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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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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图卷,缓缓展开,关于元丰八年三月春的所有回忆,慢慢苏醒,再次向赵顼袭来。
那年三月,有绵绵细雨,笼罩宫城。
三十八岁的赵顼,躺在九重宫阙之中,华丽锦塌之上,无力地看着窗外。
窗外,有殷红的桃花,被风雨揉碎,跌落满地,也有轻盈的柳絮,飘飘洒洒,跃过红墙。有鸟声叽啾,欢快如歌,也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箫声,呜咽间吟尽万般轻愁……
片刻后,他收回眼神,望着厚重的帘幕,闻着室内浓重的药味,轻轻叹了口气。
春日纵好,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他不过是个缠绵病榻的将死之人。
想到这里,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恨与愁绪,便如细纱一般,将他网了起来,愈缠愈紧,令他难以呼吸。
他重重地咳了起来。
片刻后,伴着内侍通告声,太后高滔滔,在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已过知天命之年,头发花白,眼角亦有细细皱纹,却依然美貌,容颜褪去了年轻时的娇艳,却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淡然。
头戴龙凤冠,身着鞠衣,霞帔以小珠串滚边,正面各三凤,杂以卷云纹,衣着华丽,举止端庄,气势斐然。
高滔滔走至赵顼塌边,施施然坐下,微微侧身,看向赵顼,眼眸中盈满慈爱与悲愁。颤着声,艰难开口,对他说道:
“你自小便孝顺父母尊敬师长,年少继位后,更是为了大宋的未来殚精竭虑,日夜无暇,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大宋的好官家,更是我的好孩子,我的骄傲,只是你为何,为何不能再多陪陪娘……”
说到这里,高滔滔再次哽咽起来,泪水自眼角滑落,划过面颊,洇湿了枕面。
赵顼抬起头看向母亲,欲伸出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欲慰藉她,劝她不要为自己悲伤,却发觉自己已无余力。
于是静静躺着,心情低落地想,纵然母亲爱他,认可他,可他却永远无法认可自己,原谅自己。
他无法忘记变法期间,郑侠奉上的那张《流民图》,无法忘记永乐城之战中全军覆没的守军。
那些难民和士兵的哭声,总会在无数个沉思的瞬间悄然而至,吞噬他的快乐与希冀,告诉他,他不是一位杰出的君王,他曾经的壮志雄心不过是一个笑话。
这些绝望的情绪,总会在无数个夜晚悄悄潜入,如流水一般,沿着他梦境的缝隙渗入,慢慢地将他淹没。
是啊,作为一个君王,他在位期间,虽然竭尽全力主持变法,却未能从根本上改变宋朝积贫积弱的局面,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激化了各种矛盾,使得朝廷党争更加剧烈。
作为一个儿子,他尚在壮年,便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留下一个尚在幼年,无力继承大统的幼童,让年迈的母亲为自己嗟叹悲伤,替自己接下这身后重担。
他不是一个好君主,不是一个好儿子。
想到这里,赵顼紧紧蹙起双眉,十指攥紧,不住颤抖起来。
高滔滔低下头,看向赵顼,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紧锁的眉心与鬓角早生的华发,仿佛读懂了他眉梢眼角的忧愁。
片刻后,她缓声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为了永乐城陷落的事痛苦,当年你的许多决策,的确冒进了些,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如今你也不必过分自责……
“至于继承人的事,煦儿虽天资聪慧,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没有能力独自处理政事,不过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略读过几本书,略懂几分治国道理,我会竭尽所能,好好护着煦儿,待他成年后,再将这江山社稷好好交到他手中。
“况且当今宋朝,并不乏德高望重,公忠体国的臣子,在他们的辅佐之下,大宋一定能平稳太平……”
听到这里,赵顼稍稍松开眉头,静静看着母亲,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高滔滔又道:“依老身之见,最值得倚仗和依赖的臣子便是司马光,他为官几十载,在道德方面毫无瑕疵,亦深受百姓的爱戴。
“他曾说过,为君者当发扬孔孟之道,以德治国,而不是剥削盘剥,与民争利,这点,我十分认同。”
赵顼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母亲的性子,也知道她一定会重用司马光。
司马光此人,虽然性子顽拗思想保守,在道德和忠心上却无可指摘,断断不会做谋权篡位欺害幼主之事,把煦儿交给他倒也放心,至于新法,但愿他和母亲仔细斟酌,不要将他们全部废除吧……
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母亲继续说下去。
高滔滔继续说道:“王安石在任期间,识人不明,重用了不少为了攫取权位不择手段的小人,只有罢黜这些奸佞小人,才能让宋朝重新恢复到过去风清气正的局面。
“至于青苗法、免役法等祸国殃民新法,于百姓而言,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理应全部革除……”
赵顼睁大了眼睛,看着高滔滔。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王安石,知道母亲不喜欢这些变法派,可却没想到,母亲竟然想在他去世之后废除所有新法。
那可是他与王安石多年的心血啊,他们相识相知相互扶持那么多年,为了新法的制订实施讨论过那么多日夜,就是为了它们能够实施,造福国家人民。
