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世》Arxlee

2、不知客 不知来路，

　　1.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信任的基础。”陌生人双手交叠，一身黑袍下露出的手甲在闪闪发光。桌上摆放一块辉石，可以隔绝内里的声音，小把戏。
　　对面人假装叹息一声，手敲敲桌子。“你开个价，报酬在到达那时还会再加。”
　　“哈。”陌生人不可置否。“我从不接去往边境密语森林的委托，至少不会和别人去。”他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突然皱皱眉。

　　若别人在旁能看到他的真容，估计第一眼看到这位陌生人的时候在心里都会滑过了一声“他真年轻”的感慨。这位似乎才十九岁，这个年纪却风餐露宿，以后只有一把剑跟着他出生入死。他的年龄在某些地方甚至还不能合法饮酒，而这位年轻人却当场拒绝对面圣城中心降神之都来的雇主，丝毫不惧桌前一大帮人马。

　　“哦不，”对面玩味看着他不动声色把酒杯移走。“我只不过是去密语森林看看，圣城乃至整个蜃世的边境之地，这种神秘让人神往，你知道的，我是一名探索者。”对面笑着亮出徽章，巨大的树和湛蓝的剑相缠———圣城中心降神之都的标志。
　　“在这混乱的峡间地上？”

　　“阁下可不是峡间地上的人。”对面的笑容越发深意：“不知来路，不问前程，不答来往，是谓不知客。”突然压低了声音，偏灰的眼睛盯着他。“但或许我该叫你真名，黑魇。”
　　他倏然抬头，周围若有若无的冷意仿佛凝成实体，他沉默看着对方，手握紧又松开。

　　真是…麻烦。黑魇想着。街市上熙熙攘攘，到处是商人、奴非、苦力人家。他本来才洗掉杀鬼后的血迹，准备在这酒馆待上几个钟头，但是一帮人进来了，那简直是大摇大摆，特制的标志服饰就差将“我是来自圣城的降神之都”贴在脑门上。他瞥了一眼，倒是有那一点好奇为什么会有上层人来这困苦的峡间地。然后他们环顾一圈，径直向他走来，领头的好像二十五六，正对他微笑。
　　“您好，来自北方的不知客，我是云易。”
　　///
　　早知道我应该转身就走。黑魇在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中想到。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从未在王城贵族中露面，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在降神之都留名。”

　　“我在别处听说过你的名字，黑魇。”云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极天穹顶的御主跟我提起过你。那时他负责那年的九命阶梯，说看到一位奇怪的异能者，一头银发。银发可是圣城王族的象征，但所属异能却大相径庭，平淡如水，但却是唯一一个斩断第五命，也是抛弃唾手可得的荣耀转身离去，不见所踪。”
　　黑魇在一旁听着，突然冷笑一声。“你知道不少，还能精准找到这？”

　　“我说过自己是个探索者，秘密让人着迷。”云易向后仰去，打量着黑魇。“虽然你极力掩盖耳目，但这边都说有一名不知客，帮忙杀怪物不收银钱只要一些奇闻异事，我想很多关于鬼的委托都是你接的。”
　　“所以你们大摇大摆，屈尊俯就来这，就为了找我？为什么？我知道了，你想让我为你效力。”

　　“你果然是快人快语。”云易低声笑着。“我在调查时意外发现这名不知客很可能就是那位斩断第五命的异能者。”他看着黑魇的神情，继续说：“你很有才能，都说异能者寿长几百年，你还年轻，真的愿意在蜃世边缘之处磋磨一生？我相信你现在连面貌都是假的，不会真有人愿意在这鬼流窜之处长久待着。”云易特地顿了顿，“还是……你想寻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够了。”随着桌椅响起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巨大的暗潮被压制在冰层之下。“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贵族，这份没由来的同情心和自我感动式的替人惋惜倒是学得很好。先许下美好的承诺，希望有人为你们站台。你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实现内心的宏伟理想就只有向你们献出忠诚这一条路似的。”黑魇招手撤了隔绝的异能，声线冷酷异常。“我不管你是谁，知道我的一点信息就想当然和我谈判，你凭什么？”

