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演员》豆花容

53、第五十三章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三个月后。
　　疫情毫无差别地冲击着各行各业，演艺圈也不能幸免，不少项目先是推迟，后面却不了了之，隋如遇相当幸运，只积压了工作，没有失业。
　　只是为了赶工，隋如遇和陈澍腾不出时间见面，两人复工后就各自扎入工作的海洋，不分日夜的忙碌起来。
　　隋如遇忙完商务拍摄就进了李玉宁的《万物寂静》剧组，陈澍则去了西北拍摄吴坤的新片。
　　之前李玉宁布置的作业，隋如遇在春节前完成交了过去，李玉宁看后还算满意，疫情在家期间，导演和编剧又拽着主要演员开过好几次线上剧本会，演员们之间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但隋如遇第一次和几位电影大咖拍戏，内心难免紧张，目前还不到她的戏份，但她提前进组，一是为了角色体验生活，要去工厂流水线参观学习，二是进组后能和其他主创经常沟通，提前磨合，也能早一点进入角色状态。

　　《万物寂静》是现实题材，主要讲述了何家三姐弟的故事，小县城的故事总是相似，父母对儿子的偏心，大姐的和稀泥，小妹渐渐崛起的自我意识，血缘维系的只是表面的关系，这一家人说不上全是算计，但总归都少了几分真心，本来儿女长大了各有自己的生活，维持表面的相安无事就好，但何父何母却为了儿子反复压榨两个女儿。
　　大姐何燕，她身上既有传统家庭中长姐的一面，照拂弟妹、孝敬父母，但在和李大勇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的身上也开始长出了刺，为了维护自己的小家，也学会真真假假的和自己父母相处。
　　二哥何亮被父母从小宠到大，心安理得的享受从姐姐和妹妹那里剥夺来的好处，从小眼高于顶，等到了省城上学，却发现自己才是井底之蛙，但来自小地方的自卑和家庭的贫穷不仅没让他上进，反倒让他厌恶起自己的父母和家庭。
　　何玉从小被何父何母呼来喊去，性子软弱，父母让干什么干什么，二哥考上民办大专，为了供他读书，何玉在父母的安排下辍学，辗转去了市里的玩具厂打工，也是在这里何玉渐渐改变了自己，逐渐摆脱了父母的影响，学会为自己而活。

　　普通家庭没有那么多歇斯底里，只有沉默的眼泪和诉不完的苦，何家和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但他们又很特殊，频频让这一家人产生矛盾的根源何亮并不是何家的亲生儿子，而是何父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何燕是大姐，何父买孩子时她已经知事，但她接受的教育让她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她理所当然地赞同每个家庭都应该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所以她很快接受了这一切，也把这个买来的孩子当做何家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呵护有加。
　　所有人都以为何玉当时的年纪并不记得这件事，但一次意外去南方出差，因为似曾相识的口音，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何玉不仅想起何亮初到何家时那奇怪的口音，更想起来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和何亮年纪相仿的姐姐，这个姐姐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何玉刚知道何亮的身份，还来不及摊牌，父母就因为何亮结婚，又让她拿钱帮何亮买房子，父母与何亮一次次心安理得的索取早让她寒了心，如今知道真相的何玉当然不会答应，而姐姐何燕此时为了自己的家庭，一口咬定何玉这些年工作私藏不少钱，与父母站在一起不断给何玉施压，何玉看清了家人的面目，原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南方合办厂工作的她下定了决心，决定彻底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何玉走后，何父何母又将主意打到了何燕身上，早先何燕为了省事，已经象征性的拿过钱贴补，但何父何母不知道从哪知道她准备一笔给女儿婷婷上大学的钱，老调重弹，又说些女孩上学无用的论调，何燕被逼迫之下，也和父母大吵一架，但她并不能像何玉一样一走了之，何父何母就像是幽灵一样缠上了她，即便何燕忍无可忍搬出何亮并非何家孩子这种话也无济于事，就在何燕走投无路时，警察找上了门，原来何亮的亲生父母这些年依旧没放弃寻找儿子，辗转大半个中国，终于找到了小县城。
　　故事的结尾，这对来自南方的苍老夫妇拿着亲子鉴定书，眼中带泪，张开双臂走向何亮，何亮瞥了一眼亲生父母寒酸的打扮，表情难辨悲喜，何父何母瘫坐在地上，远处是如释重负的何燕……
　　生活的一地鸡毛到了最后，并没有天降大风刮走一切，反而留下了满地狼藉。

