厨房时，已有飘散开来的饭香。

　　霜竹照沈云霄的话，往淘洗好的生米里加了两滴白醋。原本还在忧心加醋后口味会发酸，没成想其实蒸制中热气一升，那点酸味早无迹无踪了，反倒米饭更加香软了。

　　她一回头，正撞上沈云霄提着湿淋淋的裙子一副落汤鸡模样，手上衣袖上还沾着泥，噗嗤一乐，“你掉水里了？”

　　“差不离吧。”

　　沈云霄嘿嘿一笑，放下鱼，舀了几瓢水把自己身上草草揉蹭清洗了下。

　　不然一会儿做饭沾上土腥味可就不好了。

　　此时离俪妃要的时间只剩下一半不到。

　　沈云霄把鲫鱼处理好丢进锅里用葱姜水煮着，而后拿来洗净的黄瓜削成长条的薄片，一层一层铺在白瓷碗里，垒成花瓣的形状，胡萝卜和小番茄也都切成小桃心、小蝴蝶的样子点缀在一旁。

　　等鲫鱼煮好，又只挑最鲜嫩无刺的鱼腹肉捣碎成馅儿，裹进米饭里，将饭团捏成兔头兔耳，拼在一起，最后用鱼松粉瞄了兔脸腮红和耳红，用茄片拟出简化五官，一只栩栩如生的玉兔饭团浑然而成。

　　霜竹早已看呆，这做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不消片刻就做好了，能好吃吗？

　　俪妃请的私厨可是从前一晚就开始炖汤了。

　　“五公主厌食不在咱们厨子做得口味好与不好，”沈云霄一面继续在白瓷碗里撒上金灿灿的蛋黄，一面解释说，“我做得再好哪能和御厨比呢？但五公主喜欢小兔子，发钗、衣裳、荷包都那个样式，眼下想让她吃饭，得先把她注意力吸引过来。”

　　霜竹思忖片刻，越发觉得有理，脸上阴霾渐散，双眼放光，搭着沈云霄的手腕激动不已：“云霄，那咱们是不是有救了！”

　　同时刻，慈穉宫正殿内。

　　一袭靛青色华美宫装的俪妃正以手支着太阳穴，狭长双目轻阖着，滔天心火难消。

　　她今儿特地早起亲手顿了莲子雪蛤汤送去给皇上，哪知道到了后死对头宸妃也在，牵着那便宜女儿在皇上面前卖乖讨好，生生晾了她好半晌。

　　宸妃明明相貌家世都不如自己，生的这个女儿也不知是怎么养的，小仙童一般，聪慧可爱，深得圣心。

　　俪妃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前又浮现出宸妃那张欠招呼的脸，当着四岁小女儿的面，没骨头似的挨在皇上身上，悠悠闲闲晃着长骨扇，娇笑道：“俪妃姐姐怎的不把五公主也带来给皇上看看？听说五公主近来不大爱吃饭呢，兴许见着父皇就好了。”

　　俪妃这头刚想接话，宸妃便又继续假意玩笑道：“五公主正是长身子的年纪，这不吃饭可不行啊，比嫣儿还大一岁，眼看着个头都快不如嫣儿了——俪妃姐姐，可别在这事儿上让妹妹后来者居上了。”

　　这话里有话的，矫情劲儿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俪妃当下忍了，从承宣殿出来便气冲冲朝慈稚殿去，先是罚了两个不长眼冲撞到自己的两个臭奴才，而后又去找了这两日才进宫的厨子，原本期冀万分，却被告知，那厨子连夜炖的汤出了岔子。

　　她登时勃然大怒，心念必定是平素脾气太好，从不动真格的，才叫这群废物东西有恃无恐，于是立马差了孙太清去传话，那叫沈什么的蠢奴才，她今日非得要了她的命不可。

　　正想着，外头便来了人。

　　姓沈那小宫女已经把五公主的膳食做好了，就候在门口。

　　俪妃懒懒坐起些，支使身旁的婢女沁心去叫五公主来。

　　五公主被牵来时，手里仍提着一支小小的玉兔灯，这过不久就是中秋了，满宫里都是这个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丝毫不惦记吃饭的事。

　　沈云霄跪伏在门边，不太敢明目张胆抬头，只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俪妃掀开红木雕花食盒，入眼见是一只胖乎乎的雪白兔子饭团，颇感意外，心下竟不由地蹿出几分希望，忙抬手招女儿过来。

　　“来，姎儿，看这是什么？”

　　五公主水葡萄般黑亮的眼仁儿动了动，抬起小腿儿哒哒跑到俪妃跟前，低头望一眼，顿时发出一道奶声奶气的惊呼。

　　“哇——母妃！是小兔子！”

　　说着还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兔子耳朵，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欢喜得不得了。

　　俪妃一见女儿这般反应，瞬时欣喜万分。

　　这饭团虽然看着并不难做，却有几分巧思，正中姎儿下怀。

　　可等了半晌，五公主却迟迟不肯下口，只一劲儿盯着那小兔子。

　　所有人屏着气息，殿内霎时间落针可闻，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五公主身上，而门口的沈云霄，心早就悬到了嗓子眼。

　　五公主的注意力似乎是如愿吸引来了，只是仍旧不张口。

　　她把脑子里临时能想起来的各路神仙都紧急拜了一遍。

　　不一会儿，俪妃耐心耗尽，好不容易缓和的面色重新沉下来，淡淡瞥了眼远处的沈云霄，冷若冰霜道：“拖下去，杖毙吧。”

　　嘣——

　　沈云霄脑内一根颤抖的弦霎时间绷断。

　　随即两三个凶神恶面的姑姑捋着袖子渐渐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云霄的耳膜上，可就在这时，峰回路转，一个欣喜的女声忽地响起：“娘娘！娘娘！五公主用膳了！”

　　“什么？”

　　俪妃急急抬头看去，只见五公主手托食盒，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切成小蝴蝶形状的胡萝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而后又把边上一圈配菜挑挑拣拣吃了些下去，唯独不碰那玉兔饭团。

　　原来是舍不得。

　　俪妃双眼陡然睁大，。

　　——她的姎儿不仅肯吃了，还肯吃蔬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