　　周围的护卫哗然，云易伸手制止了他们，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缓缓道：“你果然像以前一样锋利。”
　　“我从未认识你，别套近乎。”

　　云易笑而不语，他让随从拿来一份装订好的书卷，然后说：“是我说的过于心急，我们是有共同的目标，而这个你比我更需要。”
　　黑魇接过扔来的书卷，只低头扫上几眼，眼神微微一动。
　　“你对鬼的历史传说感兴趣？”
　　“投其所好。”云易笑道。

　　黑魇沉默片到，看着云易偏灰的眸子，最后双手抱胸：“，我可以答应接下密语森林的委托，仅此而已。”
　　“合作愉快。”云易打算伸手拍拍不知客的肩甲，黑魇冷酷地躲开了，他也不生气，“在时间所停滞的边境之地，我们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黑魇并未回复，转身径直离开。

　　云易盯着黑魇走出酒馆的身影，低低笑着。“我们可是'老熟人'啊…”
　　///
　　一头巨兽从远处飞来，两个像蛇的头睁着黄金瞳，它停在一处碑前，头首蛇的巨兽低头，上面下来一个人，披着斗篷带的男人拿出一把刀割向自己的手心，将血洒向碑上，绿色的火焰跳出，伸出可怖的带火触手瞬间将面前人吞没。

　　一座黑色的城堡映入眼帘，天空上的月亮大的不正常，整座堡垒都是黑色巨石砌成，在水银般的月光下，仿佛它才是择人而噬的巨兽。自从黑衣人进入这个空间，通往堡垒的道路突然周边亮起许多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似乎思考该不该下一秒把他吞吃入腹。

　　四个巨大的柱子分别伫立四边，上面挂着残破的红幔帐拖地，随风起荡。堡垒中央是一尊雕像，雕像举剑而立，整个结构唯有眼睛是镂空的，火焰在跃动，半明半昧，神情冰冷又空洞。

　　缀满黑色丝的宽大裙摆铺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此地的主人以慵懒的姿势斜靠在躺椅上，水晶球立在旁，幔帐飘飘，遮了面容，只见手抚摸着一条大蛇，青色的鳞片闪光，丝丝吐着信子，蛇身蜿蜒盘旋在黑暗深处。

　　黑衣人踩着咔咔的脚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说：“ 主人，我们失败了。”
　　“哦，峡间地什么时候有一位如此的异能者，你们连一个小村子都解决不了？”

　　话音刚落，水晶球咯啦一声裂成两半，几块碎片掉落在地毯上，同时浓郁的死气四下散开，黑衣人的头更低了。

　　“主人，那个…异能者很奇怪…鬼奴竟然能被杀死…”
　　她毫不在意地把水晶球扔开，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不允许失败，你浪费我那么多的鬼奴。”
　　蛇从地上立起柔软的身子，嘶嘶出声。

　　“主人，在峡间地似乎…有困阵，据鬼奴最后传来的消息，那位异能者一头银发，甚至它们看到了黄金瞳…”黑衣人瑟瑟发抖，蛇尾缠上了腿。
　　“银发？黄金瞳？”她玩味听着这个信息，“有意思，只有与鬼同源或者极其纯粹的异能才能做到杀死一说，什么时候圣城的王族有这么一位异能者？”

　　突然身后的雕像动了起来，剑咔咔响应，表面攀爬上独特金色的纹路，刹时光华大盛。与此同时，立在四角的柱子剧烈抖动，仿佛承受不起似的纷纷开裂崩角，裂开的石子一触地便化为虚无。

　　“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看到此等异象，她却在空旷的空间里大笑起来，底下的人不敢妄言，谁也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人在想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她挥挥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通知黑翡翠，再失败就喂我的蛇。”

