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左望右》彭阿卡啊

6、药酒下的说明书 李卉英

　　李卉英刚放学回来，经过自己家鱼蛋摊隔壁的巷子里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女人在巷口时而踟蹰不前，时而伸头窥探。

　　女人头上裹着头巾还是面纱，看不清楚脸，一件黑色的长袖长款开衫，里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休闲裤，脚踩平底鞋。哪怕她穿着朴素，但光看身材风韵犹存婀娜多姿，哪怕只是来回踱步，走起路来也是摇曳生姿，有且只有一个可能了。

　　“芬姨？”李卉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回头看到李卉英，可能是觉得有点尴尬，将本就遮住半张脸的面巾又往上扯了一下，整张脸只露了两个眼睛。

　　“啊……是你呀阿英，放学了吗？”女人尴尬地笑了几声。

　　“嗯嗯！你在等俊熙和婷婷吗？婷婷说今晚要带俊熙去吃街口那家麦当劳的，可能没那么早回来。”阿英丝毫没有留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哦不是不是，我就，出来透透气，现在就要回去了，你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喔，不过应该没那么快，婷婷拿了全班第一，今天应该要去庆祝的。”

　　两人说着说着，李卉英便无意间看到了钱淑芬脚踝处一圈圈的淤青，那种伤痕，仿佛腿上曾挂过十斤重的铅块走路一般。

　　“芬姨，你的脚……”

　　“你说这个吗？”钱淑芬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脚踝，下意识地将裤子往下拉低一些遮住，又马上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前两天下楼梯扭到了而已。”

　　“那我扶你回去吧！”阿英说着就要上手扶她。

　　李卉英一碰到钱淑芬的手臂，钱淑芬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后缩，头巾下的眉头都要皱一块去了，嘴上还是笑着，“不用了，我真没事，我自己回去吧。”

　　李卉英觉着有些奇怪，又懒得多想，便一头扎进自己家鱼蛋摊里帮忙去了。

　　钱淑芬回了家，第一时间检查枕头边的手表，盒子还在，里面的东西也都还在，她松了口气，将盒子放到儿子的床上，就放在上梯子一眼就能见到的地方，确保儿子能第一时间见到这份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紧接着她又去检查冰箱里的饭菜，下层的冰棍和电视机后面的方便面以及洗衣机里的衣服。

　　冰箱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冰棍也吃的差不多，至于方便面，那是钱淑芬故意放在那的，她猜都能猜到，就自己儿子的习惯，整个家就他天天围着电视机转，总能发现这些方便面。洗衣机里的衣服堆了一堆校服都是肖俊熙的，肖婷婷的唯二的校服倒是早就挂在了外面。

　　“真的是，自己洗衣服也不帮弟弟洗一下。”钱淑芬自己个儿对着洗衣机叨叨着。

　　按着了洗衣机，自己就坐在窗边，一边看着来往的动静，一边将开衫脱下来给自己上铁打酒。

　　这大半个月以来，钱淑芬每次回家总是偷偷摸摸的，她不敢让孩子看见她，因为此时此刻的钱淑芬除了脸，身上就没几块正常肤色，脖子、手腕与脚腕处的勒痕，身上紫色红色的吻痕和淤青，腰上大腿处新旧交替的鞭痕，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块伤痕。

　　谁都不敢想象，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自从上次在家里服务被肖婷婷发现打断后，那个大客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却相当不爽，想到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在那么一个破房子寻求刺激被人发现，还在兴头上被一个孩子打断，从头到脚被别人看了个遍就觉得羞辱。于是第二天钱淑芬□□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被打着“情趣”的名字，糟到了非人的虐待。

　　身穿名牌西装脚踩高贵皮鞋的男人往钱淑芬脚上绑了铁链，让她光着身子跪在地上，他往地上扔一张一百块就要她狗爬去捡一张一百块，捡得慢了便用皮带，鞭子抽打她，打到她晕过去也好死过去也罢，便有用水泼醒她，把她呈大字型捆在床上折磨，期间还不停给她拍照。

　　每次结束，钱淑芬能爬着捡到六千到八千不等，再加上后面给的小费，她一天能比她勤勤恳恳干几个月都多，别说孩子读小学初中高中的学费了，就算以后儿子想考大学，也不用担心了。有了钱，孩子就也不会一辈子生活在油麻地这个乱地，每天不是跟街边混混学脏话就是在灯红酒绿里进进出出，也能抬头做人了。

　　于是她心甘情愿跟男人签了合同，住在这个宅子里随时服务对方，对方允许她每天有两个小时回家看看孩子。

　　但就她现在这副样子，哪敢回去看孩子，顶多是只能趁两个孩子不在家的时候自己上去做做饭菜洗洗衣服填补填补零食了。

　　钱淑芬给自己上好药，正想把药酒塞回药盒子里的时候，发现盒子里的说明书上好像被人用黑笔写了几行字，她拿出来，打开一看，几行娟秀的字迹覆盖在说明书工整的楷体上：

　　“妈咪，你看到了吗？你是不是跟上次那个叔叔走了。——婷”

　　“妈咪，那个叔叔对你不好，你要记得把阿爸给你买的药酒带上，你平时磕磕碰碰只有用它才管用，你记得带上。——婷”

　　“妈咪，我今天睡在你的位置上了，对不起。——T”

　　“妈咪，我和弟弟都很好，你放心，我没有泄露秘密，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T”

　　“妈咪，下周五爸爸忌日，你回来看看吧。——T”

　　“妈咪，我考试拿了全班第一。——T”

　　钱淑芬的心好像被钳子用力揪了一下，不觉开始有点哽咽，她也不知道这是肖婷婷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她回来这么多次，也涂了这么多次的药酒，这是第一次发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长大到写字都如此娟秀的程度了。

　　可是她哪有时间去留意，光是活着，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钱淑芬将药酒放进口袋，晾好儿子衣服正准备离开，一回头却卒然听见了开门声，正要出去的她和刚好回家的姐弟碰了个正着。

　　“妈咪？！”肖婷婷又惊又喜，怔怔地愣在原地，手上的袋子都没握紧掉到了地上。肖婷婷看到母亲的口袋，隐隐约约往下坠，凸出来的轮廓是的长方体的东西，应该是药酒。肖婷婷推测母亲看到了字条，她望着母亲，她看见母亲红了的眼眶，自己不自觉也鼻子一酸，在她望向母亲的眼神里有期待，又有胆怯。

　　“哇靠！！这手表太牛了哇靠！！”在俩人的世界之外，肖俊熙沉浸在这个酷炫的新手表里，完全无视了姐姐和母亲间的异样，只是抱着盒子爱不释手，还顺便大喊一声，“谢谢妈咪！”便又继续低头研究手表去了。

　　母亲也看着女儿，没说太多，朝她点了下头。

　　但她不知道，她点的这下头，是这个正值青春敏感期的女孩子多少夜的慰藉。

　　“咳，我，我刚准备出去上班呢。”母亲转移视线，望着地面说，“那个你们照顾好自己啊，我走了。”

　　“好，妈妈再见！”肖俊熙冲门口挥挥手，又跑到冰箱找吃的去了。

　　只有肖婷婷知道母亲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她始终站在那个地方，母亲对她点头的画面萦绕在脑海久久不散……

　　其实在母亲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从余光看到了半透明开衫下母亲手臂的淤青和脚踝的勒痕，肖婷婷在黑暗处抱着母亲的枕头嗅着母亲的气味流了一夜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