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花束 ...
-
此时大约是下午一点，学生们大都在宿舍午休，因此，偌大的校园显得空落落的，唯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沿着西门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再往左拐，便到了赵顼平时上西方经济学课程的教学楼，一楼二楼是教室，三楼往上则是教师办公室。
赵顼悄悄地向上走去，空旷的楼道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伴随着脚步声愈跳愈快，走上三楼后，他向走廊处看了看。
所幸，并没有其他人。
介甫所在的办公室并没有人，门也紧紧锁着，不过窗户并未扣上。
窗下的办公桌便是介甫的桌子，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济学书籍，以及财经杂志，书籍旁边放了一只钢笔，笔帽却忘了盖上。
赵顼轻轻拉开玻璃窗，将那束花放于桌上，做完此事后，他莫名觉得有些心虚，于是撒开腿，向楼道处飞奔而去。
跑至楼梯口后，他再次想到花束中的那副画，又觉得有些后悔。
截止目前，从介甫的种种表现中，赵顼可以隐约猜到，介甫也有着前世记忆。但赵顼不知道，介甫对今生的他有着怎样的情感?
作为封建时代的士大夫，忠君几乎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情怀，介甫自然也不例外。
可此生，他不再是宋朝的官家，只是一名普通的学生，褪去君臣身份后，介甫还会喜欢他吗。
他在卡片上画一只獾狐和一只仓鼠，又写一行莫名其妙的字，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有些莽撞呢？
或许，他应该回去，将那张卡片从花束中抽走……
想到这里，赵顼又慌慌忙忙地向办公室方向跑去，拉开玻璃窗，将手探入花束，翻找那张卡片。
可尚未翻到那张卡片，低沉的男声便从身后响起，喊住了他。
“赵顼，你怎么在这里？”
赵顼向后看去，暼见介甫的面容，于是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窘迫不安起来，许久后方嗫嚅道:“我来上课……”
“两点半才上课，现在还早呢，再说了，教室在二楼，这里是老师办公室。”
“我提前来班级预习，没想到不小心走错了，多上了一层楼……老师，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不小心把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回来拿。”介甫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哦哦，老师，那我先走啦。”赵顼快速说完此话后，拔腿向前跑去，可他还没跑几步，便再次被介甫喊住。
他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转过身，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捧鲜花的介甫。
“我下班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桌上有花，怎么现在多了一束。这花是你方才送的吗?”介甫问道。
“嗯……”赵顼低下头，轻轻搓着手指。
“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因为我喜欢您呀！
赵顼努力憋住藏在心中的话，重新组织语言道:“今天是教师节，我想感谢老师，用有趣的语言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经济学的兴趣。”
“原来是因为这个。”介甫喃喃道。
“嗯……”
赵顼不知介甫所言何意，便点了点头，没想到下一刻，介甫却伸出手臂，将花束重新递了回去。
“作为一名老师，教好自己的学生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没必要特意感谢我，况且，我从不收学生的礼物。”
“可这并不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只是一束花……”
“一束花也不行。”
冷酷的声音如一把尖刀，扎破了赵顼的幻想，他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脱口而出道:“可我与别的学生不同！我送的东西老师必须收下！”
说完此话，他抬起头，看向介甫错愕的表情，又再次后悔起来，可惜说出的话却如覆水般难以收回。
介甫的手臂抖了抖，一张卡片便从鲜花中掉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复而飘落在地。
趁介甫愣神之际，赵顼慌忙转身，跑下楼梯。
＊＊＊
待赵顼走后，介甫弯下腰，轻轻拾起那张卡片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画上停滞了许久，眼瞳有微微的失焦。
片刻之后，介甫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卡片小心翼翼地放入向日葵花束中，捧起花束，向车库方向走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干燥而温暖，可介甫却觉得他怀中的花束，似乎比阳光更加灿烂温暖。
