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左望右》彭阿卡啊

7、巨蟹座 陈鸿坐

　　陈鸿坐在工位上，电脑前，双眼无神，佝偻驼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键盘。

　　H,e,l,l,o 输入空格，w,o,r,l,d 回车。

　　删掉重来。

　　H,e,l,l,o 输入空格，w,o,r,l,d 回车。

　　删掉重来。

　　H,e,l……

　　掰掰手指头，陈鸿想想自己这种空虚日子也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这家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它忙吧，自己每天hello world，你说它不忙，街坊邻里的同事板凳都没上过温度。

　　说白了就是这个公司有且唯一的一个闲人，就是各位眼前看到的，每天什么都不干，光是盘算怎么薅公司羊毛盘算得像没了半条命的男士，陈鸿。

　　“阿Hong，你进来我办公室一趟。”

　　总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陈鸿旁边，用力敲了他桌子两下，给用口水当鱼饵脖子做鱼竿的陈鸿先生吓了一激灵。

　　陈鸿猛地躯体一震，抬起头来，左边手肘撑桌儿都给撑麻了。但当余光瞄到桌上那一滩湖水时，还是身残志坚，挺着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意志，抗住数百亿只蚂蚁和百伏电流的过冲，偷摸用袖子把自己口水抹掉。

　　陈鸿站起来，腿也麻了。

　　陈鸿半站起来，大小腿曲成120°，腰却可以弓成90°，他虔诚地向领导鞠了一躬，

　　“好的Simon！”

　　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跟在领导后头进了办公室。

　　这还是陈鸿头一回进经理办公室呢，里面大气明亮，简约时尚，背靠落地大窗，纵观中环夜景，身后那扇百叶窗倒是和自己家里那扇有点像，只不过家里那扇白里发黄发绿就是了。

　　陈鸿虽说头低着，眼睛是一下也没往地上看，眼珠子转溜得，比那游乐场旋转木马还多一个度。

　　陈鸿站定，腰却继续躬着，除了尊敬，好像是有点抽筋，不确定，要不直起来试试看？

　　陈鸿刚想站直，何曾想Simon怒气冲天，“啪”地一下将文件往桌上一扔！又给他吓躬着。

　　“你自己看看！”Simon将文件夹扔到台面，“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陈鸿上前，眼睛还是没闲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往上瞟，观察上司脸色。他小心翼翼拿过桌上那文件夹，翻开一看，这都是些柱状图，数据表，定睛一看，每页上标都有几个大大的黑色标题：

　　《各部门员工季度绩效表》
　　《各部门员工电脑使用情况总览》
　　《后勤物资各楼层使用情况》

　　陈鸿的名字倒是好找，除了加粗标红之外，不是在最上面就是在最下面，应该在上面的就在下面，应该在底部的就恨不得跑到天花板去了。

　　“你是真行，”Simon盯着陈鸿，

　　“绩效垫底，电脑使用时长最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加班多努力，啊？你用公司电脑给你家电器充电是吧？还有这个后勤物资，怎么的？你是水牛？女人是水做的，你他妈的水泥做的啊？”

　　“Sorry Simon，我下次一定注意。”陈鸿又鞠了一躬。

　　Simon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

　　他每次跟陈鸿说话都会止不住恼火，本来自己国语就差，每次跟陈鸿交流，母语粤语的非要说普通话，母语普通话的又非要展示自己的蹩脚粤语，每次交接工作不知是对牛弹琴还是鸡同鸭讲。

　　Simon常常觉得，跟陈鸿交流比跟楼下王伯的狗旺财交流还难。

　　“sorrysorry，次次都sorry，我看你是意见接受，态度照旧。”Simon边说，用余光瞄了眼陈鸿身后张开的百叶窗，窗外的同事好似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办公室里听个真切。

　　陈鸿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Simon无奈，用遥控器将百叶窗合起来，他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垂头丧气，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形象，除了潦草还是潦草。

　　陈鸿也不一直是这样，至少刚进来一个月的时候也算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每天抱着一本粤语词典，工作也是超额完成，就连技术部的阿Sam都说Simon为市场部招了一匹黑马。

　　所以Simon怎么能不心急呢，当初看中的就是他高学历和过硬的专业技能，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陈鸿脑袋上永远顶着挂了两斤油的自然卷，现在已经长到了他的眼角。黑色衬衫，棕色t恤，一件灰色polo衫和那不知道是一条一直没洗还是两条互相替换的牛仔裤好像就是他衣柜的全部。工作上就更不用说了，消极怠工，每天上班一条虫，下班一只屎壳郎，因为他得像屎壳郎一样往家里运物资。

