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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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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安十一年,六月十三。
熏蒸暑气还未褪散,烈阳高悬,慈穉宫却笼罩在巨大的阴云之下,往来着鸭卵青色宫装的宫人个个面若霜打,细微的哀叹声连成一片。
沈云霄醒来时听得耳边啪嗒啪嗒的,还疑是外头在落雨。
手按着酸痛昏胀的头一起身,才发现床边坐着个只十六七的小姑娘,梳着双髻,身量纤细,哭得正伤心。
沈云霄放空一瞬,怔忪地望着眼前赤黑雕花的木床和肩上花色古拙的被褥,稍作回想,只记得昏厥之前,自己正在赶去考场的路上。
这天是几年来市里唯一一个幼师正编面试的日子,沈云霄已经在启阳幼儿园干了整整四年,先前笔试她的成绩就是第一,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可不巧的是出发前下了大雨,她不想挤公交太过狼狈影响面试,就咬咬牙打了个车,哪知道车到半路忽然出了意外……
沈云霄头疼起来,随即大段大段的记忆蹿入脑海。
半晌,堪堪平复。
她望着那小姑娘,和脑内的陌生记忆重合,尝试唤了一声。
“霜竹?”
梨花带雨的霜竹登时止住抽噎,跟手拨开纱帘,对上沈云霄微睁的双眼,旋即扑上来。
“云霄,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霜竹抱了沈云霄片刻,而后松开胳膊,一抹泪珠,忿忿道:“都是那个黑心眼的方春婵,脏了我们的钱不说,还敢推你,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听着这几句话,沈云霄总算把那一团团混乱的记忆疏通理顺。
她穿到了一个叫做大周朝的皇宫里,成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宫女,而她所在的宫殿也是整座皇城中最特殊的一处。
慈穉宫,专为抚育皇室子孙所设。
大周朝上上任老皇帝在位时因宠幸妃嫔晚年饱受外戚之困,后辈引以为戒,特设了慈穉宫,所有妃嫔无论品级,所诞子嗣都需要送来此处抚养,非必要不得与母族亲眷过多接触。然而几十年过去,虽然送养的规矩未改,可方方面面的限制早放宽了许多。
生母怜子,有什么好吃好喝都变着花样儿塞来,打点上也不惜重金,慈穉宫成了个炙手可热之地,连带着这里的宫人都油水充润。
奈何好景不长,一月前,新皇景帝极疼爱的小太子萧时珏在练武场学骑射时,不幸从马背上跌落,当场失血而亡。
景帝悲恸休朝,孤身待在承宣殿内寸步不出,一连数日,独独只来了慈穉宫。
可物是人非,触景伤情,又发觉小太子昔日旧物上蒙了层薄薄的灰,一下被戳中了痛处,大发雷霆,不但将相干人等拖去杖责几十大棍,连同整个慈穉宫都被罚了俸禄。
宫里都是闻风而动的千年人精,嗅出慈穉宫今非昔比,顷刻间极尽拜高踩低之能。被冷嘲热讽借机苛待了好些日子下来,慈穉宫不少人心生异动,绞尽脑汁疏通关系,想着调去别宫另谋出路。
原主云霄同霜竹属打算得迟的,两人皆是下品宫女,没什么门路,好不容易凑了点积蓄交托给方才霜竹口中的方春婵,对方却翻脸不认账了。
方春婵表姨母在娴贵妃宫里当差,去岁入宫时其实考核并未通过,却还是倚仗表姑母的路子进了慈穉宫,原以为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谁料风水轮流转,算盘打岔了。
……
半躺在床榻上的沈云霄思绪回拢,眼神逐渐呆滞。
所以整半天。
她穿到古代。
还是带孩子!!!
市教育局你这不录我就是坏事做尽!
这一头,已经捋起袖子的霜竹在屋内徘徊两三圈。
半晌,在一方摇摇晃晃的破凳子前蹲下,当着她的面,三下五除二就卸了根凳子腿搁在手里,掂量两下,嫩生的鹅蛋脸上面色凶横,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沈云霄眼瞅着霜竹细胳膊细腿裹进衣裳里都要没了的瘦样儿,再想想人高马大的方春婵,生怕她吃亏,强撑着爬起来。
“我跟你一块儿……”
如果有可能。
沈云霄真的不想穿越了也当穷光蛋。
?
为什么这里下意识有个“也”!
然而没等她拖着病弱的身子下床,小屋的木门就被“咣当”一脚气势汹汹地踹开。
门板砸到墙上发出嘎吱嘎吱岌岌可危的声响,随即迈进来几名色厉内荏的宫人,一字排开,为首的那个双臂环抱,远远瞥过来。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沈云霄?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来人脸生,但瞧衣着打扮必定是哪宫的掌事姑姑,且其凶神恶煞,声若洪钟,吓得一旁的霜竹不自觉腿软,趴跪在了地上,好半天才壮着胆子抬头,谨慎问道:
“姑姑消气,云霄这两日病着,不知哪里得罪了姑姑?”
“病着?”
那长脸姑姑冷哼一声,嘲讽道:“这般金贵还来宫里伺候,不如早早卷铺盖走人——你不是沈云霄,那床上那个病秧子是?”