　　隋如遇曾经在人物小传里写到：何玉是这个家庭的“破坏者”，她打破了这个家庭的控制和束缚，然后一走了之，再无音讯，从此之后如同浮萍，成为一个没有家的人，孤独的漂泊，她的结局没有明示，却也已经明朗，她未来的人生不见得全是坦途，但她身上背负的最重的枷锁已经被她舍弃，她从内里向外打破，完成了自我的成长与蜕变，未来再差也不会比过去更差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细想来，到最后，她反而是这个家庭最幸运的一个，因为整个故事只有她是真正逃离这个家庭了……
　　何玉有很多面，她是个复杂的人物，李玉宁对这个角色要求很高，隋如遇一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正式开拍后，她才总算明白坊间传闻的“李玉宁的戏不好拍”到底是什么意思。
　　导演调|教演员都有自己的手段，李玉宁也不例外，她对作品精益求精，为了达到满意的拍摄效果，她不厌其烦地把同一场戏拍十遍百遍，但有时候她并不直接说明自己想要的感觉，只是面无表情的重复“再来一遍”、“保一条”、“再来”……
　　李玉宁的习惯有时给演员带来很大的压力，演员觉得自己已经到表演极限，再拿不出新东西了，但往往这种时候，李玉宁又会换一种方式，她用骗的用哄的用吓的，对每个演员对症下药，让他们心甘情愿再来一条，这种看上去不靠谱的方式屡屡出奇效，让不少演员在自己的极限上又往前迈出一小步。
　　刚开始拍摄时，这一套着实让隋如遇不太适应，时常陷入怀疑自己的怪圈，但李玉宁对她态度又很温和，这更让她摸不着头脑。有场何玉和何燕的对手戏，一连拍摄了三十多条，李玉宁还是不太满意，隋如遇基本每一遍表演都有在调整细节，但李玉宁仍然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希望她能再换种演法。

　　戏里是何玉经历了玩具厂的旺季赶工，难得有了几天假，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县城看望何父何母，但话没说几句，话题拐到了让她相亲的事情上，何玉内心察觉出不对，此时的她已经在玩具厂工作过几年，不仅是厂里的优秀员工代表，还颇受领导们器重，在周围人的影响下，她已经学会对父母说不，不再事事听从他们的意见，相亲这是按说她的年纪到了，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但出于对父母的了解，从爸妈家中出来后，她又去了姐姐家，从姐姐口中得知，父母是希望先把她嫁出去，拿到彩礼后，再给何亮的婚事添补。
　　何玉从高中肄业开始工作，这些年给家里补贴不少，何亮上学的学费生活费她样样出力，等何亮毕业，在市里找到了工作，她每周好不容易有天休息，还要按父母的安排下坐几十站公交，只为给何亮打扫屋子洗洗涮涮，但做了这么多，在父母眼中尤嫌不够，如今还要把自己当做货物一样换取彩礼……
　　“我不去，我是不会去相亲的！”何玉态度坚决。
　　何燕长叹一口气：“我也说咱爸妈这是个昏招，那现在的人多精明，你想吞了彩礼婚后一分钱不带过去，人家男方家里也不答应啊！他们俩就是病急乱投医，你说你哥那女朋友也真是的，都是小门小户的，非得见着房产证才同意结婚，那买个房子多难！你也别急着和爸妈吵架，这事他俩欠考虑，但你的婚事确实要考虑起来了，这么大一个姑娘了，再拖几年，嫁不出去了……”
　　何燕的话滴水不漏，各打五十大板，是她一贯的和稀泥态度，何玉见姐姐这样，内心生出几分话不投机之感，她正打算要走，在门口换鞋时恰好看见了小卧室里的外甥女婷婷，她房间门没有关紧，一拳宽的缝隙里恰好能看见婷婷在房间里写作业，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婷婷低着头，看上去无比专注，何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边走边嚷嚷起来：
　　“说了多少次，写作业不要趴这么低，坐直了……”
　　小卧室内母女俩拌着嘴，何玉站在门口，好似刚进屋一样，但她却只是个短暂停留的客人。来的时候，她是想晚上借住在姐姐家的，和婷婷挤一张床就好，她不想回家，家里留给她的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小床，一翻身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四下寂静的夜里突兀又刺耳，但与何燕的一番对话，何燕全程的心不在焉，她手里停不下来的活，让何玉明白，何燕忙着操持自己的生活，何燕在专心过自己的日子，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再躲在何燕身后了。

