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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置酒   宋秀依 ...

  •   宋秀依又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志气!”
      严傲满不在乎:“那我要如何做才算有志气?”
      不等宋秀依再说什么,就施施然地跑开了。
      叶瑾拍了拍宋秀依的肩膀,“他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宋秀依眉目间缠绕着挥之不散的阴郁,哼了一声:“还不是你有心纵容!”
      自诩正人君子的叶瑾说她不过,无声无息的退远,徒留宋秀依烦躁的踱步。
      叶瑾走开,刚不自觉的松一口气,猝然被埋伏在拐角的严傲拽进了胡同,叶瑾下意识拔剑,严傲连忙按住他的手,急忙道:“是我。”
      叶瑾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嘴里还埋怨道:“青天白日的,为何鬼祟?”他没等笑容可掬的严傲说话,又道:“你又惹宋秀依做什么?她近日气大,你还总挑她的恼处。”
      严傲满不在乎,“谁能想着她啊。”
      叶瑾没说话,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半是讥讽的开口:“是啊,谁能想着她呢……”
      严傲盯着他不太和煦的脸,没太解读明白。
      他没能解读明白叶瑾的脸色,武松也没能解读明白廖珂的心情,和他纸糊灯笼一般的体质。
      “不过走了一遭,怎的又病了?”阿卡易撩开蛇兄垂到帘子边儿的尾巴,钻进廖珂的帐篷,把兜帽随手扒拉下来。武松托着廖珂的背,绞着两道浓眉:“合该是风吹着。”
      廖珂把斗篷摘下盖在腿上,左胸上隐隐发光的银排圈的间隙中展露出几道暧昧的伤疤,隐约能看清一个松字,数珠勾着一缕墨发垂到紧致的腹部,廖珂又细心的把发丝择出来,随手拢了回去 :“不过是被严傲吓了一跳罢了,不慎染了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
      吓了一跳?
      阿卡易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何时胆子这么小了?”
      廖珂面无表情,没搭茬。
      “梁山兵马不知道何时能到,咱们就在这里干靠着?”阿卡易不耐烦的挠了挠头,“严傲那厮根本不出来,我原想溜进城里,可他连夜加了守卫,光凭我一个是进不去了。——我养的那条狗怎么办?”
      这问题打得廖珂措手不及,他想起那只神似严傲的狗子:“马男?”
      阿卡易满怀沉痛地点点头,“狗虽然是我养的,但是名儿可是你取得。”
      廖珂沉默了一会儿,武松突然道:“它天天在各个寨门蹭吃食,已然看不出原来的狗样了。”
      武松看着阿卡易,眼里明晃晃的刻着几个字:连、狗、都、养、不、好。
      阿卡易;“……”
      她在脑子里勾勒出小核弹似的哈士奇轮廓。
      廖珂提起精神:“你从哪儿来?”
      阿卡易坐地:“从施恩屋里来,原本他也要过来,却被曹正叫走了。”
      “他早上就来过了,我想着军营里事多,就劝他少来,别误了正事。”武松如此说。
      阿卡易塞给廖珂一个枣泥封的药丸子,双手合十,摇头晃脑的拜了拜:“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阿——弥——陀——佛——了——”
      “好好的,你倒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廖珂两指一用力碾开药丸,随意塞进嘴里,怕减了药性也没喝茶水,苦得他呲牙咧嘴,眉毛拧成个黑疙瘩。
      阿卡易不屑撇嘴。
      有那么苦吗?
      绣彩旗如云似雾,蘸钢刀灿雪铺霜。
      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个头领、三千人马,分作五军前进,于路无事,所过州县,秋毫无犯。
      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
      廖珂原本就因病不太开朗的脸色更加低沉阴郁,武松猜到他三四分心事,旁敲侧击的宽慰半天,廖珂乍一听还没听明白,转念一想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一定境界了,深吸一口气,勾住武松的脖子,贴着对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脸色稍稍放晴:“无需担心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打下青州。”
      他调整好心态,可仅在短短一刻钟后他就知道自己调整早了。
      头里走的是个矮个儿黑面皮的男人,脸上刺着金印,从衣着神情来看即是孝义黑三郎宋江。
      武松的呼吸有些不易发觉的急促,廖珂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山首领寒暄过后,轮到各首领互通有无,廖珂看他们这儿一句“青面兽杨志”,那一句“小李广花荣”对对子似的自报家门,差点没乐出声。
      突然:“惊羽诀唐琢。”
      廖珂眼角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攥着骨笛的手迅速抬高——
      “冷静!”阿卡易一把按住廖珂的手,“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她扭过头不尴不尬的和唐琢打招呼:“好久不见老唐。”
      唐琢也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廖珂,他生长着细纹的眼睛因惊喜而弯起,露出个温润的笑,急切的大步上前,带着满腔亲情张开双臂:“阿卡易。——幺弟。”
      廖珂横眉竖眼,紧忙后退一步,骨笛抵住唐琢的脖子:“少和我套近乎!惺惺作态!”
