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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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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九月,抚州,C大教室。
此时,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赵顼坐在课桌前,一边看小说一边听身旁几个女生聊天,那几个女生议论的,是这位还未曾谋面的宏观经济学老师。
“前几天,我听学姐说,教我们宏观经济学的这位王老师可严了,他去年教我学姐那个班,期末考试挂了班上三分之一的人……其中有位同学考了59.5,去他办公室求他多给点分,却被他骂了一顿。”
“这么严格的吗?那他平日性格一定也很难相处吧。”
“当然了,听说他都三十多岁了,却一直没结婚,肯定是性格有问题。”
赵顼暗暗摇了摇头,这些人也是大学生,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偏见。
学习,高考,读大学,选择一个主流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还可以的工作,结婚生子,还房贷车贷,培养孩子……
选择这条主流的人生道路没有错,不选择这条道路同样也没有错,作为社会的一员,应该尊重小众群体的生活方式,包容多种多样的选择,而不是对他们指指点点。
可惜很多人做不到。
人类天生便喜欢报团取暖,党同伐异,天生便喜欢与他们持有相同观念的人,讨厌特立独行的人和与众不同的观点。
例如,前世,反对王安石变法的那些保守党,有些是出于对现实情况的考虑,担心执行不当会给百姓带来灾难。有些是觉得变法过于迅速,应该由点及面,缓缓推进。
但是大部分人,只是因为“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偏见……
想到这里,赵顼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沉重的脚步响起,打断了赵顼的思绪,一位男子推开门,缓缓走上讲台。
赵顼将手中那本书放于一边,托腮看向讲台上的男子。
那人随意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衬衫衣领都没有翻好,脚上的皮鞋也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像是很久都没擦的样子。
可相貌却颇为不凡,深目蛾眉,状如愁胡,微微下垂的嘴角衔了一丝愁绪,不是烟柳画桥的江南,而是阴翳笼罩的古城,不是优雅清丽世无其匹的初春,而是骤雨寒风侵人衣袖的秋日。
更重要的是,他与那个前世之人,在眉眼和神情上有几分相似,但是他更年轻,只有三十余岁的样子……
此时正值初秋,木叶簌簌而下轻盈似梦,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耳边传来,传入赵顼耳中。
那声音枯涩低沉,如月半时响起的箫声,呜咽间,吟尽百般清愁,令赵顼心绪翩然,难以自持。
他陷入一个半梦半醒,半真半假的幻想世界。
声音继续响起。
“我的名字叫王介甫……”
王介甫!
王安石,字介甫,而这位老师也叫王介甫,他们相貌神情相似,声音相似,名字也……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难道,他就是他?
赵顼紧紧攥住手心,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出尖叫的声音。
可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奔腾的马群,又如激烈的鼓点。
那些记忆碎片,伴着心跳声,胡乱地搅在一起,令赵顼意乱神迷,他在狂乱中反复默想——既然上天安排我们再次相遇,那么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我会比上辈子更加坚定,把你牢牢地锁在我身边。
台上的男子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后排角落的学生,他伸出手,拿起讲台上放着的一张名单表,随意扫视台下众学生一眼,复而开口道:“现在我们开始点名。”
“张泽。”
“到!”
“向圆。”
“到!”
……
王介甫是按照学号顺序点名的,在点到赵顼前一个同学的名字时,赵顼忍不住咬紧了下唇,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那声音却没有继续读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了整间教室。
几秒钟后。
那声音响了起来,音速缓慢,尾音带着颤。
“赵,顼……”
“到!”
赵顼抬起头,看向介甫,却发现介甫亦对他报以深深的回望,深邃的眼眸中有几缕他猜不透的情绪,像是慌张,又像是震惊。
可下一秒,介甫便将脸偏了过去,开始读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介甫都没有再看赵顼一眼,甚至有意识地避开他座位附近的区域,避免与他眼神接触。
点名结束后,介甫开始讲课。
介甫的课讲得十分精彩,可以看得出,他有着非常深厚的经济学知识储备。
他可以将众多知识点沿着一个脉络清晰地捋下去,也可以循着书本上任何一个知识点随意发散,将同学们带入一个引人入胜的神秘世界。
同学们皆目不转睛地看向介甫,时而皱眉沉思,时而颔首微笑,仿佛听的不是课,而是有趣的故事。
可赵顼的情绪却陷入低谷难以自拔,他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看着萧萧而下的木叶,莫名觉得有些孤寒。
介甫为何不肯多看他一眼?
是因为对他有怨恨,还是,单纯不记得他了?
他宁愿他怨恨他,也不要他忘记他。
不,就算他忘记他,他也要让他再次想起他。
赵顼在杂乱的心绪中苦苦煎熬,终于熬到了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拿起书本,向台上的介甫奔过去,他要问他问题,顺便与他说几句话。
可就在此时,一个女声从背后响起,喊住了赵顼,就在赵顼愣神的片刻,介甫夹起包,走出了教室。
赵顼皱着眉,转过头向后看去,发现正是方才喊他的人是向圆,他的高中同桌。
“嗨,同桌,没想到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向圆笑吟吟地说道。
“嗯,你好。”赵顼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冲向圆敷衍地打了个招呼,走回座位,收拾书包。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高冷啊。”向圆撇撇嘴:“走那么快,是要去食堂吃饭吗?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吧。”
“我不去食堂吃饭。”
“那你去哪?”