　　“是，属下告退。”黑衣人立马离开。
　　血红的拖地幔帐无声避开，她睁开赤金色的眼睛。

　　“是时候告诉兄弟姊妹了，我们的尊予苏醒了。”

　　2.
　　黑魇将插在怪物身上的刀拔出来，手腕一翻，武器竟化成灰散去。他抬头沉默看向远处宏伟的山脉，天边日光渐落，阴影爬上了被云雾充盈的山顶，山脚藏匿在莽莽蓁蓁的树木里，山脉隐隐约约有巨大的光柱接天而起。
　　“黎明天塔。”他突然有些失神，但只几秒就平静下来，转头向旁边的云易说：“我们快到恸动山脉下的密语森林了，这里很少有人来，怪物越来越多，晚上小心点。”

　　“你确实很熟悉这边的情况。”云易看着他熟练杀死出现的怪物，这一路来云易根本没见过这位不知客带过什么武器，现在亲眼看到武器在他手上瞬间出现又倾刻消失，冲到过道的怪物就化成一堆肉块。他杀得够快，云易甚至还来得及拉停马。

　　他能将异能凝成实体。大胆点，很可能是随心所欲地做到。云易眯起眼睛，真是不简单啊。他思忖着不知客说起黎明天塔几秒的异样，说：“你也熟悉黎明天塔？”

　　“我想没什么人不知道看守深渊的黎明天塔和大陆边境线怮动山脉吧？”不知客瞥了一眼云易。
　　“这倒是。”云易笑道：“被誉为看守深渊的眼睛———黎明天塔的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云易留意到黑魇眼底划过惆怅的情绪，很快，但身为贵族的云易向来熟稔察言观色。

　　横贯大陆南部的恸动山脉，山峰极高，山势险峻，延绵辽阔，连飞鸟都难越过，只在圣城南部边境的东西方向上各有一处隘口，将南边的深渊与北方蜃世大陆连接起来。虽然这两处隘口圣城和海国早在此设黎明天塔看守，平时固守隘口，但长久在人与鬼的战争中，这两处隘口都是必争之地。

　　除却这两处隘口，剩下山脉以北的广阔区域都是森林，古来这里是战场，鬼突破前线第一个入侵的地方，鲜血和死亡给这片森林染上不详的色彩，如果长久呆在森林里还会听到周围总是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似悲鸣，似嚎啕，似窃笑，仿佛是这里死去的灵魂在说话———所以被称为密语森林，它到现在都传说有神的殿堂，是在这里古人获得镇压一众鬼奴和四大鬼首的力量，甚至还有关于永生和死亡的秘密。

　　黎明天塔。云易看着远处的光芒，心底泛起了冷笑。
　　///
　　在天空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架上了篝火，把猎来的野兔烤熟，从马匹鞍袋和行囊取来淡水，食材和器具熬了一锅汤暖身。
　　夜晚并不平静，他们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就这么坐着，咽着汤和肉聆听着黑夜下火焰的曲调，来自旷野的哀叹和山脉的低吟。
　　火焰在跳舞，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你想在这里获得什么秘密？”黑魇打破沉默。
　　云易微笑。“这里有财富，权力和永生。”
　　“还有死亡。”
　　“没错。”云易承认。“但风险和回报并存。”
　　“这可不是你们繁荣城市的权力游戏。”
　　“哎呀呀。”云易揉揉太阳穴，一脸头疼的表情。“你话里话外都强调我是贵族，你对我们的敌意真大，你也是从降神之都来的，而且在这里我只是探索者。”

　　黑魇冷哼一声，把手中地图抖开。“财富和权力你可能并不缺，只有一点，你想要永生。”
　　云易哈哈大笑，他拍手称赞。“阁下真是不留情面啊，这也是只让你一人过来的原因———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黑魇只是拔了拔篝火，火焰噼里啪啦的响。

