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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击剑馆里勉勉强强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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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宁远再一次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被打扮得楚楚可怜的薛蔓拦下了去路,薛蔓微蹙着眉心,一脸的担忧与关爱神情,“宁远,昨天出门是不是没带伞?有没有淋到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淋雨感冒了吗?要不要我去买点感冒药?宁远,你说句话啊?”
季宁远木着脸擦着薛蔓的肩膀而过,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只被一个人这般呵护过,那个人,给了他从不曾有过的如母爱般的温暖,从开始到现在,无人可以替代。
身后,薛蔓跺着脚,带着委屈和不愤的哭腔叫喊着,“季宁远,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季宁远的脚步滞了滞,可却也只是微微缓了下来,终停下来,转过头,声音异常的冷和绝决,“薛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
在他十八岁的那个冬天,在他亲眼目睹雪地里的那一幕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如同那一日天空降下的雪。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药物睡着的,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倾听他们一起听过的所有的音乐,一个人再看一遍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影片;一个人,去了所有她想去的地方,大街小巷、古城村落、渔港码头。
回过头,薛蔓的声音再一次哑然着从身后响起,“季宁远,就算是石头做的,也该被我捂热了了啊。”
季宁远头也不回地离去,他知道,他的心捂不热,他的心早就枯化成石。
整整一个下午,季宁远将自己扔进了击剑俱乐部里,带着厚重的护面,不断地挑战着其他的会员,那是他从四岁起便开始被父亲带着去学的项目,四岁的孩童,身形尚不比一柄轻巧的花剑高出不了多少。
可是这么些年来,他却坚持了下来,从花剑到重剑,到最后以力量技巧相抗衡的佩剑,每一次,他都想象着自己就是远古战场上戴冠披甲的将士,手执刀矛,将所有的敌人都打败在纵横的剑气之下。
仿佛只有这样,他心中所有的压抑的痛苦便会得到些许的释放,所有的孤单与悲伤,才会有了片刻的慰籍与思量,他将自己的脸封闭在护面下,汗水不断地从发梢流下来,流过他的眼,刺激着他的泪腺,到最后,顺着脸颊一层层淌进击剑服衣领的,早已分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
偌大的击剑馆里,重剑冷冰冰的碰撞声清脆而悠长。
佟璟晖此刻就抱着胸歪歪地坐在看台的硬木椅上,看着剑道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片刻不停地刺出每一剑,那柄重剑挽着迷人眼的剑花,晃过对手的手腕,直直地击中对方的胸口,干净而利落。
佟璟晖想,倘若他手拿的是一柄真正的开了刃的利剑,他的对手,早已经在他的长剑下死了不下十回了。他的每一次出手,看似随意而轻松,可实际上,却是有着策略、有着厚集薄发、一招致命的力量。
或许,只有这个人,才勉勉强强算得上自己的对手。
佟璟晖提起一旁的剑,一抬腿便从看台上跃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条剑道,将那名已经来回奔赴得气喘吁吁的会员推向了身后,顺便将剑柄处的手线递回到了他的手里。
狭长而窄的剑道,佟璟晖淡淡的笑着,手肘处平端着自己的护面,就那么漠然地、淡笑着看着对面的剑客,他在猜测着他的年龄、他的面容、他的职业,可他的对手,却依旧一直戴着护面,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佟璟晖恍惚记起,似乎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这个人就从不曾将护面摘下来过,仿佛,害怕别人看见他的脸。
佟璟晖轻蔑的一笑,在心底暗自腹诽着,剑打得确实不错,可惜呀,连一名职业剑客最起码的礼节都没有。
他在今天早上是被父亲的秘书五通连环电话吵醒的,醒来时,自己依旧和衣靠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生日蛋糕早已被燃尽的生日蜡烛给毁得面目全非。
他就那么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衬衣直接开车去了父亲的办公大楼,直接去了十九层,直接敲开了会议室的门,然后,在一众佟氏集团高层经理人的讶异而又习以为常的目光注视礼中,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秘书在电话里祈求着说,“小佟总,佟董请你今天务必来公司一趟,今天有重要的会议。”
会议室的门无声地合上,门扉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玻璃茶杯被狠狠砸在门框上的声音,随后,兄长佟璟墨便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一地破碎的玻璃碴,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在走道的尽头拦下了他。
十九层的天空依旧高深而辽远,佟璟墨将佟璟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叮嘱秘书煮了杯咖啡来,便靠在窗台上,看着仿佛一夜宿醉,没半点清醒神色的佟璟晖,“老爷子血压高,你是非要把他气出病来?”