“咖啡店。”
“你也喜欢喝咖啡吗?正好我也想去街上逛……”
赵顼打断了向圆:“我是去咖啡店做兼职。”
“做兼职?”向圆看向眼前清雅少年,眼神中透露出些许不可思议,思索片刻后方重新绽开笑容:“去咖啡店做兼职,是为了体验生活吗?那也挺好的。”
“不,因为缺钱。”赵顼摇摇头,无视少女惊诧的目光,提着书包走开,留下站在原地无话可说的向圆。
赵顼说的这番话倒不是假话,在他小的时候,父亲赵舒便精神状态不佳,时常出现幻听幻觉现象。
高涛起初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便让赵舒辞了职,可赵舒辞职后,精神状态却没有好转,最终,高涛便将赵舒送入老家最好的一家疗养院治疗。
此后,高涛便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高中时,他想课后做兼职减轻母亲负担,高涛却怕影响了他的学习,坚决不答应。
如今他已成年,课业也不像高中那般繁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自己的肩膀和双手挣钱了。
赵顼工作的咖啡店位于抚州临川路,位置偏僻,环境清幽。
几个小时后,天色渐暗,来往客人渐稀,赵顼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捧着一杯茶,远眺对面的江水。
他在等待,等待打烊时间来到。
就在此时,玻璃门被推开,清冽寒风沿着缝隙吹入,吹皱了杯中月色,那月色,便在赵顼眼中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瞬间的恍然后,赵顼抬起头。
再次窥见心中明月。
“王老师!”
赵顼脱口而出道。
“赵顼?”
介甫的声音在咖啡店音乐声的掩盖下,依稀辨不真切,可赵顼却在它逸出口中的刹那,迅速捕捉到了它,宛如捕捉到淙淙溪水中飘荡的樱花。
一抹微笑逸上赵顼嘴角,“老师记性真好,才开学第一天,就记住我名字了。”
此话,半是欣喜,半是试探。
介甫笑了笑,含糊答道:“作为老师,自然要以最快的速度记住所有学生的名字。”
赵顼锲而不舍道:“老师的名字也很特别,我听一次也便记住了,老师为何叫这个名字?”
“父母随便取的,你……在这里做兼职?”
见介甫不愿意直面这个话题,赵顼略感失望,却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答道:“是的老师。”
“勤工俭学,挺好的……”
“嗯,老师您要点什么?”
“一杯意式浓缩。”
“好。”
赵顼走向制作台,将粉碗手柄放置秤上,开机清零,复而调整好研磨机研磨粗细度,研磨完后再次秤量……
制作台与店内桌椅只隔了一块玻璃,透过玻璃,赵顼可以看见介甫的侧影,看见他坐在灯火阑珊处,低垂着双眸,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赵顼的神思亦随之飘荡开来,不知不觉间,店中又一首歌曲响起。
咖啡店中的歌曲是随机播放的,许多歌赵顼自己也不了解,不过他喜欢那种随机的感觉,于是他静静听了起来。
“昔日五更伏案,金翅华衫。
奉折额叩高殿,诏谕隐谋权。
朝野朋党皆横乱,浊目昏瞻。
不如归梦河山,徒衰老鬓端。”
前世记忆如汹涌潮水般再次袭来,赵顼陡然一惊,猛地按下切换键,切了一首纯音乐。
这时,他抬起头,发觉介甫正在注视着他,神色复杂,不知是因为歌词,还是单纯因为他的动作。
于是赵顼笑了笑,端起咖啡走向介甫,介甫看向赵顼时,深邃的眸中竟然有几分茫然无措,当赵顼将咖啡放于桌上时,介甫连忙站起说了声谢谢。
不论是客人对服务员,还是老师对学生,都没有必要这样特意站起来道谢,介甫过于礼貌的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因此,两人都愣了片刻。
介甫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坐下,搓了搓手指。
为了缓解尴尬,赵顼随口问道:“老师喜欢喝意式浓缩?”
“嗯,我习惯喝这种咖啡。”
“需要加糖吗?”
“不加。”
“您不觉得苦吗?”
此句话说出口后,赵顼又很快后悔起来,如果介甫有记忆,方才听了那种歌词,一定会深有体悟,那么这个问题,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
不苦?哪里有不苦的意式浓缩。
苦?国家危机之苦,激烈党争之苦,还是他前世的不够坚定给他带来的苦?
“抱歉!”
想到这里,赵顼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当他说出这个词后,他又很快意识到,这一切可能只是巧合,介甫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他在自作多情疑神疑鬼。
介甫听了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一定会觉得他很奇怪吧。
可介甫没有回答是否苦的问题,也没有问赵顼为何道歉,只是说了句:“不用……”
介甫走后不久,咖啡店也到了打烊的时间,赵顼向学校宿舍方向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街衢阒静如死,灯光晦暗不明,宛如介甫的心,赵顼细细揣摩,却琢磨不透。
于是一边细细咀嚼着“不用”二字,一边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已到宿舍,赵顼拿出房卡打开门,发现室友已经入眠,于是洗漱完毕也上了床,可却久久没有睡意,于是打开手机,点开微信。
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信息畅通,赵顼所在的经济学专业建了一个微信群,群里面有辅导员、学生、以及各科目老师,包括王介甫。
王介甫的微信头像和别的中年男人差不多,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可不知怎么的,赵顼却觉得这天空格外好看。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介甫头像。
伴随着赵顼的碰触,一个雪白的界面弹开,头像右侧是介甫的微信名【Jeff】。
这个英文名,倒还挺可爱~
赵顼轻轻笑着,继续向下看去。
可惜因为不是微信好友,他看不到介甫的朋友圈。
他盯着界面下方【添加到通讯录】那几个字,心里痒痒的,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申请键。
申请完毕后,赵顼将手机甩至一旁,抱着枕头蒙住了脸。
可能是蒙得太严实的缘故,他发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趿着拖鞋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洗完脸后,脸不那么烧了,可他却彻底没了睡意……
于是忍不住再次点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