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左望右》彭阿卡啊

4、 “爸爸？！” 香港油

　　香港油麻地一间百呎劏房内，容纳了一个一平方的厕所，一张铁架床，铁架床2米外一个开放式厨房，一张吃饭写字两用的伸缩桌，堆满剩余空间的杂物和仅剩的一条两米宽的通道，在连门都不能完全打开的空间内，住着一家三口。

　　一个母亲带着她的两个孩子。肖婷婷当时13岁，亭亭玉立的初中年纪，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优异。和她妈妈一样，肖婷婷的长相出众，五官立体，无论是身高、相貌亦或是已经微微发育的身体，使她在同龄人里稍显突出。而弟弟肖俊熙今年8岁，其身形更像较为平凡的父亲，再加上男孩子发育本来就比较慢的缘故，肖俊熙的个子总比同龄人矮一个半个头，因此俊熙也被街头卖鱼蛋的陈嫂的儿子阿明取了个名字，叫“矮仔俊”。

　　俊熙不服，耿直了脖子昂起了头颅挺直了胸腔，铿锵有力荡气回肠地骂回一句：
　　孱仔明！（孱仔：粤语词，形容人很羸弱。）

　　在广东，矮仔永远叫阿俊，孱仔永远叫阿明，高佬多数叫阿杰，番薯永远是阿昌，没有一定是四眼的阿陈，但永远有阿陈在四眼。

　　由于母亲总是晚出早归，姐弟二人放学回家经常面对的是空无一物的冰箱、以及桌上那张永远写着“今晚自己搞定”的纸条。
　　于是肖婷婷只能带弟弟出去觅食，每每走到楼下鱼蛋摊，肖俊熙都会被咖喱的香味香到走不动道，姐姐看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家鱼蛋吞口水的样子，也只能把自己一天十块钱生活费抽出一半来，给弟弟买份鱼蛋过活。

　　来的次数多了，陈嫂自然就认得姐弟二人，或许是觉得孩子可怜，在那些两姐弟没饭吃的日子里，陈嫂都会把他们带回家里去吃晚饭。

　　也正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在不久的将来，年龄相仿的矮仔俊和孱仔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出双入对的老友。日子一天天过去，俩人从在家里偷看dvd，再到一齐坐在街头栏杆上插科打诨，某种情况下，也算是看着对方大，看着对方坏了。

　　阿明虽然莽夫性格，但好在有个性格更强悍的姐姐进行血脉压制，姐姐和婷婷一般大，名字叫阿英，人称“油麻地第一伥鸡英”（伥鸡：粤语词，泼辣的意思）。

　　“你个混蛋啊，”阿英经常看不过弟弟的烂仔行为，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拿把掐地就拧他耳朵，将他从浑噩中抽离出来。

　　“啊啊啊……痛！痛！痛！”阿明几乎整个被拎起，两手要了命似的不停拍打阿英，嘴里像上了马达，求姐姐放过自己，“错了，错了错了。”
　　“你错哪了？”阿英不依不饶。
　　“错，错哪了……错在不该调戏人家美女姐姐。”孱仔明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他倒是想跪，不过是膝盖一屈，耳朵又被拉得更紧一些。

　　这臭小子插科打诨惯了，每次见到美女都要说一些混蛋话过过嘴瘾，按道理来讲平时阿俊一定会在旁边添油加醋，这次倒是遛到巷子里躲起来了。

　　因为阿明口中的美女姐姐，就是后来婷婷工作的姐妹瑶瑶。

　　事情发生的时候婷婷已经出来工作一年了，那年阿英16岁，读高中，在实验A班，阿明和阿俊11岁，准备升初中，而婷婷做舞女一年，得罪了富二代。

　　瑶瑶的奶奶住在油麻地，每周都会回去一两次。婷婷一是怕富二代找上家门，另外对于婷婷做舞女的事情，阿俊虽然一直用着姐姐的钱来生活，来读书，倒一点也不妨碍他觉得姐姐丢人。所以婷婷差不多大半年没有回家，最多只能拜托瑶瑶帮自己给弟弟带些牛奶，给他补充补充营养。