      他攥起拳头,对着唐琢那张铺满了成熟风度的脸狠狠砸下去!
      热络的气氛瞬间凝固。
      唐玉屏傻眼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舅舅!”
      廖珂瞥了他一眼,那句“少插嘴”滚到喉咙边又咽了回去,拎起的拳头又重重放下。
      他转了转手腕,对颧骨青紫的唐琢极尽讽刺之能事:“你乐意给朝廷当狗是吧?”
      唐琢一腔兄弟情义被廖珂打散了七七八八,又听他如此讥讽,神情中难免冷落:“当年之事,我早已解释过了,妘娘罹难,我也是心如刀割,多年不敢释怀。她是你姐姐,可也是我的发妻——”
      廖珂一把攥住唐琢的大襟,青紫的颧骨在有限的视野里无限放大:“是你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觍着脸给朝廷当狗,搭上了我姐姐一条性命,你还在这儿振振有词?你心如刀割?怎么没把你割死?”
      武松眉梢一跳,上前一步,绞着廖珂的手把两人撕开,对廖珂耳语道:“别误了今天的大事,打青州才是要紧。”
      廖珂调节着呼吸,阴郁凶狠的目光一刻不离唐琢,唐玉屏都要吓哭了。
      鲁智深左右看看,随即招呼人置酒管待,次日再商讨攻打青州一事。
      廖珂看着唐琢饭都吃不下去,找个由头走了,武松见他脸色不愉,也要去,廖珂却又把他拦住,说他好不容易与义兄相见,自当叙旧,只一人去了。
      武松无法,但好容易见着宋江,心中又痛快,继而豪饮几大杯。
      阿卡易没心思喝酒,但架不住这帮土匪劝酒劝得凶,好说歹说竟也喝个半醉。
      席间吴用偶然提及:“小可听闻二龙山上有一位能起死回生的术士,怎得未见?”
      犹如平地一声雷,整个二龙山怔然一僵。
      鲁智深没听清,抖了抖胡子:“啊?”
      阿卡易瞟了武松一眼,作恍然大悟状:“啊!他啊!”
      她扒拉着碗:“廖珂那不刚走吗?青州那些草包惯会夸大,给自己遮羞,不过是疗伤罢了,还没到起死回生的地步。”她向左右瞥了一眼,目光落在武松和唐琢的位置上,又轻快的收回来,轻笑道:“就算真能起死回生——也不是谁都能经受的起的。”
      吴用眉梢一抖,“大娘子如此说,廖珂兄弟真会起死回生之术?”
      起死回生四字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连酒盏相撞的声音也弱了许多。
      武松握着酒盏的手一瞬收紧,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打岔道:“不过痴人胡说罢了。”
      阿卡易咧了咧嘴,毫不犹豫的拆台:“这可不是胡说,起死回生之术当然有,世间也仅有五毒教掌握其中精妙——”
      她似笑非笑的瞥了唐琢一眼,“只要五毒教的弟子爱你,那她就会把生死蛊下给你,用她的命换你的命——”
      唐琢眉目冷凝,“够了。”
      “够了!”
      唐琢腾得站起身,阿卡易又把他按下,笑道:“是我失言,我不说了。”
      唐琢脸色一顶一的难看,“你可一点不像失言。”
      阿卡易笑嘻嘻的:“不过你们现在打听也迟了,世间仅有的两颗生死蛊都给出去了。”
      吴用觑着唐琢的脸,恍然大悟。
      阿卡易笑而不语。
      “小可游历山川,却不知五毒教在何处?”
