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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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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这样过了几天,宋名章不认识什么朋友,从小到大,其实对他来说都是屈辱的,日子就这样过,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与平时一样也不算枯燥的日子,此时就变得无味难熬起来。
茶店和丝绸店送来的都是烂账,但是宋名章不看也知道,连日的亏空已经不剩什么了。
“宋先生,用饭了。”陈叔手里搭着件兔皮外套,走了过来,又说,“这两天冷的厉害。”
“嗯。”宋名章轻轻应了声,自己穿上了外套,他本来就是极怕冷的人,一个月多前落了水,到现在也没好全乎,时不时难受。
宋名章走下楼,宋公馆一直没有改过,装饰对比其他洋楼要清简不少,胜在别致,主色以淡色青绿为主,中西结合。
出乎他意料的是此时餐桌上坐着一大桌子人,在那等他,他虽惊讶,却不奇怪,最近宋公馆亏空的厉害,各位姑姑婶婶的花用就少了,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果然,宋名章刚坐下就听见他的小姨笑着开口:“名章呀,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些难处呀?”
宋名章也报以微笑:“最近陈将军不知何踪,店里的生意是难做些,让小姨费心了。”
“哎呀,我费心什么呀。”小姨垂着眼笑了笑,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主要是你弟弟,你知道的,他在学堂花钱厉害着呢…………”
“叮当”一声响,打断了小姨的话,宋名章抬眼一看,是旁边的小姑的瓷勺掉进了碗里。
“哎呀哎呀,是我不小心咧。”她拿着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真是不好意思的很,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小姨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只沉默的喝着前面的汤。
宋名章感觉自己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塞满了无数棉花,挣不脱,又涨又疼。看来又是感冒了,宋名章心里不由得厌烦,这身子太弱。
一顿饭寡然无味,一桌子人几乎不发生什么声音,只是沉默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偶尔只听见几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一顿饭毕,照往常说,大家吃完基本就回自己的房间,不会留在宋名章住的主楼,可今天一反常态,谁也没走,宋名章也坐在自己的主位上,小心的喝着一盏红茶,手边放着一小碟桂花巧克力糕。
宋名章只是想看看,她们说什么,又想要什么。
“名章这糕点不错。”小姨看表情急的很,说的话却十分寻常。
宋名章淡淡的应了声:“嗯。”
她看宋名章什么也不接,心里更急了,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这些年来尽被小姑当枪使了。
她尴尬地说:“名章啊。”
终于开始了。
“这些天,你小婶我不好过呀,特别是你弟弟,你知道他的,他还只是个孩子…………”
宋名章扯着嘴角笑了笑,他这个弟弟才比他小一岁,他还是个孩子,而自己四年前就被这群鬼卖给了陈将军。
小婶继续说:“你弟弟在学校不好过呀!名章,你疼疼你弟弟吧。”
宋名章状似无奈地说:“小姨,不是我不帮,这家里的情况,也从来没有瞒过你们,你们都知道的。”
“我知道的名章。”小姨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小姨都懂你的,这不是陈将军最近…………”
“哎呀!”小姑笑着打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呀,真是的。”
四年前,宋智诚因病逝世,宋佳文悲痛难耐,也跟着走了,家里一走就是两个人,从此只剩下十六岁的宋名章,宋名章长得极美,在宋佳文在的时候,她总是护着他,而他们都走了,他一下就变得孤身一人,赤/裸/裸的暴露在黑暗下。
陈将军早就垂涎于宋名章,只是当时宋佳文与宋智诚在,他不好动手,宋智诚一死,那些拥着宋公馆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零零落落没剩下什么,他只是用了些微不足道的手段,当晚宋名章就躺在了他西湾别院的床上。
“名章,算小姨求你了,这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抹着泪跪在宋名章面前,“名章——”
“不会发生什么的,陈将军他早就没权没势了,现在控着屏州半边天的是……是江淮啊,只是去吃顿饭,能有什么事啊。”
小姑开口道:“哎呀,你求他干嘛。”她说着过去把小姨从地毯上拉起来,语气尽是讥讽,“宋先生可是屏州鼎鼎有名的人物,我们的死活他才不在乎呢,我们自己还是自求多福好了呀。”
宋名章不知从什么时候放下了盖碗,手边的桂花巧克力糕还一口未动,他还记得他当时只是喝了一杯他的亲姑姑递来的水…………