　　阿俊之所以会这样觉得，还是跟他和婷婷的不对等有关。
　　在他眼里，母亲晚出早归是正经工作，就如母亲所言，是去做苦力的，虽然一天都见不到妈妈人影，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桌上有两姐弟的饭钱，这是妈妈打工挣回来的工薪。

　　但婷婷不一样，婷婷浅眠，几乎是忘了有多少个夜晚被母亲的开门声弄醒，朦胧中有时能看到母亲浓妆下的面容憔悴，衣冠不整，身上多处淤青伤痕，但母亲好像格外开心，开着一盏小灯坐在角落数钞票，一沓钞票要数很久很久。

　　有时又能看见母亲妆发精致，穿戴整洁，身上比往日都白净不少，但这会儿的母亲却不高兴，心浮气躁的，钞票也懒得数了，直接将那几张零星碎钱扔进柜筒。

　　婷婷一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直到那天终于到来……

　　那天肖婷婷身体不适，在学校请了假申请早退，中午过一点就回了家。

　　肖婷婷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里面有母亲的惊叫声，撕心裂肺的，好像在呼救，又好像在求饶，紧接着又听到皮带拍击的声音，夹着打斗声。肖婷婷挨在门上，听得真切，听得心慌，下意识就推开门去。

　　肖婷婷推开门，只看见自己睡的床上，一上一下的，两个赤裸裸的，一个白花花的男人□□和一个满身伤痕的母亲，肖婷婷慌了神，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妈咪，你们……你，他，你们在干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两人爬起，母亲惊恐地看着女儿，狼狈得甚至来不及穿衣服，脸上眼线、口红、睫毛膏等等全都染成一块也不顾，语气里尽是责怪和嫌弃，“你回来做什么！”

　　在一旁的男人见此状况，竟能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整理衣物。肖婷婷看一眼他的西装，牌子货，之前看同学爸爸穿过，好像要十万块钱。

　　“这位是？女儿吧？”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肖婷婷，举止绅士，语气平稳，跟在门口听到的挥舞皮带打母亲的禽兽好似两个人。

　　母亲一听到男人声音，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穿衣服，更不管场面有多尴尬难堪，就在女儿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对着男人鞠起了躬，一个百呎劏房瞬间宛若五星级酒店一般，一名裸体女人站在门口，弯腰恭送泄欲结束的男人离开。

　　场面之震撼。
　　“婷婷，讲礼貌，跟叔叔说再见。”母亲对肖婷婷打了好几个眼色，婷婷无动于衷，男人倒是开口说话了：

　　“叔叔？可以叫爸爸，我不介意。”
　　说完，西装客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留下一对尴尬的母女。
　　“爸爸？”肖婷婷回了神，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绷着一根弦，在崩开破裂的边缘，琴弦崩开尚有余音，她将母亲推进房内，努力用理智压低声音，崩溃的情绪却又让她哑声呐喊，“他让我叫他爸爸？！”

　　“他给了我们很多钱。”这话说出来，母亲十分泰然。
　　“可他打你，虐待你。”

　　“这是我的工作，他是我的主要客户，”妈妈穿好衣物，一边打理房间一边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给的钱，够你弟弟读到大学了，他让你叫爸爸，人家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肖婷婷觉得可笑，“以后是不是给我钱的我都要叫爸爸？”

　　肖婷婷想到刚才回家路上遇到的一家三口，女儿坐在爸爸的肩膀上，高高的小巨人，小小马尾辫迎风摇摆，她举起举起小丑先生折的气球小狗，用最天真的语气对着拍照的妈妈说，“妈妈你看～小狗会飞～”

　　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也要有个爸爸了，不对，说不定不止一个，还有爸爸a，爸爸b，爸爸c，不知道哪个爸爸会给自己买小狗气球，但对于自己妈妈而言，能让自己儿子上大学就是好爸爸。

　　“那我呢？”肖婷婷将这三个字憋了一辈子，最后烂在心里，对谁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