      阿卡易不怕他找,“在南疆。那里除了本地的苗民,外人极其难寻。”
      她满目怅然:“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都没有了。”
      吴用还要再问,阿卡易却摇了摇头,偏向武松:“不是我多嘴,他要看你喝这么多酒,又要婆你了。”
      武松冷峻的斜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但斟酒的频度却降下了许多。
      阿卡易自认自己仁至义尽,没再开口,倒是宋江笑道:“少见大娘子如此巾帼,大娘子与武松兄弟私交甚笃……”
      阿卡易矢口否认:“您可抬举我,我跟武二爷的关系纯粹的很——我敬的酒他一向认定我下毒,他夹的菜我一向疑心他藏刀。”
      宋江似是被她的直白震惊到了,默默半晌。
      武松似乎也被她清新脱俗的坦率弄了个措手不及,继而用她的口吻缓缓道:“妇人歹毒心肠,武松不予理会。”
      阿卡易脸色铁青扭曲,你了半天,没骂出难听的话来。
      “你等我跟二姐告状!”
      武松原以为自己的忍性绝佳,什么话都能充耳不闻,可偏偏这个大漠风沙里钻出来的女人一张嘴,无论说什么他都想挑刺讥讽几句。
      或许这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道理罢。
      阿卡易恶狠狠瞪他一眼,转头问花荣:“花知寨年岁应该和我差不多——我听闻花知寨在京城读过太学,那里是什么样?”
      鲜少有人问花荣京城如何,他倒是觉得有些新鲜,思忱着描述起京城的豪华,太学的肃穆。
      阿卡易不由得感叹:“还是上学好啊!”
      唐琢嗤笑:“上学?你要是再提上学这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阿卡易急了:“上学怎么了!又不是上你家房顶!”
      阿卡易呵斥唐琢闭嘴,又捧着脸,眼角眉梢晕染着盈盈春意:“花知寨可有婚配?”
      花荣脸色也不老自在:“家中已有贤妻。”
      “噗。”
      武松和唐琢笑出了声。
      阿卡易眼睛妩媚的弧度僵化,无不可惜的开口:“好男人怎么总轮不到我。”
      宋江失笑:“大娘子若有心择一夫婿,咱们这么多儿郎,总有一个称心如意的。”
      阿卡易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垂下的额发,姿态娇俏:“你们中原人,成亲也太早了。”
      入夜酒席堪堪散去,廖珂捧着卷书,映着昏暗的烛火一字一字的默读。
      忽然一身酒气挨在他旁边,廖珂不自觉的捂着口鼻咳了咳。
      灯下看人美三分,更何况廖珂小病初愈,低垂着眼睫,彩琉璃做的病美人似的,让人生怕一指头戳碎了。
      “喝的痛快吗?”他问。
      武松没说话,只是点头。
      廖珂熟稔的把他搀到榻上,把帕子浸泡在水盆里,撩开帘子招手唤了人来:“去烧一桶热汤来,晚了仔细二爷扒你的皮。”
      喽啰打了个哆嗦,不敢怠慢,一溜烟就去了。
      廖珂转过身把帕子拧干,撩起贴在武松脸侧的短发,细细擦拭一遍。
      武松突然扣住廖珂一只手,久久没有下文,只是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一时间,恍惚一些沉默、泛黄的往事翻飞,一位安静的过分了的老朋友突然到访了似的出乎意料,军帐外影影绰绰,似乎与张府的竹柏影子重合了。
      “我去杀了他。”武松突然在寂静中开口。
      廖珂轻飘飘的问:“杀了谁?”
      “唐琢。”
      廖珂沉默了。
      “不用。”他说。
      “因为他救了宋江哥哥?”武松虽一身酒气,但思维却十分敏捷,一针见血的戳破原由。
      廖珂点点头,武松道:“他未必出力。”
      “只要圣元儿开口求他,他会的。——只要宋江如今活着,我就欠他一个人情。”
      “那你还打他。”
      “……”廖珂没接话,只把武松头上的界箍取下。
      “你不必理会他。我自有办法泄气。”
      武松却觉得如此做不像话,若是他,是一定要让唐琢偿命的。
      廖珂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我姐姐是心甘情愿为他死的,不甘心的从来只有我。”廖珂静悄悄、轻飘飘的呢喃不知有没有飘到武松的耳朵里,所有军帐都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