不等霜竹反应,那人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力大如牛,直接箍着沈云霄的手腕将人拖下床来。
沈云霄只觉得忽然间天旋地转,而后狠狠栽到了坚硬无比的砖地上,下牙床磕得生疼,还吃了一嘴的灰。
呸呸。
好不容易缓了缓,趁着那恶姑姑还没继续发作,跪在边上的霜竹悄悄凑了点过来,扯扯沈云霄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起初沈云霄当是霜竹让她看跟在后面幸灾乐祸的方春蝉,其实早先这帮子人乌泱乌泱闯进来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可霜竹眼色却未停。
沈云霄这才注意到,那长脸姑姑粗壮的腰上别着的腰牌。
——凝坤宫。
微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凝坤宫是如今俪妃的寝宫,俪妃家世显赫,年轻美貌圣眷正隆,膝下暂且只得一女,即五公主萧乐姎,还不满四岁。
就在前两日,五公主玩闹时不小心将最喜欢的外裳勾坏了,急得哇哇大哭,而沈云霄原身凑巧做得一手好女红,于是这活儿便落在了她头上,可因为同方春蝉争执吃了亏,还没来得及做。
霜竹已然安了心。
俪妃虽性子娇纵急燥可尚且还算好说话,不至于喊打喊杀的见了血,宫人大多也都随了主子,雷声大雨点小,让云霄这就起来把衣裳给补了就是了。
她同云霄相识一年多,最是知道云霄手艺的。就算是生着病,只要针线在手里,就没有她补不齐整的东西。
思及此,她忍不住对云霄眨了眨眼,流露出点点喜色。
而沈云霄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她和霜竹想到一块儿去了,瞬间开始发愁,额前的冷汗都猝不及防滴到了地上。
女红。
她哪里会啊啊啊啊啊!
她能把线顺利穿进针眼里就很了不得了!
沈云霄着急上火之际,身后的方春蝉先忍不住了。
她昨儿才从姨母那儿得了消息,能调去娴贵妃的祺安宫了,尽管娴贵妃已经比不得俪妃等年轻貌美,但好在地位早已稳固,过去以后定是舒舒服服的。
人逢喜事,她乐得穿了件娇嫩的淡粉宫装,只是人壮实,倒滑稽得像根饱满大块的藕节。自己还美着,趾高气昂进来原想狐假虎威一番,可一瞅见出水芙蓉般清秀的霜竹,还有地上一身白裳病西子般惹人怜爱的沈云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沈云霄,去岁入宫考核时就处处拔尖,衬得自己连废物都不如,这陈年旧账,真想一并算了。
于是方春蝉“扑通”朝地上一跪,而后仰头,高声道:“姑姑!就是她!就是她把俪妃私厨为五公主特制的御膳给毁了的!”
话音一落,沈云霄同霜竹齐齐猛然抬起了头,满面惊诧。
不是女红的事儿吗??
怎么又牵扯上五公主御膳了?
还是霜竹,霎时间就猜到方春蝉用意,心猛一下揪起来。
按凝坤宫惯常做派,尚能给云霄一次机会,若是能做好五公主的餐食这事儿也就罢了,可云霄女红一绝,厨艺却一向平庸,她们自己私底下草草填填肚子还能凑合。
御膳?
不如现在就去小厨房里给自己一菜刀。
而更棘手的是,五公主厌食久矣,御厨换了一个又一个都不管用,本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却面黄肌瘦的,较别个公主落了下风。
俪妃自小又是眼高于顶的主儿,处处要强,生的女儿不够好看,面上无光,近日终于寻了神厨塞进慈穉宫,精制佳肴,却折在沈云霄手里。
哦不。
也根本不干沈云霄的事儿。
方春蝉张口就来,又有的是小喽啰给她作伪证,沈云霄满身是嘴也辩解不清。
伏在地上的霜竹急得都快把手揪破了。
这时,又一道声音自门口响起,一屋子人听见动静齐刷刷看去,却是俪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孙公公,登时手忙脚乱挨个行礼。
“孙公公您这是......”
孙公公没理会陪笑的掌事姑姑,一甩拂尘,瘦削如刀的面上微动了动,开口却是无边凛冽的寒意。
“传俪妃娘娘的话,宫女沈云霄,若一个时辰内做不出令五公主满意的御膳,即刻杖毙,慈穉宫一干人等,统统发往金水司!”
此话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霜竹的神情已然僵住,面若死灰。
孙公公说罢,未曾多看一眼便缓步离去,视沈云霄如草芥。
屋内气氛早同先前大不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凝坤宫的掌事姑姑草草瞥沈云霄一眼也不置一词离去了,方春蝉担心受牵连,着急去找姨母保住自己,原本人满为患的小屋瞬间冷冷清清,唯留一扇破门还在吱呦作响。
死寂片刻,霜竹终于按捺不住,“哇”一下哭出了声,扭头一把抱住沈云霄。
“呜呜呜呜哇——云霄呜呜呜,我不想让你死,你死了我该如何啊呜呜呜——”
沈云霄被这瘦巴巴的小姑娘晃得几乎快散架,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捂着心口要死要活地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住。
“不哭不哭,这不是只要让五公主满意了,咱们就都没事了吗?”
沈云霄边安慰,边用袖口替霜竹擦眼泪。
霜竹双眼红肿得像只兔子,一噎一噎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开口道:“可云、云霄,你那厨艺,打、打发打发、我,还成,真有法子能、能让五公主满意吗?”
沈云霄:“......”
该怎么开口告诉这小姑娘。
女红她真的是一窍不通。
可论做饭。
这不是撞她技能点上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