温暖到，甚至有一点点烫手，让他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回家后，介甫将花轻轻放下，走向小仓鼠所在的玻璃观景房，蹲下身子，看向仓鼠。
那只仓鼠，是一只雪白的金丝熊，是介甫前段时间去宠物店的时候买的，有着短短的鼻子、圆圆的小耳朵和黑溜溜的小眼睛，十分憨态可掬，脾气也很好，一点也不怕人。
此时，它正伸着小爪子，趴在观景房的玻璃罩上，目不转睛地看向沙发上的向日葵，似是对那花束十分感兴趣。
“顼宝，你也喜欢向日葵吗？”介甫轻轻问道。
听了此话，被介甫唤作“顼宝”的小仓鼠点了点头。
于是介甫伸出手，捏住小仓鼠，将它从观景房中拿出，放于客厅沙发上，那束向日葵的旁边。
小仓鼠伸出鼻子，轻轻嗅了嗅花束，玩了一会后，索性钻入花束中。
介甫看着小仓鼠从眼前“消失”，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在此时，小仓鼠再次从花束中钻出，口中还叼了一张卡片。
介甫将卡片从仓鼠口中扯出，将仓鼠捧起，指着卡片上的画，对它喃喃自语道:“你和他很像，很聪明，很惹人喜爱……”
仓鼠眼神迷茫，盯着介甫看了一会后，好像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态，于是伸出小脑袋，在介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介甫的脸迅速涨红了起来，他伸出手指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怒斥道:“你这鼠类，竟做出这样的事，真是……真是斯文扫地。”
仓鼠歪着头看了看介甫，似是不懂介甫所言何意，片刻后，它仿佛察觉到了介甫的怒意，于是灰溜溜地从他手掌心溜出，跑到卡片前，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开始舔卡片上的獾。
介甫忍无可忍地提起仓鼠，将它放回观景房，拿起卡片，向书房方向走去，将那张卡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相框中，又将相框放置在书架上。
做完此事后，他的目光凝在书架上那本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上。
那本书是他前几天在书店买的，不过由于忙碌，一直没看，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倒是可以看看。
想到这里，介甫伸出手指，欲将那本《苏东坡传》从书架上抽出，可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
于是他划开手机，看见赵顼给他发的消息。
赵顼:【王老师，今天晚上的教师节主题晚会，我也会表演节目，您……会来吗？】
介甫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个【会。】
晚上七点。
C大的教师节主题晚会，伴着秋风，在介甫的期待中如约而至。
诸多节目，令人眼花缭乱，却无法吸引介甫的眼球，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默默等待赵顼的节目到来。
一个小时后。
帷幕拉开，聚光灯亮起，照在赵顼的衣摆上，王介甫的目光，也随着清幽的光线，落在台上的赵顼身上。
台上那人，狭长的凤眼，似带桃花，两弯长眉，斜飞入鬓，顾盼之间，眉目生辉。
一袭圆领宽袖襕衫，若文人名士，却又多了几分矜贵之气，一举一动，洒脱不羁，却自有一番风流气韵。
牵引着介甫，再次回到那个峨冠博带舒袍展袖的时代，那个风流儒雅又包含危机的时代，那个他们携手奋斗过又绝望分离过的时代。
谈话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介甫的思绪，他微微侧身，环视四周。
他的身侧坐了几位女学生，二八年华青春正好，手持荧光棒，笑靥如花。此刻，她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台上之人。
“好帅！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赵顼竟然长得这么帅?”
“他好适合穿汉服，他不会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吧！”
“听说他现在，好像还没有女朋友……”
“不过向圆好像喜欢他，听说他们高中的时候便是同班同学，她还特意为了他，选择了这个学校。”
激动的尖叫声和细碎的议论声若波涛，翻涌而至，绵延不绝，传入介甫耳中，令他不自觉间皱了皱眉。
但台上的赵顼似乎并未听到她们的议论，他微微颔首，对台下诸人微笑，略拂袍袖，悠然坐至古琴前，调试片刻后，开始弹奏。
指尖轻扬，琴声响起，是古琴曲《高山流水》。
那琴声，幽雅至极，如云兴起，如雪纷飞，又若盘旋哀鸣的飞鸟，时而飞向广阔无垠的蓝天，时而低低掠过湖面，荡起听者心上涟漪。
介甫闭上双眼，攥紧了手指。
往昔记忆，点点滴滴，伴着琴声，纷繁而至。
他再次想起前世，他们初见的时刻。
那时，那位少年官家高高端坐在金銮殿，踌躇满志跃然于眉宇间，听他讲述改革的想法与措施，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有璀璨的光辉。
那光辉如火焰，点燃了他的心，激励着他，为这个朝代呕心沥血，也在之后的无数个绝望的岁月里，慰藉着他的痛苦与悲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花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