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千年【北宋/神荆 | 宋神宗赵顼/王安石】》松林的吱姬

4、向阳

　　没有任何消息。

　　赵顼内心再次忐忑不安起来，介甫是没有看到消息，还是看到了却无视了他?或许他不应该如此冒失地添加他……

　　于是他失望地再次躺下，枕着夜色入眠，却睡得不熟，恍惚之间，有风吹竹林声，雨打残荷声，簌簌入梦来。

　　赵顼被那声音惊醒，点开手机，看见手机屏幕的显示时间【2:30】，触屏解锁后，发现微信多了一条新消息提示，点开一看，是介甫！
　　介甫竟然在这个时候答应了他的好友申请！他晚上也失眠吗?

　　赵顼在激动的情绪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介甫的朋友圈，看了起来。

　　赵顼身边的朋友同学，一般会用朋友圈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例如与朋友聚会玩乐，与爱人外出旅游，或者只是单纯自拍，平淡温馨充满烟火气。
　　可介甫却与他们不同，他的朋友圈没有自拍，也没有聚会玩乐的照片，有的只是一些风景照和古籍书画，显得淡泊而冷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夜晚的天空，天空中悬了一轮明月，月色与湖面安静拥吻，搅起片片涟漪，星辰与山川遥遥相望，眉目传情。
　　图片没有加任何滤镜，因此赵顼可以轻而易举地辨别出，这是今晚，咖啡馆附近的天空和月色。
　　图片旁还配了一句诗——
　　后夜肯思幽兴极，月明孤影伴寒松。

　　下一条，是九枚熙宁年间使用的铜钱，有楷书、篆书、隶书，在红斑绿锈的侵蚀下，字迹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但是赵顼只看一眼，便能认出它们，因为那是他前世亲手发行的钱币。

　　再往下翻，是一个漂亮的玻璃造景房，像是为宠物特地购置的。
　　造景房中，有滑梯，有假山，甚至还有几株花草，花草旁有一个圆形小滚轮，滚轮中有一只毛茸茸的米黄色小仓鼠，正在跑步。
　　仓鼠的头上还戴了一朵小野花，可能是它乱跑时蹭上的，也有可能是介甫亲手为它戴上的。

　　这可能是介甫最有生活气息的一条朋友圈了吧，赵顼笑了笑，原来老师也有内心柔软的一面。
　　只是，为何养仓鼠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呢？(1)

　　赵顼一边沉思一边往下翻去，不知不觉间便翻到了朋友圈底部。
　　那条朋友圈是多年前秋天发的，共有九张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神道，神道的两侧站着石头刻成的将军，将军手持斧头瞪眼怒目看向前方。
　　而他的前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之中开满了向日葵，花开灼灼，色泽灿烂宛如明日。

　　在那条朋友圈下，赵顼看见了司光的评论。
　　司光既是C大的思修老师，也是赵顼母亲高涛的朋友，是赵顼与王介甫的共同好友，因此，他的评论，赵顼也能看到。

　　司光:【这是哪?】
　　Jeff:【永裕陵。】

　　司光:【永裕陵又是哪?】
　　Jeff:【宋神宗赵顼的陵墓。】

　　司光:【哦哦，我一个朋友的孩子也叫赵顼，不过话说回来，你为啥要去宋神宗的陵墓，难道你喜欢这个皇帝?】

　　Jeff:【他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君王，也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就像向日葵一样，在追逐太阳的同时，也给予身边的人温暖。话说，你喜欢哪位皇帝?】

　　司光:【我最崇拜的是唐太宗李世民，他能文能武，高出前代的所有帝王，在尧舜禹之后，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Jeff:【哦，所以他还是比不上尧舜禹啊。】
　　司光【……】

　　没想到看似严肃的两位老师竟然有如此幼稚的一面，看到这里，赵顼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泪眼迷蒙间，向日葵碎了一地，最终与秋日暖阳融为一体。

　　第二天清晨，一缕阳光滤过床帘，照在赵顼的脸颊上，将他唤醒。
　　赵顼打开手机，再次点开介甫朋友圈，却只看见一句【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不仅如此，昨夜的照片也被删了。
　　雪白的界面宛如一道坚硬的墙，无声地隔开了介甫曾经向他展示过的内心世界。
　　只是这一切早已在赵顼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鼓励着他，在追寻内心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自开学已有一个多星期，在此期间，赵顼偶尔会在微信上问介甫几个经济学方面的问题。
　　对于赵顼提出的问题，介甫皆细心解答，百无遗漏，只是除此之外，他们并不聊些别的什么。