“行,我知道了。”宋名章应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不想再喝到第二杯水了,反正他早就不干净了,多一次又何妨呢,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江淮,想起他低垂着眉眼,眼里都是另一个人。
那些哭闹演戏的都走了,宋名章耳边终于安静了,他的头原本就疼,此时更是难受的厉害。
陈叔察觉出异样,过来扶着宋名章回房,服侍他换了衣服,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给他喝下,问道:“我去请个大夫吧。”
宋名章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缩进被子里。
家的散的那么快他不信里面没有猫腻,只是当时他还小,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一心只有怨恨,顾不得这些,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想想。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雪已经下了起来,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丝丝雪花飘在地上,瞬间又消失不见,融入泥水。
陈叔又端来一盏红茶,一叠温热的巧克力糕。
这些天来,陈叔时常送来,味道比那日在橙园台吃的更好些,问也只说是最近新开张的一家西洋西饼店,看着宋先生爱吃,所以常去买着。
“今年雪下得倒是晚。”宋名章接过那盏热茶。
“是。”陈叔也感叹道,“以往总是早早地下了,变天了啊。”
宋名章说:“变天也不一定是坏事,或许是推陈翻新呢。”
这天天很凉,宋名章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长袍,他本就极为怕冷,寒冷的冬风冻的他鼻尖通红,他自虐的想着,再见面之前就被风活活吹死罢了,也不失为一场结局。
还是那间小院,汽车开不进小巷,宋名章只得走过去,瘦长的身形在长袍下显得单薄的很。
雪花一片片的落下,柔弱的雪花,像一把把捅向他的利刃,让他遍体鳞伤。
还是那位老仆,这次他带宋名章进了屋,只是个偏厅,老仆给他上了一盏滚烫的热茶,没过多久,正厅来人了,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一直没有人叫他,他只坐在这喝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遍,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又饿得慌,原本中午就没吃什么,这下早饿了,茶水根本不顶饿。
正厅又热闹了起来,看样子是传菜了,一个个旗袍姑娘端着一盘盘菜送进正厅。
宋名章走到门边,随便拦了个姑娘便问:“我什么时候能吃饭。”
“宋先生还请稍等,我去问问李管事。”
“哎呀,名章到了呀!”他原本就在偏厅,此时站在门口说话肯定是被听见的,只见一个男的迎了出来,是王记酒楼的老板,他笑眯眯的走过来,“名章快进来,就等你了。”
宋名章便跟着他进去,一张二米多宽红木大圆桌,桌上摆着各式精致的菜点,人几乎都坐满了,旁边还站了几个人,看样子是随从。
宋名章最先看到的就是陈将军,他瘦了不少,脸色蜡黄,笑的很夸张,让人感觉很别捏,宋名章乍一看还没认出来。
“名章快来。”陈将军笑着对宋名章招了招手,“这次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见个人,江先生,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名章了。”
他把宋名章往江淮身边推了推。
宋名章这才看见坐在主位的江淮,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垂着眼,偶尔只是附应地笑一笑,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里。
宋名章僵了僵,他一瞬间几乎无地自容,像是整个人都掉进了无尽的深渊里,那深渊深不见底,四周尽是长满倒刺的荆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名章还不快过去。”不知道是谁的手在宋名章背后推了一把,迫使他往前一步,他走的那样为难,一个不注意竟然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地摔在江淮脚前。
那么难堪。
宋名章眼眶通红,他用尽全身力气,才逼的那滴眼泪不落下,他知道要是有第一滴就会有无数滴,然后对方只会淡淡地离开,他就像只被人遗弃的猫。
“哎呀,名章真是不小心。”谁又扶了他一把,“名章穿那么少呀,外面可下雪了呀。”
宋名章猛地挣开扶着他的那只手,他恍惚好像看见江淮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让人赶他出去,笑他真是死性不改啊。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江淮身边了,也不知道是谁把他扶过来的。
宋名章十指关节通红,眼眶鼻尖嘴唇都泛着淡红,他实在是太冷了,进了有不少暖炉的正厅,他也觉得冷,江淮从开始到现在,从没正眼看过他,也不问起他,他就像个在风雪天被冻的快死的白猫,全身脏兮兮的缩在路边,无人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