　　云易看着黑魇没答话，倒是好奇了：“怎么，阁下竟然没有说我痴心妄想，傲慢偏执，妄图从神的手中窃取永生？”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黑魇淡淡回应着，借着篝火的光扫视手上的地图。“…而且阁下，”他抬起头，难得用了敬语。“这么年轻在追求永生？”
　　云易没有被对面人说“阁下”那份略带讥讽的语气所恼：“异能者的寿命几百年，自然不知我们这些庸人的追求。游荡在边境之地的不知客，你可能也有同样的，在旁人看起来可笑的理由。”

　　“你想要的根本就不存在。”黑魇冷静指出。“财富，权力，永生这些都是传说，在密语森林里只有死亡。”

　　“是否传说阁下怎会不知？”云易还是笑，只不过透出些许冷意。“否则你为什么要和我来密语森林？你要我手中对鬼研究的史料和秘闻，我找寻生命，而你在探究死亡。”

　　黑魇冷睨着这位贵族，似乎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对你的过去挺感兴趣，斩断五命，异能凝成实体，行走边境，你的经历和你的年龄完全不符。”云易低头叹息。

　　“你不会想知道的。”黑魇沉下脸，“我们是雇佣关系，各拿各的，不需要你的话术来套我。”
　　“我只是表达对阁下您年少成才的惊叹。”云易流畅地接话，笑意愈深。

　　黑魇也不回答，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地图上，眼眸深处似乎有火在烧。

　　3.
　　天生怀有特殊能力的人是很少做梦的，异能者更是如此。
　　自己从未做过梦，而现在，明显是在梦中。

　　“师弟，师弟。”师兄的声音传来，他神情中的担心清晰可见。“你又走神了。”

　　“……”即使知道是梦，也没有急着去破解，自己低头却见湖面映着银发黑瞳的模样，剑眉星目，一脸稚气未脱。
　　三年之前，黑魇默念着。

　　“师兄，我早就学好了。”他熟练回答。
　　与记忆中无二的场景，碧水蓝天，草青叶绿。

　　“你总是不专心。”梦里师兄的面貌在逆光下看不清，看自己笃定非常，让自己在空地上把教的动作演示一遍。

　　黑魇不负众望，或许已经刻在本能里的动作，凝成的长剑指向湖面，几乎没有蓄力，武器与他自身的异能融会贯通，从湖面带起的水花营造出漫天水浪的力场，刀刃惊掠而过，寒芒乍起，同水色珠链相映成趣，如同斩落飞血疑浆。

　　虽然并不会忘记什么，但因时日久远，至此方才想起，当年倔强疏狂，自己擅长剑术，而师兄箭术精绝，他总是希望和师兄比试一番。看他浮躁气盛，师兄叹口气，找了个别的话来锉锉少年的锐意：“你心态不稳，等你年长些再说吧。”

　　可惜并没有以后。黑魇抬头凝视天上的烈阳，旁边师兄的话若即若离。

　　闭上眼神深吸一口气，剑反手刺向身后。
　　“戏看够了就出来吧。”

　　画面定格，身后影子钻出稠密的身子，看似人形，它搭在黑魇肩膀上，周围死气四散。
　　“我杀了密语森林几乎所有流窜的鬼，还有漏网之鱼？”

　　搭在肩膀上的动作看似轻柔，却不用异能无法挣脱。即使知道身在梦境之中，依旧不忍打碎这片刻的美好。

　　黑色的人形亮着一只金色的独眼，嘶嘶出声。“该死的异能者，你敢阻碍鬼首大人的计划……你明明和我们…一样！”

　　黑魇没有废话，收回剑捅入自己小腹，剑尖穿透自己刺入身后人腹中，对小腹传来的剧痛视而不见。纵使知道如此对它能造成的伤害有限，依旧一寸寸刺入。
　　“你胆在我面前出现，只有死。”
　　原本停止的画面突然雷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