“徐叔只说老爷子让我来公司一趟,我奉命来了,也在他面前露了个脸,任务完成了。”佟璟晖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表情地看向佟璟墨,“大佟总没看出来吗?我做的种种,无非是让老爷子对我死心,我对继承这份家业没兴趣,你是老大,古代皇帝选继承人还遵从长幼有序呢,这是你份内的事,可别扯上我。”
佟璟墨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那你说说古代哪个最终坐上皇位的是长子?自古以来长子都是炮灰。再说了,要我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报告、陪开会,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论专业知识,你比我更合适,我学的是如何跟水泥沙子砖瓦土壤坟墓打交道,你学的可是如何跟人打交道。”
佟璟晖掀眸瞪了佟璟墨一眼,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叹息了一回,“电视剧里,兄弟俩都对争夺皇位、争夺继承者的位子打得头破血流、明里暗里斗得死去活来,丝毫不顾手足之情自相残杀,怎么到了我们佟家,就不灵验了呢?难道祭祖时香烧得不对?跪拜姿势错了?”
“哥哥不跟你争,也不跟你抢,哥哥这一生最大的兴趣,就是欣赏完全世界各类建筑,然后建一座融各类建筑之长的房子,给自己的老婆孩子们住,其乐融融就好,其余的,天塌下来也不管。”
佟璟墨抬腕看了眼时间,笑嘻嘻地拍了拍佟璟晖的肩膀,“哥哥还在想着怎么逃出那间会议室,去赶飞机呢,可巧你来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一会儿用心聆听老爷子的教诲,也替我给老爷子顺顺气,我可先走了啊!”
佟璟晖不出意料之外地在佟氏大厦的底层被保安层层拦了下来,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椭圆型的前台桌子上,泄气般地看着数名保安战战兢兢地伸着胳膊拦着他,却又不敢上前来,偏了偏头,勾唇一笑,开始卷着衬衣的衣袖,“怎么,想打架?是一个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一起上吧,节约时间。”
“小佟总,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混一口饭吃,佟董刚刚有过交代,”一名保安颇无奈地解释着,“我们已经没能拦下大佟总,要是……”
“要是我也逃走了,你们就丢了饭碗,是吗?”佟璟晖开始低头挽着袖子,又微微抬了抬眼,“要是佟董开除了你们,我替你们请律师,劳动法里……”
“放肆!”电梯门打开,佟仰诺的声音带着冷寒地传了出来,乌木的手杖戳得大理石地砖笃笃作响。
“爸,”佟璟晖偏了偏头,没好气地叫了一声。
“你小子眼里还有我这个做爸爸的?”佟仰诺压抑着心中的怒气,扫视了一眼大厅往来的员工,声音低了两分,语气却依旧生硬而凌厉,“你有多久没回家?晚上回家吃饭!还有,江家那闺女年底就回国了,江家家风严谨,你最好安安分分地回来上班,别尽给我惹些乱七八遭的事情!”
佟璟晖依旧偏着头,透过大厅的落地橱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一排落光了花的海棠花树。
地库里有着穿堂风横扫而过,佟璟晖呆坐了半晌,却依旧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偌大的安城,仿佛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一方角落,他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开着车,直到大脑如同短路般地开到了击剑馆。
停好车的那一刹那,他在心底苦笑着,他想着今天务必要找个人打上酣畅淋漓的一架才甘心,只是,不知道那个即将被他打败的,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会是谁。
佟璟晖执起手中的剑,象征性地行了一名剑客该有的礼节,可他的对手,就依旧那么冷傲地站着,仿佛,目空一切。
又或者,根本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佟璟晖被挑衅到了,他心里很是不痛快,抬起头颅,目光一转,停落在了对手的左手上。不可一世的对手是左手执剑,但凡左手执剑,往往会在速度上更加地迅猛,战略上出奇不意。
或者,是纯碎地看不起他。
佟璟晖一抬手便戴上护面,可目光始终盯着对手的手臂,如果他猜得不错,对方的手臂强劲而有力,会馆的裁判举手示意着,一场较量,可以开始了。
佟璟晖迫不及待地刺出了手中的剑,两柄剑在半空里碰撞着,继尔挑了开来,只微微虚幻一收,便又带着汹涌之势卷土重来,一片清脆的碰撞声,混杂着裁判急促的哨声。