　　“陈鸿，你抬起头来。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招你进来是因为什么？”Simon看着他，“嗯？”

　　“是，因为我的学历？”陈鸿有些心虚，试探性地问了一嘴。

　　“是也不全是，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醒目的人，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很有年轻人的拼劲。我说1，你总能给我做出1234567出来，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Simon走近陈鸿，走到他身边，当着陈鸿的面，上下打量他，“但你看看你现在，颓靡不醒，执迷不悟，我说1，你花3天时间，给我做个0.5加0.1。”

　　“做得再多，工资还不是一点点。”陈鸿小声嘟囔。

　　“你什么星座？”Simon突然问了一句。

　　“啊？”陈鸿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巨蟹。”

　　“巨蟹啊…难怪，看你每天下班在公司偷拿不少纸巾洗手液，订书机桶装水之类的回家，很顾家啊？”

　　Simon坐在桌子面上，翻查着手机，讲话漫不经心，倒是听得陈鸿耳根子发烫，大概过了十几秒，Simon举起手机，给陈鸿放了个视频。

　　是他每天下班趁没人偷拿公司物资的片段。

　　陈鸿愣了，自己怎么从来没反应过来摄像头的事情，不对，是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Ivan说，公司摄像头都是摆设是，所以他才……

　　陈鸿的脸“唰”地一下高温预警。

　　Simon见他脸红，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了？觉得丢脸？这个视频，是人事部Mary私发给我的，她是想直接向上投诉顺便邀功的，只不过你运气好，我把她截住了。不然，你就不止在我一个人面前丢脸，你要在全公司面前丢脸。”

　　陈鸿又是一言不发，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陈鸿的脑袋瓜子从“嗡”地一下黑屏到现在显示——语义错误。

　　能不错误吗，从来到香港就是个错误！

　　陈鸿心想。

　　……

　　“巨蟹座……那你快生日了吧？”发现陈鸿不说话，Simon收回手机，又坐回椅子上，盯着他，“回答我。”

　　“是的Simon。”陈鸿轻声回答，身子已经屈成一条，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就好，那你从公司拿的这些东西，加上你等下去人事部领的三个月薪水，就当公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Simon，我，”陈鸿心里有些急，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

　　“你不用‘我’了，公司辞你总好过你因为偷公司财产被告上法庭，这些记录会一直跟着你。所以劝你还是不要不知好歹了。行了，没什么事就出去吧。”语毕，Simon百叶窗又将重新打开，甚至这次是完完全全升了上去，还在大家的目光下朝陈鸿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陈鸿只好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朝外开了一半。这下只要里面再说一句话，整个部门都会听见。

　　“等等，”Simon叫住陈鸿，陈鸿回头，做好了不带脸走出公司的决心。但Simon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到他身旁，凑到他耳边才说，

　　“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何止是Simon对他失望，陈鸿自己，明明离职，却发现没有东西可以收拾，能带回家的只有桌上那瓶风油精时，又何曾对自己不失望？

　　陈鸿走在大街上，从公司出来他在街上荡悠了很久。

　　中环，高楼林立，川流不息。路过的写字楼进进出出的都是社会高阶，每个人都身任正职装扮得体，就连在街上不小心撞到自己的，不是在打电话的律政先锋，就是在看文件的商界精英。

　　这里是他想象中的香港，也是不属于他的地方。

　　陈鸿一直走着，他不敢久站，生怕警察将他当成乞丐抓去，更不敢进店，上次10块钱点一杯柠檬茶续了十次白开水已经被中环各大茶餐厅打入黑名单了，就怕现在自己是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从中环到深水埗，就仿佛从天堂走到地狱。

　　深水埗也有自己出彩的地方，比喻夜晚绚烂的霓虹灯，波光粼粼的金鱼店，发廊门口的旋转灯，阁楼处五彩缤纷的镭射灯，和坏了一半的鱼蛋摊招牌，那是王家卫镜头下的香港。

　　不过至少在那里他是芸芸众生，不是乞丐。

　　陈鸿回到深水埗，站在家楼下，就是酒吧后巷的公厕门口，今天很奇怪，他居然不觉得这个厕所臭，比起他自己来说，好像已经没有比他更“臭”的存在咯。陈鸿仰着脑袋，心里默数到自己家的“阳台”，虽然实际上只是一个用防盗网延伸出来的镂空小平台，但也是他窥视香港的唯一窗口。

　　这次他远距离地看了一下这个窗口，它明明小得离奇，又大得无可比拟。

　　陈鸿今晚没有回家，他走进楼下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