它们虽然不够成熟,不够尽善尽美,虽然在执行的过程中,遇到过一些困难和挫折,但那是因为用人不当,执行不当的缘故,新法本身并没有错误。
因此,对于新法,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在摸索之中不断改进不断完善,而不是全盘否定全部废除,将它杀死在襁褓之中。
想到这里,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击溃了赵顼的理智。
他欲开口,大声反驳母亲,想要告诉母亲,若她全数废除新法,他将死不瞑目!他欲起身,跪在母亲脚边,苦苦哀求,求她看在他这个将死之人的薄面上,不要做得太绝,好歹保留几项……
可他张口,却发现自己无力发出任何声音,挣扎几下,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起身离开床榻。
他已被病魔紧紧囚住,无力动弹,并且察觉到死亡冰冷的手指,正沿着他的身体慢慢上移,慢慢扼住他的脖颈。
赵顼抓紧了被子,一边忍受着从五脏六腑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一边不断地谴责自己,嘲讽自己。
可笑,空有改变宋朝积贫积弱局面,扬四海国威的抱国之心,空有成为唐太宗以至于尧舜那样的明君,留万世英名的高伟之志,却在现实面前处处受挫,又生了这么一副多病残驱。
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中用,不中用啊!
愤怒和绝望交织,涌上心头,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只巨大的铁锤,不断敲击赵顼的胸腹和头骨,令他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赵顼一边喘息,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阵甜腥从喉管处传来,鲜血自口中不断涌出,滴在被面上,染红了锦被上锈的,如雪般洁白无暇的杏花。
那杏花绣工精致栩栩如生,被血浸染后,殷红夺目,分外凄艳,令他想起多年前的春天,他与介甫一边游园赏景,一边吟诗畅谈,那是何等惬意。
“一陂春水绕花身,
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成尘。”
赵顼一边在心中默念王安石吟诵过的诗句,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抚挲着被塌上的杏花,心中涌起无限愁绪。
如今,杏花就快开了,可惜他与介甫已遥居两地,相隔万水千山,很快更要阴阳两隔,永无相见之日。
待他走后,介甫是否会想起他,想起他时,是怨恨多一点,还是怀念多一点?介甫见到新法被废的局面,是否会比他更绝望,绝望时,又会向谁抒发胸中块垒?”
他好想再看一看这春天,再看一看他。
可他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箫声戛然而止。
赵顼阖上双眼。
一滴泪水,自他眼角轻轻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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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悲痛袭来,将赵顼惊醒,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仍然坐在书房之中。
可他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因为他恢复了前世的所有记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依然握在鼠标上,于是晃动了几下鼠标。
电脑屏幕再次亮起,鼠标光标正覆在一首诗上,那是前世的他去世后,王安石为他写的挽词。
他看着电脑屏幕,轻声念了起来:
“《神宗皇帝挽辞二首》
(宋) 王安石
城阙宫车转,山林隧路归。
苍梧云未远,姑射露先曦。
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
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
念完,又忍不住再次重复最后一句:
“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
“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
不知过了多久,不觉间,赵顼的脸颊已是一阵冰凉,他伸出手指,欲抚去脸上泪水,泪水却沿着手指滑下,在襟袖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他轻轻起身,走至与书房相连的阳台,拉开纱窗,看向窗外。
此时已是深夜,月已上中天,却犹自明朗,空旷寂寥的原野,在月色笼罩下,显得清雅幽艳,也在同时,唤醒他心中深藏的情绪。
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他方才知晓了介甫的情绪,知道了介甫对他的思念。
可如今,千年岁月已过,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在这个时代,又如何能觅得介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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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赵顼便恢复了关于前世的所有记忆。可他却没有在现实中遇到王安石的转世,甚至很少在夜晚梦见他,只是经常想起他,想起前世之事。
前世片段如同醇酒,无声融入他的脑海,每时每刻搅动他的情绪。
他的心,宛如幽深的湖面,表面风平浪静,深处波涛汹涌,可他却无法将心中感想与人磬吐,只能将满腔心绪寄托于月色。
于是时间便在月圆月缺间无声划过,直到两年后的那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