　　李玉宁让众人休息十分钟再拍一条，何玉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镜头，情绪还是不太够，隋如遇心态有点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是不是不太明白导演说的那个点？”身边的沙发跟着陷下去一块，隋如遇转头，饰演何燕的宋文君坐到了她身边。
　　“总觉得好像情绪给都给到了，好像摸到导演说的那个点了，但又抓不住。”
　　宋文君脸上带着笑意：“你不要有太大压力，老李有时候有点恶趣味，其实她已经拍到满意的镜头了，但是她会想看看每个人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有些情绪她是希望你自己领悟出来，而不是靠她点出来，所以才会给你机会一次一次试。”
　　“是我脑子太钝，不然试了这么多遍，早应该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
　　“不要轻易否定你自己，她愿意给你机会让你一遍一遍试，说明她相信你，认为你有能力做到更好，你的表演细节一直在变化，你有在思考并且知道在什么地方调整，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宋文君和李玉宁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有些网友甚至称呼宋文君为李玉宁的“御用女演员”，可见两人合作次数之多，私下里两人也关系匪浅，宋文君的话基本上也说出了李玉宁的真实想法，隋如遇被宋文君安慰到，又生出几分继续尝试的勇气。
　　见隋如遇表情松动，宋文君又说道：“我可以提醒你的是，人都是感性动物，永远不可能像设定好的精密仪器一样精准运行，情感也一样，不管是什么感情，抽身而去都要时间。”

　　她的话让隋如遇内心微微震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复杂的，如宋文君所说，情感的变化并不像设定好的程序，说切换模式就能立刻切换模式。对于何玉来说，何燕从小的陪伴与呵护弥补了她一部分缺失的母爱，她希望这份爱能长久，但当何燕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原本对何玉的感情就全部转移到自己的家庭中去，何玉在和何燕的相处中明白了这一点，但即便她已经理解何燕的选择，在情感上她也做不到立即抽身而去，所以在理解和使然之外，还有的是——失望。
　　她曾经把何燕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何燕这座避风港里已经不再有她的位置。
　　理清楚这一点，再拍摄出门前的那个镜头时，隋如遇的表演又多了一层情绪，她的眼里，有对婷婷的羡慕，有对那一盏昏黄灯光的向往，有对自己何去何从的迷茫，有对这些不再执念的释怀，还有，对何燕的失望。
　　何玉眼神里的情绪一层一层递进，她没有流下一滴泪，甚至眼眶都没有湿润，仅是通过细微末节让人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没有人能看完这一幕不动容。
　　没有一句台词，她想表达的都在这个眼神里了。
　　“好，过了。”
　　对讲机里响起李玉宁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最早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两幕是一开始就在脑海里的，一幕是小鱼当初的英雄救美，一幕就是这部戏中戏。
虽然一度写得很艰难，好在想写的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