　　赵顼也曾试探着说过几句“老师早安”，“老师周末快乐”，“老师平时喜欢去哪里玩?”之类的话，只是介甫并不回应，似是对此十分警惕。

　　转眼之间，教师节快到了。
　　赵顼非常期待这个节日的到来，因为这个节日对于他而言，是一个既能吐露心意，又不显得突兀和冒犯的绝佳时机。

　　他可以将他隐秘的情绪，藏在“师生关系”的遮盖物下，并给爱意重新冠名为“感恩”，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光明正大地献给介甫。

　　若介甫接受，他便继续用其他方法，让介甫知道他的“感恩”与寻常学生不同。若介甫不接受，他也不必为此尴尬，反而可以责备介甫不近人情，不愿接受学生的心意。

　　赵顼为他“阴暗”的想法感到愧疚，同时也有一丝激动，待激动的花瓣凋落，烦恼的果实又渐渐显露，那果实的味道，既酸涩又甜蜜，令赵顼心乱神迷。

　　教师节那天，没有课的午后，赵顼在街上一边游荡，一边思考。
　　他已经报名了C大举办的教师节晚会，准备在今晚表演节目，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想单独送介甫一些别的礼物。
　　准备些什么好呢?

　　就在此时，赵顼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肩膀，于是激动回头，却看见那个他并不喜欢的少女，于是轻轻皱了皱眉。

　　向圆并不知道自己搅了赵顼心事，笑吟吟道:“赵顼，又遇到你了，话说你在街上走的可真快，我追你半天都追不上，你怎么这么难追啊?”

　　向圆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拐着弯向赵顼表达心意，这样就算被无视也不必尴尬。
　　赵顼知道她的意思，略感不悦却无可奈何，因为若她直接表白，他便能干脆拒绝，可她不这样，他便不能将此事摊开说明。

　　人有的时候就是如此双标，对喜欢的人宁愿一厢情愿，得不到承诺也甘愿暧昧不明，对不喜欢的，则恨不得立刻拔剑替对方斩断情丝。
　　想到这里，赵顼心中苦笑，又继续冷漠道:“随便逛逛，我走路一直就很快。”

　　“可据我所知，你平时不太喜欢随便逛，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教师节快到了，我在想，应该送老师什么礼物?”

　　“礼物?是所有老师都送，还是只送几个喜欢的老师?”向圆继续追问。
　　“我想送西方经济学老师王介甫，我很喜欢他的讲课风格，而且他为人热心，我平时问他问题，他都会详细地给我答复。”赵顼索性挑明。

　　“我没看到你下课问他问题啊?”
　　“我加了他微信。”

　　“可我听说他几乎不加学生微信。”

　　向圆的声音宛如惊雷，自赵顼耳边炸开，令他欢喜雀跃，待她走后，他怀揣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在街道上飞奔起来。

　　秋日的风，带着微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面颊，梳过他的发梢。世界宛如一只巨大的万花筒，自眼边飞转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赵顼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天真的稚童，任何普通的景物都能引起他强烈的悸动，尤其是这灿烂的阳光，令他宛如新生。
　　就像介甫朋友圈上的向日葵。

　　赵顼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家花店门口。
　　因为他在花店的橱窗内，窥见那夜看见的向日葵，一样的温暖灿烂，却又更加鲜活。
　　于是他走了进去。

　　老板热情地招呼了赵顼，选完花束后，从抽屉中拿出一沓卡片，询问赵顼需要在卡片写什么字。
　　赵顼看着卡片上印的瑞鹤图，想起了前世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宋徽宗，头又忍不住痛了起来，于是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可以给我一张没有花纹的卡纸吗，我想自己画一张画给那个人。”

　　“卡纸是有的，只不过没有彩色画笔。”
　　“不需要彩色画笔，黑笔就可以了。”

　　“好。”老板点了点头，找出一张素白的卡片，又拿出一支黑笔递给赵顼。

　　赵顼接过笔，走至桌前坐下，沉思良久后，一丝笑意从嘴角浮起。他拔下笔帽，提笔在卡纸上画了一只小獾。
　　那只小獾有着蓬松的毛发，黑白相间的花色，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十分聪慧灵巧，嘴角微微向下，似是在与人赌气，只是耳朵画的有些尖，看起来又有一点像狐狸。

　　“或许可以给它起一个新名字，獾狐……”赵顼托着腮，看着纸上的小动物喃喃自语。
　　语罢，提笔在它旁边写下【獾狐】两个字，写完后，又觉得它独自一人有些孤单，于是又在它身侧画了一只小仓鼠。
　　小仓鼠站在小獾狐旁边，耷拉着小脑袋，垂着小爪子，似是在接受小獾狐的训斥，嘴角却轻轻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它们像极了前世的他们。
　　如此不同，却又如此般配。

　　【有了小仓鼠的陪伴，小獾狐便不会孤单了呀~】
　　赵顼笑着在卡片上补上这行字，写完后，他将卡片藏在向日葵花束之中，捧起花束离开店铺，向学校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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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宋神宗赵顼出生之时，有祥光照室，群鼠吐五色气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